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议论纷纷，闭卷考试这种形式早已取消多年了，他在人们心目中的印象已模糊到几乎不复存在，现在竟有人敢采用这种考试形式，简直令人匪夷所思。有人认为，高、万、江、何他们具有大企图，否则决不会冒此天下之大不韪；他们大概是想学张铁生、黄帅吧。
“是啊！”有些人心想。“这年头形势难于估量。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只要敢于舍得一身剐，说不定哪一天，歪打正着，名扬天下哩。”
也有些比较稳重的人认为他们这是在胡闹，好好的四平八稳的日子不过，去搞什么标新立异。难道不怕被枪打出头鸟吗？
“这简直是找霉倒，也不好好想想。闭卷考试就是把学生当敌人。已经批判了这么多年，早已臭不可闻了，他们还拿它当宝贝。不识时务啊，不识时务。”他们摇头晃脑地评价着。“嘴上无毛，到底是做事不牢。”人们的议论很快传到刘书记和新来的王校长耳中，他们立刻感到事情的严重性。必须马上制止这股“回潮”风，
他们赶紧叫人把正在上课的高嵩找到支部办公室，准备像秋风扫落叶一般扫除这股回潮风的领导者头脑中的回潮思想，荡涤掉他思想中的资产阶级的污泥浊水。
高嵩满手粉笔灰神情紧张地走进支部办公室。书记、校长找，大多没好事。房内书记、校长严肃的表情印证了他的揣测，心里一个劲地扑腾。
高嵩一走进办公室，书记就劈头盖脸地发问道：“你所犯错误是严重的，影响是极坏的。你要好好检讨检讨，悬崖勒马，回头是岸。我们找你来说本着治病救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言者无罪，闻者足戒……”
几天的接触，王校长知道她这个书记比她还要老粗，话一说长，驴头就不对马嘴了，忙接过话头：“没关系，大胆地把自己的错误说出来，改正了，仍是我们的好同志。”
高嵩一头雾水，他茫然不知他到底犯了什么严重的错误，但他又有点奇怪，自己怎么会对自己犯的如此严重的错误毫无印象呢？
他用力地摇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有痛的感觉。不是在做梦。因为他常常做类似这样的噩梦，有时有人把他当成特务抓了起来，而且有人亲眼看见他躲在床底下发电报；有时他又梦见一群人拿着棍子、棒子追他，听他们的喊声好像说他书写反动标语……
每次他从噩梦中醒来，这噩梦就都不会消逝。有时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梦中，还是现实中。现在他不敢确信他是不是在做梦。
他嗫嚅着：“我不是特务，我没写反动标语，我也没……”
刘书记被王校长打断话头正满肚子怨气，大声吼道：“你不想讲是不是，那就别说了，你看我有没有办法治你……”
高嵩如梦初醒，睁大他那无神的眼睛望着刘书记，有气无力地说：“那不是我干的，不关我的事。今天上午我才听万年新说的，还没来得及找你们汇报……”
刘书记看着胆战心惊的高嵩心里得意极了，立即和颜悦色地说：“我知道你没这大的胆，以后做什么事都要考虑考虑你的阶级立场。下去好好给我查查，以后要及时汇报，上课去吧。”
高嵩如临大赦，赶紧离开支部办公室，迈着轻快的步伐奔向教室。
一进教室，他那呆滞木讷的表情一扫而光，简直变了一个人，又开始了他那神采奕奕、眉飞色舞的精彩表演。
下课后，他回到办公室，正好万年新他们几个都在，就悄悄地把他们几个喊到一边，低声说：“刚才书记、校长找我谈了那反动标语的事。他们还要追查呢。你们看怎么办？”
“他们怎么知道的？早上我们一发现就立刻把它擦了，谁这么长的嘴？”万年新说。
“看那字迹一定是学生解手时，随手乱画的。我觉得那也不算什么反标。其实湖北话里的‘厕所’本来就叫‘茅屎’。但这个‘茅’一用拼音就有点像反标了。算了，何必搞得神鬼不宁呢。”何振东说。
“那一定得追查，”高嵩神情紧张地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可是政治问题。何况听刘书记和王校长的口气，他们好像怀疑是我们干的。如果不查出是谁写的，我们也脱不了干系。”
“放他妈的屁，老子吃了饭撑的，跑到厕所去写那玩意。老子偏不查，看他把老子球法。”江雄飞一生气说话就爱带渣滓。
高嵩赶忙劝道：“轻点声，那么大声吼让人听到向领导汇报就完了。如果赖到你头上，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怕个球，他赖我，我不晓得赖他。他们整人整到老子的头上来了，也不去打听打听，我江雄飞怕过谁。”
真是隔墙有耳，路旁说话，草丛里有人听。靠门边的李振江开始没怎么在意，后来江雄飞大声吼叫的什么‘老子’、‘球’还有什么‘整人’，他是听得真真切切。自从上次他主演的那曲鸳鸯双戏水被他们闹散以后，他一直都耿耿入怀，总想找点机会报复他们一下，也让他们尝点苦头。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慢慢地踱出办公室。高嵩他们讲的正起劲，谁也没注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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