永远的栗峰山庄

永远的栗峰山庄

　　在四川宜宾市李庄古镇约五公里的板栗坳，曾经有这样一座依山傍水的大宅院，那就是被梁思成称为川南民居经典之作的栗峰山庄。其始建于清朝乾隆年间。山庄坐西向东，占地10000平方米，建筑面积7000平方米，房屋由低向高延伸，由七处自成一体、又彼此相通的四合院组成，并以各院落的特点、建筑时间各赋其名：“牌坊头”、“老房子”、“摇钱树”、“田边上”“坡高头”、“新房子”、“桂花坳”，还建了个戏楼院。全山庄共有108道门，暗合三十六天罡星、七十二地煞星之数。与其一冲之隔的南北两处，还分别建有遥相呼应的两座院落，北面的是“桂花坳”，南面的是“新房子”，三座宅院互为犄角之势。当年为防土匪盗贼的骚扰，在山庄周围建有内、外两道砖石构成的厚围墙，把山庄严实地围成一座庞大的围城。并在庄内建有打造枪炮的烘炉作坊，围墙四周修有数个炮楼，日夜有人守护。整个山庄平面结构为组合四合院式，纵深三进，大门、正厅、正房依次置于同一中轴线上，其它房屋在其左右错落有致地建在两侧。其建筑平面图已被古建筑专家梁思成收入《中国建筑史》书中。

　　栗峰山庄是李庄板栗坳张家八世祖焕玉的世业，前后经几辈人耗白银二万两修建的。张焕玉是李庄名门望族，富而好礼、惠及乡邻。据旧《南溪县志》记载，焕玉“以富名里中，时以所余沾丐戚党，环李庄二十里，凡道途坍塌，桥梁倾圯者，皆通之。”在李庄镇西的张家祠就供奉着其始祖公张庆。单说张氏的这座私人古宅，若不是历史赋予其新的生命，即便它今日尚存，也不过被冠名为建筑经典的古民居而已。

　　可曾经在那样一个时代，曾经有那样一批知识分子，那样地走进了这座栗峰山庄，赋予其人文内涵，从此，栗峰山庄就不光是张家的山庄了，它已成为李庄的山庄、四川的山庄、中国的山庄、乃至世界的山庄。

　　1931年，日寇的铁蹄践踏了祖国的白山黑水；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那时山庄主人已是张家十四世的张府武和其妻冯家惠了。半个多世纪后，当我慕名来到前辈生活过的李庄，在板栗坳，我见到八十岁的老人张义成，老人曾担任过数年的村主任。至今仍清晰地回忆起当年张府武给他们上课，讲解怎样打日本坦克。张府武教他们躲过坦克枪口，从后面跃上去，打开坦克盖扔进手榴弹。有如此开明的士绅，在1940年10月，当国立中央研究院的历史语言研究所、人类体质学研究所带着所藏的上千葙文物及数十万册图书和保护其安全的一连军队辗转来此时，山庄展开双臂接纳了这几百号人。《张氏宗谱》记载：“当时学者专家名流荟萃于斯，他们得以优游治学于其间与我张氏深明大义顾全抗战大局腾出住房自身偏居一隅而又热情接待大力支持提供方便分不开的。因而，宾主间结下了广泛的深厚的友谊。”。六年后，抗战胜利研究院东迁，立下了“留别李庄栗峰碑铭”，铭曰：“……旧家高门，芳风光的，沧海惊涛，九州煎灼，怀我好音，爱来爱托……我东日归，我情依迟。英辞未拟，惜此离思。”。宾主情谊可见一斑。

　　时移世易，六十年后我怀着敬仰之心来到板栗坳，栗峰山庄已有山无庄了，说它名存实亡也不算为过。绕过几座漂亮的农家小楼房，上了二十四级石阶，我来到山庄牌坊门，这是现存两座大门中的正大门，当初门前一对雄伟的石狮子如今也不知飘零在何处？石门两边刻着一副对联，看落款距今已140年了，字迹被风蚀剥落，有些字模糊难辨，依稀读曰：古栗树芳名，仰先公孝友传家，百忍宗凤两铭

　　曲江延世系，欣此日林泉托迹，青山绿水赋闲

　　横额：清高门第

　　同治圣祖御极之元年 岁在壬戌和月朔二日

　　这副光宗祖先、激励后人的对联，提到的“两铭”，即宋代张載的《尔铭》与《西铭》。

　　2005年，国民党主席连战来大陆访问时，就曾引用张載名言“为万世开太平”。

　　进入大门要再上二十四级石阶，才到庭院，再上六级石阶，先后共上五十四级石阶才到大厅，上面就是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以下简称史语所）的办公地了，只可惜原址被拆了，一排后建的砖房挡住了去路。我呆立在牌坊下，凝视上方，试图穿透障碍探视那段不朽的岁月……

　　自1928年史语所正式成立，所长付斯年（1896——1950）就象块磁石，广求人才，一个个学术精英被其招在麾下，几年间就取得了瞩目的成就。自1940年10月来到栗峰山庄，刚能安放一张平静的书桌，全所马上就恢复了工作。考古组的李济博士、梁思永忙于殷墟的发掘报告，时时摆弄着出土的头盖骨。当地人对这些不明就里，又见农民为史语所送菜，初次进入有108道门的山庄，好比进入八卦阵，迷了路。外人只看见他进去，半天不见他出来，就传说研究院吃人了。一时间传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当时傅斯年敏感地意识到人心安定是首要大事，考虑再三决定因势利导，索性办个科普展览。于是在山庄的上厅房里，举办了当时全国最高水准的文物科普展览。从古人类骨骼到恐龙等化石，出土的甲骨，古代兵器，战车模型，历代衣冠甲胄，和外国进贡的各种文物，表章，全都精彩亮相。连讲解员都是名誉国内外的一流学者：董作宾、李济、凌纯声、梁思永……水准规格之高，堪称空前绝后，此情此景就这样发生在偏乡僻壤的栗峰山庄，人类文明就象阿里巴巴的大门一样豁然打开。展览一开幕即产生轰动效应，盛况空前。不仅四邻八乡，连成都、重庆、等地的人也纷纷涌进山庄。国共两方的代表媒体《中央日报》、《新华日报》都同时发布消息报道这一盛况。知识文明的传播使研究院吃人的谣传冰消冻释。研究院入川后就这样用知识的力量将坏事变成人人称颂的大好事，初次亮相就赢得了满堂彩。

　　山庄里的“牌坊头”，还有一所“李庄镇板栗坳私立张氏初级小学”，是由庄主张府武的父亲张雨苍1929年2月创办的。办学经费和校舍都由校长张雨苍提供，四邻八乡，不分贫富，只要是适龄儿童均可免费入学。研究院来后，将学校改名为“栗峰小学”，并由董作宾用甲骨文题在校门上。先生们的眷属还在小学当教师，其子弟也在学校就读。渐渐地人们就把这座张家私宅称作“栗峰书院”了。被冠名“栗峰山庄”是后来的事了。

　　山庄右边的大四合院“田边上”，现已不复存在了，它曾是后方当时最大的文史图书馆，有中文书十三多万册，外文书一万多册，中外杂志二万册，整整齐齐放在七间大房里。这座知识宝库除了本院使用外，还供后方同仁借阅，象北京大学、社会科学研究所、中国营造学社、南开大学、东北大学、四川大学、中央博物院等等学术机构。这众多书籍虽经数万里辗转搬运，仍完整如初，很令史语所骄傲。1941年，傅斯年对北大研究生李孝定说：“如果你愿意上课，就去昆明，如果你愿意自修，现在史语所搬到四川李庄，那儿的参考书及第一手资料最为丰富，你就到那儿看书好了。”结果李孝定决定入川，到栗峰山庄史语所借读。在抗战烽火中，这座建在“田边上”的图书馆，分明是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神粮仓，是抗战文化的武器库。

　　山庄北面的“桂花坳”，是个独立的院子，如今外观尚好，屋里已破烂不堪了。这里住着所长傅斯年一家人，大家闺秀的妻子俞大綵在家相夫教子。站在门前我驻足良久，傅斯年，如果他只是在学术领域独有建树，也只能算作著名大师，难能可贵的是，他是学者的领路人，在他的周围，总是簇拥着一个志同道合的精英团队，他以其独特的人格魅力，带领同人探索新学术之路，是开辟史学革命的一代宗师！就凭这点，就赋予这座曾因桂花盛开闻名的大院以灵魂，其保留价值也无须再赘了。

　　往南走，我来到一座雕刻精美的石门下，上面的匾额题为“咏南山”。这是栗峰山庄固定的指南针，一百多年来，始终恪尽职守地为山庄指出正确的方位。细辨，高大的门楣上有石雕“五福呈祥”、“二龙戏珠”等精美图案，麒麟、蝙蝠、喜鹊等彩绘装饰其间，这一切激发人们的想象，浮想着山庄曾经的辉煌。

　　走进门，气派的大舞台已无踪迹，当初著名的甲骨学家董作宾（1895——1963）就是在这完成了受到政府嘉勉的《殷历谱》一书。我彷佛看见先生俯身在戏楼上，终日与龟甲兽骨为伍，在桐油灯下奋笔疾书的身影。在这乡间士绅的舞台上，先生为中国学术争到了世界性的荣誉，这些都是山庄先祖始料未及的吧？

　　南面独立的“新房子”也叫“茶花院”，当初门口有棵浓绿成荫的古龙眼树，进院则嫣红一片，两株大红山茶一开就是半年，花期之长、之艳，都占一绝，让人过目难忘，有人赋诗一首赞曰：“芳意浩无涯，风日丽山茶。露重春寒夜，纸窗闻落花。”。我满怀诗意踏进旧址，哪里还有花树的痕迹？院里光秃秃的，花王怕是被人连根铲去了。花是没了，可美好的记忆犹存，村里人一提起来，还是赞不绝口。在这里，史语所繁重的校订工作，都是在“茶花院”完成的。

　　“适兹乐土”，从1940年10月到1946年10月，中央研究院一住就是六年。当抗战胜利的这一天终于来到的时候，史语所东迁南京。凡事待举，百忙中，仍没忘给山庄留下纪念。由傅斯年、李济牵头，联袂数十名专家学者，凑钱镌刻了石碑。碑额“山高水长”四字由董作宾用甲骨文题写，碑就立在山庄牌坊头的右侧。只可惜难期永久，只不过短短二十年，在1966年，此碑竞无翼而飞，悲哉！现将此碑转录如下：

　　《留别李庄栗峰碑铭》

　　碑额：山高水长

　　李庄栗峰张氏者，南溪望族。其八世祖焕玉先生，以前清乾隆间，自乡之宋嘴移居于此。起家耕读，致资称巨富，哲嗣能继堂构辉光。本所因国难播越，由首都（南京）而长沙、而桂林、而昆明、辗转入川，适兹乐土，尔来五年矣。海宇沉沦，民生荼毒。同人等幸而有托，不废研求。虽曰国家厚恩，然而使客至如归，从容乐居，以从事于游心广意，斯仁里主人暨诸军政当道，地方明达，其为籍助，有不可忘者。今值国土重光，东迈在迩。言念别离，永怀缱绻。用是询谋，佥同醵金伐石，盖弇山有记，岘首留题，懿迹嘉言，昔闻好事。兹虽流寓胜缘，亦学府一时故实。不为镌传以宣昭雅谊，则后贤何其述？铭曰：

　　江山毓灵，人文舒粹。旧家高门，芳凤光地，沧海惊涛，九州煎灼，怀我好音，爱来爱托。朝堂振滞，灯火钩沉。安居求志，五年至今。皇皇中兴，泱泱雄武。郁郁名京，峨峨学府，我东曰归，我情依迟。英辞未拟，惜此离思。

　　中华民国三十五年五月一日

　　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同人傅斯年、李方桂、李济、凌纯声、董作宾、梁思永、岑仲勉、丁声树、郭宝钧、董同和、高去寻、梁思成、陈盘、劳干、芮逸夫、石璋如、全汗升、张政烺、夏鼎、傅乐焕、王崇武、杨时逢、李光涛、周法高、逯钦立、王叔岷、杨志玖、李孝定、何兹全、马学良、严耕望、黄彰健、石钟、张秉权、赵文涛、潘悫、王文林、胡占魁、李连春、肖纶徽、那廉君、李光宇、汪和宗、王志维、王宝先、魏善臣、徐德言、王守京、刘渊临、李临轩、于锦绣、罗筱蕖、李绪先同建。

　　落款的53位专家教授，现已大半作古，也还有一二高寿者仍在传道授业。他们每个人都可自成一书，他们毕生研究历史，其自身这段抗战史还会湮灭吗？研究他们也就是研究历史。在祖国沦落半壁河山的危难时刻，这些优秀的知识分子克服城乡物质条件的落差，潜心钻研，惜时如金，不废研求，六年来结出累累硕果：

　　调查了苗、瑶等民族语言，整理出湖北、云南方言和倮倮语等，

　　进行川康古迹考察，在四川彭山等地作汉墓清理，整理了成都琴台蜀王墓，进一步清理和发掘河南安阳殷墟，

　　校勘明实录，考证居延汉简，

　　编著《中国疆域沿革史》

　　在李庄出版了《殷历谱》

　　和上、中、下三册一部的高水平的论文集《六同别録》。

　　这批不屈外辱的中国文人，挺直了脊梁，始终屹立于世界汉学界的前沿，并用科研成果毫无愧色地向全世界宣告：我们要科学的东方学的正统在中国！（注）给荒谬地喊出“汉学的中心在日本”的尘嚣者当头一棒。谁能说清一介书生的力量？国难当头，他们显示出与列强抗争的民族气节，他们紧握手中的笔，他们同样是战士。他们赋予栗峰山庄爱国情结，这一切都已铭刻在山石上，生长在草木中，延伸在田埂边，弥漫在空气里，这就是栗峰山庄的魂，这就是栗峰精神。这样的历史值得骄傲。

　　山上的栗峰山庄已不复存在了，心中的栗峰山庄却是不朽的。

　　旭日东升，我站在山上，呼吸着那不算遥远的历史气息，分明听见了上班的铃声，看见风华正茂的先生们夹着书本走过来……

　　“君在长江头，我在长江尾，同饮长江水”，回首长江，江水静静地流逝，阳光照射在江面上，波光闪烁，一座堂皇宏伟、美轮美奂的栗峰山庄呈现出来，啊，永远的栗峰山庄，你以其别样的魅力，吸引着世人的目光。

　　历史记住了这一切。

　　注：出自傅斯年创办史语所时，提出的三个著名口号：

　　一、那些传统的或自造的“仁义礼智”和其它主观，同历史学和语言学混在一起的人，绝对不是我们的同志！

　　二、 要把历史学语言学建设得和生物学地质学等同样，乃是我们的同志！

　　三、 我们要科学的东方学的正统在中国！

　　参阅《李庄镇志》、《张氏宗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