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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作品名:追梦 作者:刘爱国

  二十二

  高嵩有心栽花,花不开;而江雄飞无心插柳却柳成荫。

  江雄飞近来真是走了桃花运,远方的心上人每隔十天,半月就会来一份情意缠绵的长信,近处毛金凤又每日每时,无事也要找点事来与他谈谈。

  江的心中对远方的艾有一种朦胧的感觉,她就像是一位圣洁的天使,那么地天真无暇,那么地高高在上。对她,他从不敢有一丝一毫的人伦,人道之念,他担心这会毁去他心中的圣像。

  而毛金凤却是实实在在的肉体,和他一样的凡夫俗子,他们经历过同样的苦难,进行过同样的挣扎,也曾发出过同样的呻吟和哀嚎。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他们是在邪恶和苦难的泥沼中翻滚、挣扎出来的兽和人的混合体。他从未认为她是圣洁和神圣不可冒犯的,对于她,他无论产生多么邪恶和猥亵的想法,都会心安理得,平平常常,因为他们是同类,不是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神。

  由于万、何的冷嘲热讽,也由于毛的热情奔放,他们居然当真搅和在一块了。一个星期总有几天出去看电影,逛逛公园,缠绵几个小时,回来后他谁也不理独自趴在桌子上写他那没完没了的一封又一封情书。

  高嵩经过在医院的几周治疗,已基本上恢复了健康。除了精神有点颓废,对一切都提不起精神外,一切都好像和过去一样。

  小房间失去了昔日的友好和和睦,仿佛是四个陌路人临时凑合在一起一样,各人干着各人的事,各人都在各自的小空间里,绝不离开雷池半步。他们虽然近在咫尺,伸手可及,但彼此间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墙,阻止了相互间的来往。小房间里整天难得听到一句人声。

  但有时也会从小房间里传出高昂的歌声和收音机调台的呼啸的杂音,有经验的人一听就知道,一定是毛金凤光临此地,因为江、毛两人很快就会在一片喧闹的噪声中走出屋子,去找适合他们的地方,无论刮风下雨,都是如此。

  江雄飞和毛金凤之间的爱情在四面楚歌的逆境中竟出人意外地破土而出,生根发芽茁壮成长起来。他们似乎是有意地与人们赌气,毫不顾及别人的闲言碎语,迎着人们射来的鄙夷的目光,大摇大摆地成双成对地在人们的眼前晃来晃去。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有消息传出,江、毛即将要结婚了。其他人听到这一消息,虽然感到有点突然,但由于事不关己也就无所谓了。对于这一消息反响最为强烈的自然是高嵩了。他本来就有点颓废的精神状态,他那脆弱的神经如何经受得起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他又住进了医院。

  许多人都有些愤愤不平,有的是出于同情高嵩的不幸,动了侠义心肠出头打抱不平的;有的是坐山观虎斗,瞧瞧热闹,寻点刺激的;也有的是煽风点火,火上浇油的;更有甚者是那些借刀杀人,搁不得穷人吃晚饭的。一时之间,江、毛成了众矢之的,舆情愤昂,大有生吞活剥,置之死地而后快之势。整个校园全体教职员工群起而攻之,简直搞得人仰马翻。

  何振东和万年新可算得上当事人,他们亲眼目睹整个事件的发生、发展,以及最后的结局的。他们听到这一消息都非常气愤,何振东按撇不住心中的恶气,用手指着江雄飞的鼻子咒骂他把八辈子没见过女人,一见到女人就卑鄙龌龊到如此的田地。要不是万年新及时把他们扯开,他们之间很可能会发生流血事件。

  江、毛他们去食堂买饭,碗递进窗口里,半天就是没人接。江雄飞愤怒地攥紧拳头,最后只得松开,叹了口气匆匆走出食堂。因为他看到食堂里买饭的老师们都向他投来厌恶、鄙夷、唾弃的目光。这是他有生以来所接触到的最陌生、最冷酷、最无情的目光,这目光撕碎了他的心,这目光向他郑重地表达出他已经不是他们之中的一份子,他已经成为过街老鼠,一堆臭不可闻的狗屎。

  他低着头匆匆地走出食堂,脑子里一片空白,一切对他来说都那么陌生,就好似自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星球。他的思维完全消失了,两腿下意识地向前一个劲地载着他那没有灵魂的躯壳走啊、走。没有目的,没有方向,什么也没有,唯有匆匆地向前走……

  毛金凤跟在他的后面大声呼喊着他,但他毫无反应。他们两人一个在前低头疾奔,一个在后面紧紧地追赶,穿过了车来人往的大马路,不知不觉地来到比较僻静的江边。

  毛金凤快跑了几步赶上江雄飞,拉着江雄飞的手大喊着他的名字。江雄飞如梦初醒,茫然地看着毛金凤一句话也不说。毛金凤看到江雄飞那一副痴呆呆的样子,心里直冒寒气,身子禁不住地一哆嗦,她摇晃着江的手喊道:“你怎么啦!讲话呀。”

  一颗晶莹滚烫的泪珠顺着江雄飞的面颊滚落下来‘啪’地重重地摔落在沙地上,感情的闸门再也控制不住悲伤的激流,顷刻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从眼中情不自禁地倾泻而下,毛金凤也控制不住自己,跟着江雄飞一起失声痛哭起来。

  他们各自想着自己悲伤的事,尽情地用泪水冲刷着心中的积郁,毫不理会路人投来的诧异的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几乎同时收住了眼泪看着对方那滑稽的样子都忍俊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经过这一场痛哭,他们感到轻松多了,积压在心中的郁闷也烟消云散了。

  毛金凤擦干了眼泪笑着说:“刚才你那样子真吓人,我真怕你一时想不开呢。”

  江雄飞叹了口气无限感慨地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当时只觉得心里闷得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一样,只想找点什么来发泄发泄。我觉得到处都是怨毒、邪恶的目光在盯着我,耳朵里充满了呵斥、谩骂和谴责的声音,当时我真有点想不开呢,就好像整个世界都抛弃了我一样。”

  “都是我害了你。”毛金凤低下头黯然地说:“如果不是我和你在一起,他们是不会那样对待你的。你是不是有点恨我?”她抬起头柔情脉脉地望着江雄飞。

  江雄飞看着她那一副楚楚动人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阵酸楚,他情不自禁抱着毛金凤用颤抖的声音说:“不,我从来就没有恨过你。别去理会别人是怎么想的,只要我们感到幸福就行了。”

  一颗滚烫的泪珠滚落到江雄飞的身上,毛金凤睁着深情的泪眼仰望着江雄飞,嘴唇下意识的颤动着却吐不出一个字来。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静静地聆听着对方的心脏搏动所发出的声音……

  二十三

  第二天上午上班的时候,刘书记把毛金凤叫到支部办公室,狠狠地训斥了她一顿。毛金凤流着眼泪离开了支部办公室。

  下午,江雄飞兴冲冲地拿着《结婚申请报告》去支部办公室开证明,结果被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走了。

  傍晚,他们又在江边的沙滩上见面了。毛金凤一看到江雄飞,积聚在眼里的泪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江雄飞满脸戚容无可奈何地一声不响地看着泪流满面的毛金凤。多少积郁、悲伤、怨恨、忍受顷刻间像决堤的洪流一股脑儿地奔流而下,毛金凤哭得像泪人一样,抽搐着:“我——到底——有——什么错?”

  江雄飞心里也在大声喊着:“我们到底有什么错?你们为什么要如此对待我们?”

  这个看似异常简单的问题,又有谁能说出个所以然呢?

  上午刘书记对毛金凤的回答是这样的:“你作为一名组织上重点培养的同志,时时处处都要严格要求自己。像你这样毫不考虑影响,随随便便,朝三暮四,像一个要求进步的样子吗?

  我代表党支部严重地警告你,嗯——希望你能认真地、清醒地考虑、考虑……”

  下午江雄飞所得到的回答是:“由于群众反映太强烈,我们支部讨论的决定是,不能批准你的《结婚报告》这也是从学校的工作大局出发,也是为了维护学校的安定团结的大好形势……”

  个人的力量是如此的渺小,又怎能与群众的呼声,领导的非难相抗衡呢?

  看着满面泪痕的毛金凤,江雄飞心中感到无比的歉疚。原来他一直认为,谈恋爱,找朋友嘛,只要二心合一,两情相悦,相亲相爱就行了,管别人说什么东道什么西。现在他才深深地体会到事情并非如此简单。面对残酷的现实,他的信念开始动摇了,懊丧、惆怅、迷茫笼罩着他。周围的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紧紧地束缚着他的手脚,禁锢着他的头脑。他无力冲破这张网,网外的世界对他来说是不可思议,无法理解的神秘天地。

  “该结束了,让这场闹剧见他妈的鬼去吧。”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头脑麻木地走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啊,走,也不只走了多久。一家小酒店的灯光和喧哗声把他从梦幻中惊醒。

  滴酒不沾的他忽然感到有一种莫名的渴望。他渴望用酒精来刺激、刺激一下自己本已麻痹的神经他不由自主地信步走进了小酒店。买了几块卤干子,打了半斤白干,坐在角落里的一张空桌边大口大口地喝起苦涩的白干来……

  毛金凤伤心地哭泣了好一阵子,心里感到不像刚才那么难受了,擦了擦眼泪说:“以前我遇到再难受的是也很少哭的,不知怎么搞得近来动不动就想哭……”

  “哭是好事嘛。”刘书记的声音把毛金凤吓了一大跳,她抬起头一看刘书记和王校长就站在她的旁边。王校长拿出手帕,轻轻地擦去她脸上的眼泪,非常亲切地说:“不要太伤心,太不值得。”毛金凤咧开嘴笑了笑,她一定没想到这一笑比哭更难看。

  刘书记开口讲话了,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说:“你和江雄飞的事情我们都看到了,对于他这种人的确犯不上去伤心,难过。世上好的男人多得很,过几天让王校长帮你介绍一个。”

  “我早就想和你谈谈这件事的,”王校长笑着说:“最近学校工作太忙,把人都搅糊涂了,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把你这件事给搞忘了。别急,别急。我一定给你介绍个最好的,保你满意。”

  刘书记赶紧插上话说:“前些天,李副处长不是和我们说过宋处长的一个侄儿想在这里找个对象,以后转业好到这里来工作吗?”

  “嗯,是的,是的。”王校长皱了一下眉头,心里暗自埋怨这个不懂世故的刘书记这么急把这事兜出来干什么;虽然她心里是这样想,但表面却丝毫看不出来。她笑着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说着,她拉着毛金凤的手慢慢地爬上了江堤,往学校走去。

  沿路只听到王校长那亲切和蔼的话语声,连从不服人的刘书记心里也暗暗佩服王校长的这种功夫。

  夜深了,校园里一片宁静。人们都进入了梦乡,至于毛金凤是否和别人一样睡得安稳踏实,那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不过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毛所住的房间和其它房间一样一点声响也没有。

  除了路灯发出昏暗的光线外,到处都是一片漆黑,然而江雄飞他们的房间里却灯火通明,何振东和万年新毫无睡意整他的上劲呢。

  江雄飞高一脚,低一脚,歪歪斜斜地走了进来,何、万停止了交谈瞪着眼诧异地看着他。

  江对于他们这种目光早已习惯,他谁也不理一头歪倒在床上,呼呼地就睡着了。

  何振东瞥了一眼沉睡的江,对万年新说:“你看他今天是不是有点反常。每天晚上回来他总要折腾半天,今天怎么一回来就睡。”

  “看样子,他今天一定喝了好多酒。你闻有好大一股酒气。”

  “不对吧,他以前可是从来不沾酒的。晚上未必是和毛金凤一起去喝的?”何振东疑惑地说。

  “我看到毛金凤是和王校长、刘书记一起回来的,我想他大概是一个人去喝的吧。

  “你说会不会是毛金凤把他一脚蹬了?”何振东问道。

  “很有可能。”万年新说:“听说他今天下午去开结婚证明,结果证明没开到,还撞了一鼻子灰。看来学校的头们已经插手这件事了。”

  “那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吹了。”

  “你凭什么如此地肯定?”万年新有点怀疑地说。

  这还不简单,你看他们头们插手的事哪有成功的?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

  “那也不一定,毛金凤还是他们比较信任的人,我看——”万年新怒了努嘴,何振东立刻明白他所指事谁。“他也在设法向他们靠拢。我预计头们会促成他们的事。”

  “拉倒吧。有些人就喜欢做他们的春愁大梦,他们也不仔细想想。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不是他们的同类,别人能信得过你吗?俗话说的好,朝中有人好做官,我看就是乌纱满天飞也休想落到像你、我这样的人头上。”何振东满腹牢骚地说。

  江雄飞的床‘吱呀’地响了一声,万年新张开嘴正想讲什么,听到这‘吱呀’的一声赶忙把要说的话缩了回去。他扭头看了看江雄飞,只见他翻了个身又呼呼地继续熟睡过去了。

  他那均匀而有节奏的鼾声勾起了何、万的睡意,他们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呵欠,拉灭了灯睡了。

  江雄飞在黑暗中睁开眼,何振东的话他已经听到,这些话足以抵消酒精的麻痹作用。他得安安静静地好好想一想,好好地整理、整理自己像乱麻一样的头脑。

  最近以来他总感到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好像在演戏一样,仿佛自己的一切都不属于自己的,好像有一种无形的魔力在操控着自己的言行,自己已经完全变了,已变成了一个根据别人的好恶、脸色生存的高级动物。甚至连自己的喜、怒、哀、乐也受着别人欢心、厌恶控制调节着。

  “毛金凤说得对,要想比别人过得舒服些,就得有权,”他想。“我这些时没做错啊?我不是在极力学会忍耐,对领导总是满脸堆笑,一切都顺着他们的意思来吗。为什么不仅没获得一分一厘的权,反而连保持自我的权力也差不多丧失殆尽。难道真如何振东所说的那样,我不属于他们的同类吗?人都应该是同类啊?那他们为什么不能接纳我这个同类呢?那毛金凤难道是他们的同类吗?既然他们能接纳毛金凤,就应该能接纳我……”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萦绕着他,把他搅的头昏脑胀,不想还好点,越想越糊涂,脑子里就像一锅翻滚的粥一样,稀里糊涂。

  他自我安慰地自言自语说:“管他妈的,只有儿子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经过这一骂,他心里好受多了,眼皮也不由自主地合上了很快就又呼呼地睡着了。

  清晨,天还蒙蒙亮,江雄飞就早早地起床了。他在操场上跑了几圈,早上的清新空气驱去了他心中的积郁。冉冉升起的朝阳又使他充满了信心和力量。他感到一切又变得那么美好,一切又重新充满了希望。

  对于充满生机,年轻的他来说,本来就处于很容易遗忘昨天,充满信心地迎接今天,而满怀希望地憧憬美好的明天的年龄阶段。新的一天总会给他带来新的东西。

  他在操场上慢步走了几圈,深深地呼吸早晨带着露水气息的新鲜空气,身心无比地舒畅,浑身上下又回复了往昔的勃勃生机,又感到好象有使不完的力量。

  他回到寝室漱口、洗脸,到食堂吃了早点,拿起书上办公室去了。他想趁早晨上班前的一点时间看上几页,这些天来,一件接一件的事情搞得他昏头转向,有好长时间没摸过书本了,许多东西都有些生疏了,他感到有必要静下心来看一看,温习温习。

  他拿出书坐在办公桌旁刚看了几页,一阵喧嚷的人声从办公室外传入,扰得他心烦意乱。他看了看表,还只六点多钟,离上班的时间还有将近个把小时呢。

  “是谁在学校里这样大吵大闹?”他心想:“是不是应该出去看一看。”他站起身,正准备走,突然耳边仿佛有人冷冷地对他说:“算了吧,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还要去管别人的冤枉闲事。”

  迈出的腿又缓缓地收了回来,他慢慢地坐下重新拿起书读了起来。

  外面的吵闹声越来越大,一片人声中还好似夹杂着木棍和金属的撞击声。“不好,一定是有人打架。”江雄飞放下书,急急忙忙冲出办公室,向喧闹声跑去。

  上楼走廊上一群学生围在那里大声叫喊着,江雄飞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年轻人正举起木棍向一位学生砸去。

  “这还了得,打到学校里来了,简直是无法无天了。”江雄飞不问三七二十一就冲了过去,一手抓住这个年轻人举着棍子的手腕,另一只手紧握着拳头,重重地一个勾拳,猛力地击向这个青年的下巴。只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这青年重重地,四脚朝天地摔倒在地上。

  这时何振东和万年新也闻讯赶来,何振东走过去就着早晨蒙蒙的光线一看,原来被打倒在地的是学校保卫处的李处长。这位李处长被江雄飞的这一记勾拳打得昏头转向,这会才清醒过来。他“呼”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顺手捡起地上的木棍劈头盖脑地向江雄飞砸了过去。江雄飞连忙往旁边一闪躲过了这泰山压顶的一击,何振东和万年新也不慢冲上前去一把就抱住了李处长,枪下了木棍。

  李处长嘴里一直骂骂咧咧的,江雄飞一个劲地向他道歉,赔不是。万年新和何振东死拖活拽才好不容易把他拖走。江雄飞呆呆地站在那儿发愣。一位同学怯生生地叫了一声“江老师”,这才把发愣的江雄飞唤醒。他苦笑了笑,说:“你怎么还没有走?”

  “我想和你谈谈今天早上的事情。今天这件事真的不能怪我们。”这位同学小声说。

  “好,那你说吧。”

  “现在离高考只有两三个月的时间了,我们几个同学都很着急,还有好多好多东西我们都还没复习到。我们约好早晨早点到教室多复习一会。我们刚进教室坐下,书还没拿出来,李处长就凶狠狠地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就一把把张炎从座位上揪了起来。我们围上去和他讲理,他说我们和张炎是一伙的,并且要把我们抓到公安处去。我们看他蛮不讲理就和他吵了起来,他吵不赢就动手打人。张炎挨了几下不服气就和他打了起来,他找了根木棍就要砸张炎。张炎看他拿着木棍来打就到处躲,后来你就来了。我说的都是真话,你不信去问他们。”

  “好,我知道了,你去学习吧。”江雄飞看着这位同学走后,也转回办公室了。

  上午第一节课刚上不久,江雄飞就被刘书记从课堂上叫到了支部办公室。李处长下巴下贴着一大块膏药,翻着眼瞪着江雄飞。江非常内疚地朝他笑了笑,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刘书记看了看李处长,又看了看江雄飞,板着面孔严肃地说:“好啊,看来你现在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竟然连保卫处长也敢打,真是了不起……”

  江雄飞脸上歉疚的笑容僵住了,他本来想诚恳地向李处长道歉以求得他的谅解的。刘书记开门见山的几句连损带挖的话和他那借了谷子还糠的面孔激起了他的无名之火。他瞪起牛眼,打断了刘书记的话说:“你自己问问他保的是什么卫,简直就是一个土匪,对于这种人我没把他打废就是客气的。”

  “你对你说的话是要负责人的。你打了人还这么凶,你到底倚仗什么?”

  “我倚仗的是真理……”

  刘书记忽地站了起来,拍着桌子吼道:“那条真理叫你打人的,你今天不说清楚,我就——就——”他“就”了半天,也没“就”出个所以然来,只气得脸红脖子粗的。

  江雄飞满不在乎地冷眼看着刘书记,心里觉得好笑。刘书记看到江雄飞那一副吊儿郎当,视他如无物的样子,气得脸色煞白,用手指着江雄飞大吼道:“你——你——给我滚出去。”

  江雄飞站起身来,微笑着说:“好,那我就滚出去。”走到门口,他又转过身来说:“刚才请我来,现在又要我滚,简直是颠三倒四。”他大动作地摇晃着头怪声怪调地说:“还是不读书的好啊,不读书才可以为所欲为。”说完“砰”地重重地关上了门,扬长而去。

  刘书记气得发抖,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喘粗气。李处长冷眼旁观着刘书记,鼻子哼了一声,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二十四

  经过这场争锋相对的争吵,江雄飞算是彻底地绝了巴结领导向上爬的望。

  “反正已经是这样了,穿小鞋就穿小鞋吧。”江雄飞已做好了准备,奇怪的是他的心情不仅没有丝毫的懊悔,反而觉得异常轻松,大有“砸碎千年铁锁链”的快感。

  以前为了和领导搞好关系,见了他们硬是要装出一副笑脸,和他们讲话,也非得毕恭毕敬,一片虔诚。平时见了人还不敢示以真面目。必须因人来变换自己的面孔,那种难受劲,简直不是人可以忍受的。

  现在好了,又可以恢复自己的本来面目了。有人说无官一身轻。这只说对了一半,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没有了当官的念头,绝了当官的念头才能一身轻松。

  这场大吵之后,江雄飞虽然失去了龙恩,却意外地获得了虾宠。过去对他鄙夷、唾弃的人们突然对他友善起来,他发现人们投来的目光不再是怨毒的了,而或多或少带有几分钦佩的成分。他清楚地感到自己又回到他们中间,这个世界,这周围的人又变得那么熟悉,那么亲切起来。

  中午下课以后,他慢慢地走回小房间,还没进门,他就听到房内传出欢声笑语。这既熟悉又陌生的融洽和谐的气氛,他已阔别多时了。听到这欢笑声,他精神不由得一振,加快了脚步,急忙地走进寝室。

  何振东一看到江雄飞就笑着说:“说曹操,曹操到。来,先干了这杯再说。”他端起酒杯递给江雄飞。

  万年新也笑着开玩笑说:“我们酒菜都准备好多时了,你怎么这么晚才到。晚到者,理应罚酒三杯。”

  何振东也随声附和道:“对,罚酒三杯后,再说。”

  江雄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口菜,笑着说:“今天有什么喜事,你们酒呀菜呀地搞起来了。”

  “今天喜事多着呢。”何振东给江雄飞满上了一杯说:“干了这杯再说。”

  “要干一起干,”江雄飞捂着酒杯说。

  万年新端起酒杯说:“好,我们一起干了这杯。”

  “不行,”何振东反对说:“他那罚的三杯还没完呢,不能一起干。”

  “算了,什么罚不罚的。你不喝算了,我和万年新干。”江举起杯和万年新碰了碰,两人一起干了。何振东无法只好也把自己的酒喝干。

  各人夹了点菜,何振东倒好了酒,坐下来眼睛紧紧地盯着江雄飞。

  江雄飞被盯得心里直发毛,有点生气地说:“你不好好喝酒老盯着我干什么,你未必还想和我干一架?”

  何振东笑着连连只摆手:“敝人不敢,绝对不敢。今天早晨你那一记勾拳真正令我大开眼界。高,高,实在是高。”何振东模仿着电影中的语调说。

  江雄飞忍着笑,故意板着脸说:“那你还不服气盯着我干什么?”

  “我发觉你好像瘦多了。”何振东故意地长长地叹了口气,拉长了语调说:“怎么能不瘦呢。色啊,色。色乃伤身之剑,贪之必定遭殃。佳人二八好容妆,更比夜叉凶壮。只有一个原本,再无微利添囊。好将资本收藏,坚守休叫放荡。”

  江不急不慢,慢条斯理地说:“我也有古风一首正合你用。”他不等何插话,朗朗吟道:“屁也屁也何由名?为其有味而无形。臭人臭己凶无极,触之鼻端难为情。我尝静中溯屁源,本于一气寄丹田;轻者上升浊者降,积怒而出始呜咽。何事此处臭熏天?请君咀嚼你肚馔,原来不值半分钱。”

  “你这一通屁论,真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开一代放屁之新风,佩服,佩服。”何振东怪声怪调地说道。

  万年新看到他们又开始了舌战 ,担心会影响这和谐的气氛,连忙岔开话题说:“真是士别三日,理当刮目相看。你们几天没在一起抬杠,嘴皮子上的功夫却见长了许多,说出话来都是文绉绉的。我看一个半斤,一个八两,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旗鼓相当。大可不必再分优劣。来喝了这杯酒,我们来谈点别的令人高兴的事,好不好?”说完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江、何也喝完杯中的酒。

  万年新放下杯子问道:“江雄飞,你今天早晨为什么和李处长打起来了?”

  江雄飞夹了口菜正要往口里送,听到万的问话,就停了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今天起早了,撞到了鬼。算了,不提这倒霉的事了。我这是好心办坏事,自找苦吃。”他苦笑了笑摇了摇头,把那夹起的菜送进嘴里咀嚼起来。

  万年新看到他那一副苦恼的样子,知道他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好再问。也夹了口菜吃了起来。

  何振东看到他们埋头大嚼一声不吭,有些沉不住气地说:“打就打了吧!说真格的,这种人该揍。我瞧他蛮不顺眼的,简直是狗仗人势。”他转过头看着江雄飞说:“好几次我都要揍他,却被万年新给拦住了。今天你揍了他一顿,真是大快人心,我提议我们为此干一杯。”他举起酒杯望了望江、万,他们二人毫无反应。他只好放下酒杯说:“怎么好好地,你们又开起追悼会来了。”

  “算了,现在是什么年代你还动不动就讲打。那几次要不是我拦住你,你‘烟酒生’能过得如此逍遥。”

  “你不要胡扯好不好,”何振东辩白道:“我什么时候动不动就讲打,你要说清楚。前些时,我正在上课,,他连招呼都不和我打一声,闯进教室就揪走了我的一个学生。下课后我去找他,他还七不耐烦,八不耐烦的。你说说这件事要搁在你身上,你受不受得了?”

  “抓人,那是别人的职责范围内的事。你又不是领导,为什么要和你打招呼?你一个小小的教师,才丢掉了几天‘臭老九’的帽子就想兴风作浪。你可能以为别人把你蛮当回事呢。”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江雄飞说:“不管别人把我们当不当回事,我们作为教师总要想尽一切办法来维护同学们的正当的学习权利, 最起码要创造一种能使他们从事学习的环境。李处长在上课的时间去教室抓人,这件事本来就不应该。我认为不管怎么样,他都应该给老师打声招呼,让老师把这位同学叫出教室再抓。”

  何振东附和道:“当时我找他也是这样说的。他不仅不接受,反而质问我:‘你懂得治安保卫的规矩吗?你以为我们像你们那样慢慢吞吞,要死不活的,我们讲究的是迅、猛、狠。如果我等到你把他叫出来,只怕人早跑得没影了。’我反问他:‘你这套方法到底是用来对付罪犯的,还是用来对付我们的学生的。’他却歪讲道:‘你的那些学生比罪犯还要坏。’我要他把这句话讲清楚,他可能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就和我胡搅蛮缠起来,说什么我影响了他的治安保卫工作,包庇了坏人等等。我要他指出谁是坏人,我到底包庇了谁。他说不清就和我大吵大闹起来,接着他还想动手。当时如果万年新不在场就好了,那我就可以给他几下,让他终身受用。”

  “你看是不是又在讲打。”万年新说:“打总不是办法。李处长倒好说,他可以说他文化不多,见了坏人坏事就忍不住,脾气暴躁。你可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民教师,打了人只怕不好交代。”

  江雄飞也说:“是的,我们是应该冷静一些。今天早晨我打了李处长,完全是一场误会,不是有意的。当时天还蒙蒙亮,我看到一个人影拿着棍子追打我们的学生,我还以为是外面的小流氓在学校寻衅闹事哩,如果我知道是他,最多就是夺下棍子,就不会再给他一勾拳了。我想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谈谈,向他赔个礼,道个歉。”

  “可能没这个机会了。”万年新沉吟了会说:“今天上午第二节课的时候,我看见他怒气冲冲地从支部办公室出来,骑着车冲出了校门。我估计他不会善罢甘休,一定是……”

  “别管他,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就是去教育处告你一状。”何振东打断了万年新的话,车转头对江雄飞说。

  江雄飞笑了笑:“怕我倒不怕,我只是觉得由于一点点小小的误会而搞得满城风雨有点不值得。我是想大家坐下来一起谈谈,把结下的疙瘩解开,不是蛮好吗。当然,话又说回来,他如果要硬来,我也不是怕事的人。”

  “对,是要有点骨气,俗话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如果太软弱了。别人就会骑到你头上去拉屎。”何振东情绪激昂地讲了一大套。

  万年新正打算开口,忽见门口有个人影一闪,他立刻把要讲的话咽了回去,站起身走到门口一看,原来是毛金凤站在那儿。她已经来了老半天,由于看到他们在讲话,不敢进去。万年新相当冷淡地和她打声招呼就扭身进屋了。毛金凤也硬着头皮随后走了进去。何振东一看见毛金凤,嘴巴下意识地张了张,但终于忍住没唱出声来,他憋着气瞪着毛金凤,万年新冷冰冰地望着天花板。江雄飞也很尴尬,他忙站了起来,匆匆地领着毛金凤走出这气氛难堪的小屋。

  走到操场的角落,江雄飞停住了脚步回身看着毛金凤问道:“是不是有事啊?”

  毛金凤满脸乌云地说:“你好英雄啊,又打人,又吼书记,看来风头都让你出够了。你那些难兄难弟都在给你开庆功宴了,哪还会有什么事呢?”

  “别说气话了,昨天我走后听说书记、校长把你接回学校的。他们对我们的事是怎么看的?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那还能说什么好的,本来昨天我费尽了口舌多少给我们挽回了点好的印象。你今天这一闹……”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又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和他们顶撞,你倒好越闹越大了,你说这回怎么收场呢?”

  江雄飞哑口无言,他从本质上来说本来对刘书记、王校长等他们那一帮人就从内心里深恶痛绝,但为了毛金凤他忍耐多时,今天刘书记的那些连损带挖的话使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当场就发作了。但他没想到这会给毛金凤带来如此的麻烦,现在他真有点后悔,当时不该如此地冲动。但事已至此,他确实想不出一个好的办法。他柔声说道:“那我诚恳地向他们检讨我的错误,你看这样行吗?”

  江雄飞在此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如果强硬到底,或许会赢得美人心(当然毛金凤算不上美人)。但他忽略了一个重要的关键。那就是任何女人都是只服从强权的,这与动物没什么分别,你看狮群中,一到**期,哪个雄狮不是斗得死去活来,只有胜者才能占有狮群中的母狮,从未听说哪个母狮因为同情斗败的雄狮而与其**的。人是由动物进化而来,因而这种天性一定会保存在人类的本能之中。再说毛金凤出生、成长在那个强权政治的时代,她的本性和母狮一般无异。她为什么离开高嵩,原因就在于此。她觉得高嵩太懦弱,尽管他学富五车,那又有什么用呢。到头来还不是到处受人欺。

  “看来这虎背熊腰的江雄飞也好不到哪里去,也只是空心罗卜一个,空有其表。”她心想,嘴上却不置可否地说:“那你自己看着办吧。还有件事我想和你说说。昨天王校长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是教育处宋处长的侄儿,你看行不行?”

  江雄飞从沮丧中猛地清醒过来,他冷冷地瞧着毛金凤,怪异地笑着说:“那好啊,那我在此恭喜你了。祝你们白头偕老,长命百岁。”说完他也不理毛金凤,扬长而去。

  江雄飞回到寝室,万、何看他脸色不太好,就什么话也不讲,草草地吃完了饭。上床小睡一会。

  突然一阵急促而杂沓的脚步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他们一骨碌地从床上跃到地下。这是脚步声已到了房门口,有一粗野的男音问道:“是这里吧?”

  “就是这里。”江一听这声音,浑身的肌肉立即紧张起来,手臂和大腿部像充足了气似的,一块块肌肉隆起在手臂和腿部微微地滚动。

  哗啦一声房门被脚重重地踢开三五个手持木棍臂带红袖章的彪形大汉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江雄飞站在房屋当中,两腿微微叉开,抱着双手,脸上似笑非笑地,眼中隐隐射出逼人的凶光。这几个冲进来的大汉被江雄飞的气势所镇住不敢轻举妄动,随后进来的李处长眼见这一形势,色厉内荏地指着江说:“你有狠就和我们到联防指挥部去抖。”

  江雄飞笑了笑向前走了一步,李处长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那个声音粗野的大汉鄙夷地瞥了一眼李处长,鼻子哼地一声冷笑。李处长也发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掩饰说:“注意点,这小子练过气功。有人说他一拳头就打死了一只狗呢。”

  这几个冲进屋里气势汹汹的联防队彪形大汉一听李处长的话不由得一愣。“气功”这一具有神奇力量的事物,他们一不止一次地耳濡目染,道听途说,其中也不乏其人到处拜师学艺,遗憾的是这一种神功绝活似乎与他们没有缘分,最终只能望洋兴叹。他们谁也没练成这一神功绝活,但经过多次拜师学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收获,比如那个说话粗野的王大块就练成了一套由广播体操动作演变而来的拳路,还有些是根据“样板戏”的套路自创的绝招。

  他们就是用这些三脚猫的功夫,再加上人多势众也闯出一些小小的名气。联防队一成立,各单位正好把这些包袱甩了出去。这也符合了人尽其才的原则。

  今天他们杀气腾腾打算好好试试身手的,不料却碰上了高手,嚣张的气焰顿时冷了一半,要不是仗着人多势众,他们准会惊如脱兔,一溜了之。

  何振东很能见机行事一看他们气势软了许多,赶忙出面打圆场,拿出烟一人丢了一支。一支烟在手气氛立即由杀气腾腾急转为一团和气,彼此称兄道弟相敬如宾了。

  何振东就此机会向李处长说清楚这场误会的始末,江雄飞也赶紧向李处长赔礼道歉,希望李能够原谅。王大块拍着胸脯,粗声说道:“这件事情说清楚就算了,我跟你们带个和。”此时李处长也无话可说,面子也挣足了。他也正好就此下台。

  江、何、万他们送走这群由李处长带来的联防队后已是下午上班的时间了,他们急急忙忙赶往办公室准备上课。

  二十五

  一向以涵养好,能受气著称的刘忐忑书记这一次也实在无法咽下这口恶气。江雄飞走了,李处长也绝裾而去,他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胸中的怒火直冲脑门。

  “这还了得,简直想翻天了。不狠狠整整,他们还会爬到我头上拉屎呢。”他咬紧牙关紧握拳头,眼里差不多要喷出火来。他已下定决心,不能再忍了。

  下午他到教育处找到李副处长正想开口汇报 ,李副处长抢先开口说:“我那儿子的事我知道了。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人家江雄飞。唉,我不知和他讲过多少遍,要他不要随便动手,他就是改不了动手动脚的坏毛病。我想跟他换换工作,搞保卫成天打打杀杀的更助长了他伸手动脚的毛病。嗯——”他顿了顿,喝了口水又接着说:“他在学校一定给你们添了不少的麻烦,我得好好谢谢你们啰,唉,这个捣蛋鬼,这么大了还成天要人担心。”

  刘书记忙接过话茬说:“小李在学校工作不错,把我们学校的治安保卫工作搞得有声有色,大家对他的评价还是蛮高的。我看他搞保卫还是比较称职的……”他看到了李副处长皱了皱眉头,赶紧把话锋一转。“不过,这项工作是爱得罪人的,又是吃力不讨好。回去我们商量一下,给他安排个合适的工作。”

  “那倒不必要。我倒不是说保卫工作得罪人,吃力不讨好,我是觉得他年纪轻轻的成天无所事事,到处闲逛,有点不像话。嗯——至于他的工作问题,嗯——就不再麻烦你们了。”李副处长说完站起身伸出手,刘书记立刻明白这是在打算送客,他也站起来忙伸出手和李副处长握了握。李副处长笑容满面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送出了办公室。

  刘书记走出办公室又到其他办公室坐了坐,闲聊了一会,直到下午五点多才离开教育处回家。

  他一步一蹭,拖着脚爬上了教工宿舍三楼拿出钥匙开了房门,衣服也懒得脱和衣倒在床上。他感到累,出奇地累,像被人抽去骨头一样浑身软绵绵的一丝力气也没有。

  他一向认为自己是一个精力充沛,领导能力强,群众威信高的人。任何别人无法解决的问题,只要他出面就会迎刃而解。不料就在短短的几天里,一个接一个的麻烦都摆在了他的面前令他束手无策,他感到太累了,精疲力竭真有点力不从心的感觉。

  他想静静地躺一会,休息休息。纷杂的思绪搅得他无法平静,李副处长那冷冷的声音在他耳畔响个不停,“嗯——就不再麻烦你们了……嗯——就不再麻烦你们了……”这声音像锥子一样刺着他的心,像一记记重锤敲击着他的脑门。他再也受不了了,忽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抱着头歇斯底里地狂呼:“不,不,你们不能像扔掉破鞋一样扔掉我。这太不公平了……”

  对门的王校长听到大喊声大吃一惊,赶紧过来敲着房门问发生了什么事。敲门声把刘忐忑从狂乱中惊醒,他连忙振作精神站起来打开房门,尽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没什么,没什么。这几天嗓子有点哑,想喊一喊,练练声音。”他笑着把王校长让进屋里。

  王校长走进屋,四下看了看,问道:“你爱人还没回来?这么晚还黑灯瞎火的,你不打算弄饭吃。”

  刘书记忙打开了灯,苦笑着说:“她比我还忙,要不是生病,这个家里你休想找到她。”

  “你大概还没吃饭吧,走,到我那里去吃。今天我家老何下班早,弄了几样菜,你们正好喝几杯。”

  “老麻烦你们那怎么行。”

  “别客气,也没什么好的,就几个家常小菜,随便吃一点。”

  走进王校长屋内,第一眼就看到客厅里的饭桌上摆好了四盘菜,一盘红烧鲤鱼还腾腾地冒着热气散发出诱人的香味,一盘麻辣豆腐,色香味俱全,一盘炒腰花和香菇炒瘦肉也相当不错。厨房里,王校长家的老何正在忙乎。

  刘书记一走进来,老何忙从厨房里出来,在围腰上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拿出“大中华”香烟,王校长忙递过火柴。刘忐忑刚点好烟坐下来,老何像变戏法一样已把酒杯、筷子摆好,还端上了一碗香气扑鼻的虾仁海参汤。

  老何从酒柜中拿出一瓶茅台酒给刘忐忑斟了满满的一杯,自己倒了小半杯。茅台酒果真名不虚传,顿时沁人心脾的酒香立刻弥漫着整个客厅,未饮人先醉。

  王校长端着茶杯频频劝饮,一会功夫三杯茅台已灌入刘忐忑肚中,王校长不再劝酒,自顾自地吃完了饭,悄没声地到卧室去看电视去了。老何陪着刘忐忑细酌慢饮,几杯茅台酒

  勾起了刘的谈风,他浅酌一口,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说:“老何,现在当领导真难。”老何笑了笑,微微地点了点头,刘忐忑又接着说:“以前只要领导下个指示,说一句话,下面立即就屁颠屁颠地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了。现在你就是喊破嗓子也没人理你。你说说这是什么原因?”

  老何沉吟了一会儿,笑着说:“我可没这方面的经验,你晓得我是搞劳资的,我们只审审考勤,查查报表,整天打交道的都是文件、报告、报表等之类的东西……”刘忐忑抢过话头:“是啊,还是你们好。那些死的东西要好办得多,哪像我们成天跟活人打交道事情难办啊!”刘摇了摇头,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老何看着他那副神情,心里不由得好笑。“你不愿和活人打交道,那把你调到火葬场去你保证不干。”他心里虽然这样想,但表面看上去似乎颇有同感似的。

  刘忐忑苦笑了笑,接着说:“我为这个学校东奔西跑,操碎了心,结果还搞得上下不讨好,你说我这图的是什么。别的不说,就说李副处长的儿子的事你是知道的。为了他的调动,我和王校长都跑断了腿,好话说了几大箩筐。到头来人家不仅不领情,还说工作没安排好。”

  老何接过话头说:“这件事我知道,当初调他过来还是我写的调令呢。后来你们让他搞保卫,他本人倒没什么意见。李副处长好像有点不太乐意,当时我和我那口子打了招呼的,你们大概没在意吧。”

  “不是没在意,但是我们商量、研究了好长时间,的确是没有办法安排。他如果早点调来,那事情就好办了,办公室主任、教务处主任不管哪里都好说,后来不是都满了吗。我们总不能把别人撤下来换他吧。”刘忐忑诉苦说。

  “哼,为什么不能撤下来换他。你吃力不讨好能怪谁,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不会做人。本来嘛,各级职务就只那么多,僧多粥少。要想喝到粥,你没有后台能行吗。你怕得罪人不撤别人,自然有人来撤你。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那你还想当领导。”老何心中暗想。,脸上却笑容可掬,端起酒杯劝酒。刘忐忑一只手按住杯子另一手只摆的说:“今天喝得太多了,不能再喝了,再喝非醉倒不可。”

  “那我们吃饭吧?”

  “我已经是酒足饭饱,今天打扰你们太久了,时间不早了,我这就告辞,改日再述吧。”说完,他站起身踉跄着脚步,歪歪斜斜地往门口走去,王校长忙从房里出来只把他送到门口,看到他开开门进屋才关上门收拾屋子。

  老何添了一小碗饭,倒了一点汤,呼啦呼啦三两口就把饭咽下了肚里。放下碗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拿出火柴点燃,贪婪地吸了一大口。

  老何正津津有味地品着烟味,王校长蹑手蹑脚悄没声地从厨房溜到老何的背后,手里拿了一把苍蝇拍,“啪嗒”一声就把老何手上夹着的烟打落到地下。

  这冷不防的突然一击令老何脸色大变,等他弄清是怎么回事,一股无名怒火腾地升了起来。他气急败坏地低声吼道:“你吃饱了撑得慌,这是在发什么神经。”这声音大异平常。

  王校长却并不理会他的气愤,板着脸说:“说了不要你抽烟的,为什么又抽?搞得满屋子乌烟瘴气的,要抽滚到厕所去抽。”

  “你这个人真是难缠,以前我不抽烟的时候,你偏要我抽;现在我抽起来了,你又有意见。”

  “我要你抽是说有人来的时候抽,又没叫你有人无人都叼着一支烟。你说说抽烟有什么好处,既花钱,又对身体有害。”

  “这抽烟有什么好处嘛。第一,它可以用来交际,见面一支烟那事情就好办多了,这可是你教给我的啰;第二,可以提神消除疲劳;再者还可以帮助消化,俗话说的好,饭后一支烟,快活得像神仙。谈到花钱,你说说看我什么时候花钱买过烟,这些烟都不是别人送的吗。如果不抽,还不是像你放在箱子里的那十多条烟一样霉掉。”

  “你不要歪讲好不好。上次那十多条烟我是放忘了才霉的,你如果不抽烟,我们不是可以把这些烟省下来去送人。你一天到晚只会吃呀、喝呀的。你们科里的老王,人家多会搞,一下子就提了分局副局长。你这个老科长还是他的下属呢,你害不害臊,还有什么得意的。”

  “这你就外行了,他至多也只比我高半级。我是局劳资科科长,这可是个肥差,就是用分局局长的位置我都不换,何况是副局长。我要是去当副局长,你还想吃到这些香菇、黑木耳、鱿鱼等等,那是个清水衙门。没人愿意去,才落到老王的头上的。

  话又说回来,你没听说,人家骑马我骑驴,我比人家我不如。回头看一看,一个推车汉。我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这劳资科科长哪点不好,大包小包天天有,悠悠哉哉日日来——财。”

  王校长冷笑了一声:“你倒蛮会知足的,别高兴得太早了,像你这样知足总有一天会被别人挤掉。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管它的,像我这差不多五十的人了,舒舒服服地再混上上十年就要退休了。你以为我还年轻,还能爬个蛮大的官。”

  “自暴自弃,人家老王比还大些都没像你那样。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我们的女儿和儿子着想吧。别人李副处长的老大,转业回来不到两年就当上了科长,老二人家把他送去大学现在分到局机关当秘书,据说马上就要提升了。连最不成器的老三,人家都打算把他调到教育处搞团委工作。你呢,大闺女桂芳只是个技校生,将来出来还不是当工人,二小子送到我家里你问都不问。”

  “我没有管吗?当时要不是我去联系,桂芳能上技校吗?她现在不是还没毕业吗,你叫我有什么办法。二小子还在上小学,你要我管么事?”

  “上次我叫你去技校说一下,把她转一个班,那不是今年就毕业了吗。你就是磨磨蹭蹭的不去。我看你就是知道自己的那张好吃好喝的嘴。”

  “你别胡搅蛮缠好不好,别人那个两年毕业的班招的是高中生,桂芳是初中毕业怎么能转进去。”

  哼,叫你办点事你就说出成千上万个难字。我听桂芳说,李霞是她初中的同班同学,那别人为什么今年就毕业了?“

  “你知道,世上人比人,气死人。你凭什么能和别人比,人家李霞的爹是工程局副局长,又是主管教育的,桂芳的爹算老几,一个小小的局劳资科科长。我没本事,你有本事那你去办唦。”

  “我去办,那要你这个爹干什么?”

  “我只有这一点能耐,你逼我也没用。”老何赌气起身,躺到卧室的床上,用被子蒙着头。

  王校长也随后跟了进去,一把把被子掀开。老何从床上跳起,瞪圆了眼睛,火冒三丈地吼道:“你到底是为什么,成天找人扯皮。”

  “你凶什么呀!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简直是猴子不吃人——生相难看。”

  老何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拳头,真恨不得狠揍她一顿。王校长站起来迎了上去,仰着头说:“有本事你就打呀!”

  老何高高举起的拳头终于没敢打下去,他忽地转过身,砰地拉开房门,冲了出去。王校长在他身后喊道:“你这个窝囊废就死在外头,别回来了。”

  刘书记回房后喝了点隔夜茶,躺在床上想趁酒精的麻痹蒙头大睡一场。这些天以来不顺心的事接连不断,搅得他彻夜难眠,今天他真想好好地睡一睡,弥补一下多天来持续的睡眠不足。

  刘忐忑已有七八分醉意,再加上连日的失眠,一躺在床上很快就进入了睡眠状态。

  “砰啪”这一声重重的房门关合声一下子把刘忐忑从梦中惊醒,接着就听见王校长的“窝囊废死在外面……”的吼叫声,随后又恢复了夜晚的宁静。

  经过这一搅扰,他再也无法入睡了。他抬头看了看挂钟已十一点多了。看来她们今天又不会回来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唉,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以前我还羡慕王校长一家和和睦睦,谁知也和我一样……”

  他翻了个身,让自己睡得舒服些,能快点睡着,不料越睡越清醒,越睡越睡不着,思绪像决堤的洪水,无法遏制。

  “妈的,学校的事已够人烦心的了,她不说帮点忙,还夹在里面闹。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南下干部的女儿吗?动不动就搬出她爹‘我爹怎么,我爹怎么’的,搞不好就要闹着离婚。唉,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怎么找了这样一个霉星。”刘忐忑气愤地想道:“当初,别人给我介绍了那么多,我为什么就挑中了这个恶鸡婆。她自己不照照镜子好好看一看,如果不是有个好爸爸,鬼才看得上你呢。离就离,我刘忐忑就不相信找不到一个比你更好的。”

  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不能如此地轻率:“我能混到如今这个地步真是不容易,这花了我多少努力,赔了多少笑脸,说了多少违心的话,干了多少常人不愿干的事,才换来的。看她那意思好像我是靠她爸爸才混上来的,她哪里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劲呢?我听说过越王勾践,那勾践做过的事我都做过,除了‘尝粪’没机会做以外。”他想。“不能,绝不能因为自己的轻率而使多年的殷勤巴结毁于一旦。

  是的,不管怎样也得凑合下去,就是一坨臭狗屎也要发扬‘越王勾践的大无畏革命精神’把它咽下去。”

  他感到有点头痛,想管住自己什么也不去想能安安静静地睡上一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之间,好似和一个人肩并肩双双走出了房门,在他的感觉里一定是她,就随口问道:“你来有什么事,我们这是去哪儿?”她边走边说:“我和那‘窝囊废’吵了一架,现在和你出去散散心。”

  “那去什么地方呢?”

  “去一个你日思夜想的地方。”

  她在前面走,刘忐忑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赶,一口气不知跑了多少路。不知不觉来到了一条窄巷。眨眼工夫她已经不知去向,刘忐忑心里着急四下里寻找,巷的两边是一溜高墙,家家都关门闭户,想找个人打听一下都不行。他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样子要下雨,得赶紧找到她。他慌慌张张地往前赶。

  “哗啦”一声,突然旁边的一扇门开了,从门里伸出一只手把刘忐忑拉了进去,他浑身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定神一看笑了:“原来是你,把我吓了一大跳。我到处找你,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是什么地方?”他狐疑地问道。

  “这里僻静,没人知道。”她边说,边把他领到一个布置精致的小房间,轻轻地关上门……

  刘忐忑跌入了温柔之乡,怀抱软香如意的佳人,耳畔聆听那软语温存的昵声,此境只会天上有,何时竟会降人间。正在他们意兴阑珊,缠绵于兴致勃发之际……

  雷鸣般的捶门声,大声呵斥责骂声把他从梦中惊醒,只吓得他冷汗涔涔。忽地从床上跳到了地下,惊恐地看了看四周,原来是南柯一梦。

  他忙去换了衣裤,又钻进被子里。对门的捶门声已停止,但他再也无法追回旧梦了。他睁着眼瞧着天花板。此刻除了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响个不停外,四周一片寂静,但刘忐忑的心却并不平静,他翻来覆去地想着,想着刚才奇怪的梦境,甚至连他平时最不留意的她的某一微笑的动作和表情,此刻也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他又失眠了,他怎么能不失眠呢?

  二十六

  学校里风传着那毛金凤就像霉病病毒,谁要是一沾上她,谁就会腐烂、霉掉。你们看高嵩沾上了她,不是挨整住进了医院吗,直到现在还没查出病因呢。现在该江雄飞倒霉了。

  也有人把毛金凤比作《祝福》里的祥林嫂,说她命里就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克夫因素,谁要是沾上了她不死也要脱层皮。

  这些传言似乎听起来蛮有道理,不由人不信。

  江雄飞近来的日子开始难过起来,学校里久已不开了的全体教职工大会又开了起来。

  江雄飞在大会上一遍又一遍的检讨自己的错误,一次又一次地虔诚地听取积极分子的批评帮助发言。他知道自己的那一勾拳的分量,谁挨在身上都决不好受,搁在任何人身上也咽不下这口恶气。既然知道错了,为什么不敢承认呢?他想,如果这没完没了的检查、帮助能使李处长消气的话,他愿意承受。

  当然,这仅是表面的道理,在他内心里还藏有不可言传之秘。他想自己老老实实挨过这股风就好了,他不愿让事态扩大,搞得满城风雨,以免殃及池鱼。

  他以为闹一阵子,热度自然而然就会消退,谁还有那么多闲心一直闹下去。

  这一次他完全估计错了,近半个月过去了刘忐忑的热度似乎有增无减,这一次他好像是铁了心一定要以宜将剩勇追穷寇的决心,来进行这次整顿。每次大会结束后,他总要再说上半个小时诸如,不深刻呀,没挖出根子呀,批评帮助流于形式走过场呀等之类的话。

  为了使江雄飞的检查和同志们的帮助更深入一步,刘忐忑决定暂时休会两天,以便有充分的酝酿时间。

  两天之后,积极分子在教职工大会上对江雄飞的批评帮助有了很大的改变,现在的注意力不仅仅局限在追究打人这一问题上,而有了新的突破,扩展到桃色事件,作风问题了。

  艾明霞的问题被列为严重问题之一,根据传统的观念——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作为一名教师和学生发生了这种不应当发生的关系是极其不道德的,是应当受到公众谴责的。

  有关毛金凤的问题也是不可忽略的,俗话说,朋友妻,不可欺。江雄飞倒好,乘人之危,以帮助高嵩为名,趁机挖别人的墙角。这是令人不齿的可耻行为。

  既然所有的问题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连一点隐私也无法保留,江雄飞倒变得毫无顾虑了,他一反过去那种虚心、老实接受批评帮助的态度,全盘推翻以前的检讨和认识,振振有辞地,口若悬河地逐条驳斥起来:

  “我首先声明一下,我并不是想针对那些帮助我的同志们。我在此只想澄清一些事实,澄清一些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歪曲了的事实。

  从最近的事谈起吧,我承认我是打了李处长,但你们要搞清那是在什么情况下打他的。他作为一名治安保卫人员不仅不主动地去维护治安还无故殴打学生,这种执法犯法的人该不该受到惩罚。你们说我作为一名教师,有没有权利来维护学生正当的学习权益,何况当时天蒙蒙亮我无法看清是他,话又说回来即使我知道是他,也绝不允许他那一棍子砸向我们的学生。”这时台下居然响起了掌声和喝彩声,刘忐忑铁青着脸吼道:“你给我滚下去,谁叫你上来发言的?”

  江雄飞好像没有听到刘书记的怒吼,自顾自地又接着讲道:“谈到艾明霞,”他深情地说。“我为有这样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感到自豪。在学校她无疑是一名好学生,我相信将来她一定能成为国家的栋梁。过去我是她的老师,但我深深地了解我自己,我有何德何能敢久居师位,更不敢奢望为人之父了。既不能成为良师,何不为其益友呢。

  我本不愿在此场合谈论我们的学生,但有人非逼我不得不这样做,我真不明白他们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李振江此时的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如坐针毡一样难受。艾明霞这件事虽然是他反映的,但他并不愿意把此事拿到大会上来讲,刘书记却偏偏找上了他。这件事令他非常为难,讲吧,江雄飞会恨他一辈子;不讲吧,又会得罪刘书记。最后他还是决定能拖则拖,实在拖不下去也只有硬着头皮讲了,因为刘书记是得罪不起的,现在江雄飞皑皑而谈可给他解了大围了。他现在神定气闲地坐在那里,饶有兴趣地听着。

  江雄飞的演讲还在继续,刘书记实在忍无可忍了站起身悻悻然地独自走了,一班校首脑和积极分子连忙紧跟其屁股之后也退出了会场。礼堂的灯都灭了,到会的人摸黑退出会场,人们似乎方兴未艾似地三三两两地聚集在走廊上兴奋地谈着,迟迟不愿离开。

  万年新、何振东像迎接凯旋归来的将军似地簇拥着江雄飞回到小屋。

  何振东高兴地大喊:“今天太痛快了,可惜没有酒,否则我真想大醉一场。”他拍了拍头做了个怪象,失声叫了起来:“有了,我们何不以茶代酒来庆贺庆贺。”边说边拿出三个碗倒上了三满碗冷开水,一碗递给了江雄飞,一碗递给万年新,自己拿起一碗喊道:“来,干。”说完一口气喝干了一碗水,用袖子擦了擦嘴自顾自地唱了起来:“今日痛饮庆功水,壮志未酬誓不休,来日方长显身手,愿像雄——飞——批——小丑……”

  “算了,算了,”万年新打断了他的唱词说:“你那破锣嗓子吵得人心烦。”

  “你懂不懂音乐?唱歌有好多种唱法,比如美声、民族、通俗等等。我老何独树一帜,名为‘破锣鸭公’唱法。对此千古绝唱,你是欣赏不了的啰。真可谓阳春白雪,和者盖寡。”何好似非常遗憾地摇了摇头。

  “得了吧。”万年新说。“我借用江雄飞的一句话那就是,‘请君咀嚼你肚馔,原来不值半分钱。’”

  江雄飞默默地看着他们,心里暗暗地纳闷,不知他们今天为什么如此地兴奋,至于他们谈的是什么,他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何、万两人还在津津有味地说笑着,江雄飞自顾自地脱了衣服躺在床上,他今天的心情已坏到了不能再坏的地步,话又说回来,无论是谁在此情况下心情也不会好。

  他感到很累,累得要命,浑身的骨节好像要散架似的,但躺在床上却如卧针毡,辗转反侧地无法入睡。

  他想得很多,想得也很乱,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自己为什么每走一步都是如此地难。

  他扪心自问,自己的却从未想过去损害别人,从未想过踩在别人的肩膀往上爬。自己只想用自己的汗水和努力来获取自己应得到报酬。这难道也有错吗?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刘忐忑也没睡好觉。他正在考虑下一阶段的整顿该如何进行下去,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地步,必须有一个好的对策来补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绞尽脑汁地思考着。

  “最好的办法是给他戴顶政治帽子,”他极力地搜括着自己的记忆。“对,我好像在他交上来的学习《毛选》的心得体会里看到过这样的话:‘我愿像太阳,让温暖和光明充满校园。我愿像雨露,滋润同学们的心田,让祖国的花朵开得更鲜艳……’好,好极了。”他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似地情不自禁地喊了起来。“只有党才是我们心中的太阳,才是雨露,就凭这几句话就够了。”

  想到这里他兴奋起来,开了灯从抽屉里找出了这份心得体会。我们也不能说刘忐忑不学无术,但凡有一些写得好的东西,只要交给了他,他都把它们收藏起来。他收集的东西可不少,像高嵩的《厕论》也在其中。他写东西不行,但抄的手段却是一流的,他可以不留一点痕迹地把别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他的理论是天下文章一把抄。他认为再好的文章也是抄别人的。他对江雄飞这篇心得体会印象特别深,因为在教育处他写的心得体会曾获过一等奖,那个一等奖就得力于江的这篇文章。

  现在证据齐全,下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他坐在桌旁“唰、唰……”地写了起来,两点多钟,他的下一阶段的整顿方案已准备就绪。他看了一遍感到非常满意,他觉得这一次有绝对的把握,心里踏实多了,熄了灯,一会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刘忐忑就起床了,他感到昨晚睡得特别香。今天神清气爽,精力旺盛。

  离上班时间还早,刘忐忑早早来到了学校,今天他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要好好地大干一番,他坚信今天有绝对的把握一定能如愿以偿,要方要圆全凭自己的意志来决定。

  他拿出准备好的方案又仔细地看了一遍,在有些地方做了一点小小的修改。这时王校长、张副校长、刘副书记、劳副校长还有两名办公室主任都陆续到了,他们今天都比平时到得早,因为他们知道昨天的会开得相当糟糕,今天必然会有大的动作。

  校首脑会议在支部办公室开始了,刘书记首先分析了昨天会议,指出了问题的严重性,最后抛出了拟定的方案,下面就开始讨论了。

  王校长听完刘书记的发言,脸上始终保持着笑容,心里可活动开了,她看着刘书记心想:“这个人真是的,明明是满肚子男盗女娼的坏水,却偏偏要装出爽直开朗,道貌岸然的样子。

  还有那满脸奸笑的张副校长,他实在应当去当一名奸商却偏偏总想以教育界元老的身份自居。

  你在看那貌丑体陋,活像一头熊猫的刘副书记,除了阿谀奉承,狗屁不通,看他那满脸媚笑的样子,就像旧社会妓院看大门的龟头,可他却开口‘哲学’闭口‘政治经济学’的。

  教育处为什么要把这样一群活宝纠集在一起。这简直就是一场丑角大反串。”

  既然已被派上角色,好坏也得演下去。

  王校长满面春风地把大报、小报和文件上的词句做了一番编排,就这样也花去了近半小时的时间,听起来政治水平还不低的。

  紧接着“奸商“、“妓院看门的龟头”等也都搬出了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热热闹闹地搞了一大锅“杂烩汤”。

  最后还是由刘书记作了总结,对下一步整顿作了布置。他考虑到开大会容易出乱子,决定采用由积极分子和各年级组、科室负责人参加的小会形式。

  会议结束,已是十二点钟了。下午还有会,大家急急忙忙回家吃饭。

  下午上班时间小会议室里已坐满了人,这些来自各年级、各科室的二级首脑或积极分子们,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小声议论猜测着会议的内容,也有的在闭目养神,还有的在想着自己的心思。

  上课铃声响了,刘书记、王校长还有紧跟其后的副校长、副书记、办公室主任走进了会议室,大家不约而同地向他们这一行人投去各色各样的目光,有的是钦佩,有的是羡慕,有的是献媚讨好,还有的嫉妒,也有怨毒。无论是那种目光,只要有这么多人注目,总是令人满意和愉快的事情。这大概也是如此多的人热衷于追求权力地位,热衷于当官的原因之一吧。

  刘书记一行在前面给他们安排好的座位上就坐了。刘书记坐在正中间最醒目的位置,校长、副校长、副书记分列两边,办公室主任没有固定的座位,因为他们还随时负责倒茶的任务。这一座次的排定因袭已久,已成为不成文的制度,经过数百、数千乃至数万次的演练大家都烂熟于胸。假如有人坐错了位置,任何人一眼就可以看出,因为那太不正常了也太扎眼了。

  当然能在主席台上谋得一席之地也的确不容易,这一席之地是多少心血的结晶,是完成了多少勾心斗角的成就,其中的酸甜苦辣恐怕只有当局者才会明白。

  刘书记习惯性地扫了一眼与会者,他的目光所至,看到的都是笑脸和讨好的眼神,每次得到这种回敬,他都如饮琼浆玉液,心中有种飘飘然之感。做完这一习惯性动作,他扭过头小声对张副校长说:“你没通知江雄飞?”

  “上午就通知他了。”张副校长忙答道。

  “怎么没看见他?”

  张副校长赶忙走下主席台,找到高二年级组组长询问江雄飞为什么没来。

  “下午我叫他来开会,他说第一节有课,等上完课再来。我看不要等他,下了课他肯定会来的。”组长说。

  “你说得倒轻松,今天这个会就是为他开的,没有他这个会还怎么开?”张副校长责备地说。

  “那我去喊喊他。”

  “快去,快去。”

  组长站起身一溜小跑就出了会议室,忽然她想起了什么,又扭身回来对张副校长说:“那课怎么办?”

  “咳,你这个人真是的,现在这个时候还管它什么课不课的。”

  高二年级组长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走了,不一会儿她又灰溜溜地回到了会议室。张副校长看到她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有气地问:“还磨蹭个什么,还不去快喊。”

  “我去喊了,但他不肯来。”组长委屈地说。

  “你没说叫他来开重要会议吗?”

  “说了,我和他说得明明白白的,我说校长说了的今天这个会是专门为你开的呢。”组长辩白道。

  张副校长气呼呼地“巴——”了声;深深地吸了口气挥了挥手,意思大概是叫她回自己的位置上去吧。

  这位组长怏怏不乐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里还在暗自纳闷,一直想着张副校长的“巴”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想得实在太多了,好像跌进了一个思维的陷阱之中,四处摸索着:“先说‘巴’然后再挥挥手,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巴’和手,哦,这不是‘把’吗。‘把’什么呢?

  ——把他请来。

  ——把他叫来。

  ‘把’……‘把’,唉,到底把什么呢?”

  她嘴里念着‘巴’手下意识地挥着:“嗯,可能不是‘把’,看他拿手形有点像猴爪,爪、巴不是‘爬’吗。对,看他当时气呼呼的样子,一定是在骂人,大概他想叫我‘爬’到一边去吧。哼,简直不像话,这像一个校长说的话吗?”她心里虽然有气,却也暗暗高兴。因为这么复杂的问题竟让解开了。“对,一定是叫我‘爬’到一边去。”她再一次肯定着自语道。

  这时张副校长已把江雄飞找来,事实上他就不去找,江雄飞自己也会来,此时下午第一节课已经下了。但即使是这样,他仍然感到自己特别有面子,他面带喜色地暗想:“这些组长简直是一群笨蛋,你看我不是一去就把他叫来了吗。”刚才在气头上,这个“笨蛋”差一点就脱口而出。多亏他应变能力强,临时吞掉了“笨”的韵母,把“啊”的韵母加上,发了个重音“巴”,否则他这个一向自命教育界的元老就会像一个下里巴人一样满口村话了,那多有失体面。

  江雄飞走进小会议室,几十双诧异的眼神不约而同地转向他的身上,他们仿佛看到外星人降临地球一样。江雄飞毫不在意人们的神情径直地大摇大摆地走到主席台上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刘书记斜着眼瞥了瞥他,心里暗暗纳闷:“看他大模大样的样子,是不是背后有什么靠山?如果他有靠山的话,我这个方案还得修改、修改才行。”

  人都到齐了,会议就要开始了。按理来说是应该由刘书记首先发言,但他心里还有个未解开的疙瘩,于是临时安排张副校长来主持会议。这可是难得出风头的机会,张副校长真有点受宠若惊,他摇摇晃晃地走上讲台,,用眼扫了一下会场,咳嗽了一声开始发言了。

  张副校长的声嘶力竭、汗流浃背的发言,刘忐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正陷入了深深地沉思中。李副处长的话又响起在他的耳畔。“我那儿子的事我知道了。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人家江雄飞。”

  他忽然又记起那天和李副处长的儿子小李谈话的情形,他曾问过他对江雄飞打他的处理意见时,小李当时好像说那只是他们两个的事,已没事了。

  他还听说小李调走后还经常去看江雄飞,邀他去上馆子大吃二喝呢。

  “看来这个江雄飞可能是大有来头,不然李副处长不会那么轻描淡写地就放过了他,那小李也不会去极力讨好巴结他。”他倒吸了口凉气,他暗自庆幸,多亏自己多长了个心眼,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是应该小心点。”他再次提醒自己:“在官场也有年头了,这浮躁的毛病怎么老改不了。照说没吃过猪肉,也看见过猪在地上跑啊。看也应该看会了。我这个人也是真笨,为什么要把学校的事向上面反映呢。现在那个单位不是瞒上不瞒下的。是啊,我也该学聪明一点。

  那对于江雄飞该怎么处理呢?难道就这样算了不成。”他总觉得心里憋着股火,如果不把他搞得服服帖帖这股火难消。他真有点进退两难,继续整下去吧,万一江雄飞有大的靠山,那自己就会吃不完兜着走了。不整吧,也不行。这下真有点把他难倒了。

  刘副书记慷慨激昂的发言打断了刘书记的沉思,他那卖力的演讲也启发了刘忐忑,一个好主意在刘书记脑海里闪现出,他极力抑制住心中的狂喜,镇定下来仔细地思考了一下下一步的方案。

  只要方法找到了,问题就不愁解决不了了。等到刘副书记发完言,刘书记的整个方案也在头脑中形成了,他找来张副校长和刘副书记低声地商量了一下,然后向他们布置了整个行动的安排。一切就绪以后,他提着他那永不离身的黑包,端着着茶杯走出了会议室。会议室的会议还在继续进行,但已与刘书记没有多大的关系了,他已经找到了摆脱困境的方法了。现在他清闲地坐在办公室里,边品茶,边看着报纸。

  二十七

  近来江雄飞对刘书记已没什么意见了,因为人家刘书记还是通情达理的。通过多次谈话,江雄飞对刘书记的印象有了很大的转变,从内心里认为刘书记对他还是理解和信任的。

  他感到气愤的是那些说大不大,说小又不小的非官又有点官气的人,他们老是纠缠着他不放,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他们。

  昨天他受年级组组长一顿恶气,直到现在还窝着一肚子火呢。

  “她那简直就是胡闹嘛,”他愤愤地暗道:“我一定的找她好好论论这个理。”

  原来昨天放学以后,有几位同学找到办公室想向老师问几个数学方面的疑难问题。由于数学老师不在,这几位同学就找上了江雄飞。本来他可以一推了之,也怪他多事,就爽快地把这事给揽了下来。他讲解了半天,得到解答的同学就满意地走了。等到这位组长到办公室来拿东西回家的时候,办公室里就只剩下江雄飞和两名女同学了。

  这位组长也确实太那个,她二话不说就把这两名女同学带到走廊上去了。在走廊上,她大声训斥说:“我和你们在会上讲的话难道都忘了?”

  “没有忘,”一位女同学怯生生地小声答道。

  “没有忘,那你们到办公室干什么?我在你们女生会上反复强调过除了课堂之外,不要随便去找男老师,你们没记住吗?”

  “你是说不要到寝室去找,我们没有到寝室,是在办公室里。我们有几个问题弄不明白,所以才来问问。”另一个女同学辩白道。

  “这不都一样,有问题就不能在课堂上问,偏要等到没人的时候再问。政治嘛,不就是背呀、记的吗。有什么问题需要问的……”他发现这两名同学只向她旁边望,立刻卡住了训斥,扭头一看比他高出两个多头的江雄飞正满脸怒容地瞪着她,看那情形好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似的。

  她的脸刷地一下苍白了,抖颤着声音说:“你——你——瞪着我——干——什么?”

  江瞪着一对大眼一言不发地怒视着她,看得她心里直冒寒气。校园里已没有一个人影,刚才问问题那两位同学也不知何时悄悄地溜走了,她心里真后悔刚才为什么听信别人的话来管这冤枉闲事。“这要是被他打了,不等于送给鬼打的。连李副处长的儿子被他打了,也毫无办法。我这一无权,二无势的小小教师更没门。”想到这里,她怯意更深,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看着江雄飞,脚不由自主地向后挪动,退到楼梯口见江雄飞仍在一动也不动地怒视着她,赶紧车转身,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如飞地一溜烟地逃走了。

  今天上班的时候,江雄飞想找她好好谈谈,不料还没走到她跟前,她就急忙溜走了。江雄飞紧赶几步想拦住她和她谈谈,她见江雄飞赶上来,心里更慌加快了脚步一路快跑起来,江雄飞看她那狼狈的样子,只好停住脚步,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办公室去了。

  这位组长气喘吁吁地跑到支部办公室,猛地推开门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刘书记和王校长喊道:“快拦住他,快拦住他!”

  刘书记忙站起身走到门边向走廊两头看了看,回过头说:“没人啊,你要拦住谁?”

  “他就在后面,追着要打死我。”

  “谁,是谁这样无法无天?”张副校长边说边走进办公室。

  王校长也耐心地开导说:“别紧张,有话慢慢说。”

  这位组长喘息了一会,总算平静下来了。她缓了口气说道:“今天我一走进办公室,江雄飞就怒气冲冲地向我走了过来,那样子就像要吃人一样。我连忙往外跑,他就在后面追。我实在没地方躲,只好来求你们为我做主……”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了。

  刘书记用责备的眼光瞥了瞥张副校长,鼻中闷哼了一声。张副校长可受不了,心中暗想:“我刚主持两天学校的工作,这该死的江雄飞就不让我有一天安稳的日子过。”他火冒三丈地大声吼道:“别怕,有我们给你做主。我今天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凶?”说完就走出办公室,怒气冲冲地去找江雄飞去了。

  王校长和颜悦色地安抚了好一阵子,才算使这位组长止住了悲声。她擦干了眼泪,缓缓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这位组长刚出办公室就看到高二(2)班教室门口围着一大群人,还隐约能听到争吵声。她心想上课时间怎么还会有人围在教室门口争吵,这也太不象话了,得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忙走了过去,挤进人群一看,原来是张副校长正在和江雄飞两人各不相让地大声吵着,旁边围观的人有的在解劝,有的却说上几句唯恐天下不乱的鬼话。

  她不敢介于此事,害怕引火烧身,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溜回到办公室去了。

  不一会儿,办公室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江雄飞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啪”地一声把备课本和书摔在了办公桌上,又急匆匆地冲了出去。

  当江雄飞冲进办公室时,这位组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她真害怕江雄飞找她大闹一场,不料人家并不理她就径直走了,自己真是虚惊一场,但她仍感到有些后怕,呆呆地坐在那里发呆……

  江雄飞冲出办公室后直奔支部办公室,一进办公室就看到张副校长正在唾沫横飞地讲得正起劲。他走了过去打断了张副校长的话,铁青着脸吼道:“你无缘无故去闹我的课堂,到底是为什么?今天你非得给我讲清楚不可。”

  张副校长也毫不示弱,气吼吼地说:“你吼什么!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

  “我为什么要你怕我?你能怕我吗?你是当官的嘛,多厉害,多威风啊。不管你再厉害,再威风,今天也必须说清楚为什么气势汹汹地扰乱我的课堂。”

  “你已经不配当一名教师了,我要停你的课,现在你给我好好地认识错误。”说着他用手去推江雄飞,想让他去写检查,承认错误。还没等张副校长的手挨着江雄飞的身体,他的手不知是怎么搞的就被扭到了背后。张副校长像被杀的猪一样嚎叫着,江雄飞冷冷地说:“刘书记、王校长你们都看见了,这可是他先动的手,我可没有惹他。”刘书记和王校长赶忙来解劝,江雄飞立即松了手。

  这张副校长也曾在当时的农村,是一把打架的好手,因为他们是农村的大姓,再加上公社书记,大队的书记、队长都是他们的人,所以每次打架都从未吃过亏,只有他打别人的分,别人休想碰到他一个指头。今天他本来是有恃无恐的,凭个头他和江雄飞差不多高,而且他还略壮实些,不知怎么搞的,就轻而易举地被对方把手扭到了背后。他还想凑上去,但被刘书记给拦了下来。刘书记清楚地知道这张副校长是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别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你给制服了,还凑上去,还有你的好果子吃吗?

  被拦住的张副校长还狐假虎威地喊道:“我这个校长是教育处任命的,只要我在位一天,你就必须给我停课写检查。”

  这下王校长坐不住了,其实只有王校长和刘书记是教育处任命的,其余的副职都是学校自己来决定。既然他是教育处任命的那她的那个正校长又是哪儿任命的呢?王校长咳嗽了

  一声说:“这个停课的问题,我们还是在支部大会上研究之后再说吧。这不能是个人行为,我们学校是属于集体领导的,小江没你的事了,你去上你的课吧。”江雄飞悻悻地走了。

  张副校长这回可傻了眼了,他没想到不经意的一句话惹恼了人家王校长,但他并不害怕,他想有刘书记给他撑腰,但刘书记也毫无办法的确只有正职是教育处任命的,其余的这些虾兵蟹将都是他们两人鼓捣出来的。然而这些又是不能公开的秘密,要他怎么和张副校长说呢。他只好笑了笑说:“是的,我们学校是属于集体领导的,有什么大事,必须通过支部委员会讨论决定。这停课也是一件大事,那我们讨论后再说吧。张校长,你看怎么样?”

  既然刘书记已经发话了,而且还尊称了他一声“张校长”,那是给他天大的面子,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他高兴地走了。

  他兴奋地在校园里这儿走走,那儿看看有时还和人聊上几句天。不知不觉地来到了高二办公室,就是那位给江雄飞恶气受的“张台长”现任高二组组长,她是张副校长直接提拔的,连升四五级,从初一直升至高二。她一见张副校长,就赶忙迎了上去,热情地给他倒水,问寒问暖地聊了起来,其他的老师都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没人拢边来答理他们。江雄飞也虎着脸,气呼呼地看着自己的书。他看到江雄飞那气呼呼的样子,心中自有一种得意的快感。他为了显示自己领导的大度,主动地喊道:“小江,过来坐坐。”

  江雄飞忽地站起身把书往桌上一扳,就往办公室门口走去。这下张副校长面子可拿不下来了,他忽地站了起来,指着江雄飞吼道:“你给我站住。”江雄飞扭身走到张副校长身

  前,怒视着他。

  张副校长也回敬了怒视,两人就像一对斗鸡似的互相怒视着。“张台长”这时不敢拢边,她害怕这对龙虎相争,让她这个羔羊遭殃。张副校长刚才被莫名其妙地扭住了双手,现在心里还有点气不平了,但他心里有数不能动手,只好装腔作势地喊道:“要你停课还是轻的,你信不信我开除你,让你永远也做不成教师。”

  “谁给你的权利,我看你还没这么大的头。别搞错了,这所学校不是你张某人开的。”

  “我这个校长是教育处任命的,教育处给我的权利。现在你给我从这个办公室滚出去,再也不要回来了。”

  “那好我们一起去教育处,看是哪个给你的这个权利,随便停老师的课,开除老师?”

  “去就去,谁还怕你不成。”

  江雄飞转身就走,张副校长也随后跟上。他们双双来到了教育处直接找到了宋处长办公室,宋处长正在看文件。看到他们争吵着走进办公室。只好放下文件让他们坐下慢慢地讲。

  坐在处长办公室里,他们的心情都有些紧张本来想好的话,此时也不知从何说起。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张副校长见的世面多一点,首先稳定了自己的情绪,整理好思路,一件一件地有条有理地讲开了。

  宋处长从他繁杂、冗长的叙述中归纳出如下几点:第一是殴打保卫人员;第二是与学生谈恋爱;第三是乘人之危,挖别人的“墙角”;第四则是对于帮助和揭发他的同志,企图采用武力报复。

  宋处长处于这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情况下也有点感到左右为难。从道义上讲江雄飞好像并没做错什么,就拿引起这次事件的导火索——殴打保卫人员来说吧,其错也不在他身上。作为一名治安保卫人员,在学校不仅不去维护治安,还手提木棍去追打学生,别人去制止又有什么错呢。

  再说与学生谈恋爱的问题吧。他们在校期间并没有这种关系,而是毕业后才发生的。至于说他们是否在谈恋爱,还很难说,只不过有一些书信往来罢了。退后一万步说就是他们真有其事,也是很正常的。因为从来也没有禁令说教师不许与他自己曾教过的学生谈恋爱的。好像鲁迅的夫人就曾是他的学生。

  下余的问题那更是捕风捉影无稽之谈。

  有人一定会说,既然江雄飞没什么错误,那宋处长处理这件不是很简单吗?那还有什么为难的呢?

  宋处长的考虑却不是这样的,他的为难之处就在于江雄飞完全没有错。如果江雄飞错了,那就好办了。开会批评,写检查,行政记过,扭送公安机关,那处理的办法有的是。

  现在他没有错,这些方法都失灵了。但问题总得处理呀。总不能把基层领导批评一顿吧,那他们今后如何去开展工作,如何在群众中树立威信呢?

  教育处这台大机器没有各学校基层组织这些小齿轮还能运转吗?

  群众嘛,怨气总是有的,骂娘的也不少。如果没有这些基层顶一顶,那还有什么安定团结可言。

  他们两人都说完了,静静地等宋处长给他们做出公正的评判。宋处长沉吟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开始把他惯用的“张一贴的治妒汤”的药方拿了出来。此方他常用,真可说万无一失,百试百爽。

  此方还有一好处,一剂不行再来一剂,绝无副作用,吃起来甜丝丝的,一年两年,十年八年地吃下去,吃过百把年,还有什么“病”不好,还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

  张副校长吃下这剂药,感到心里甜丝丝的,百病消除,精神振奋地回学校去了

  江雄飞也吃了下去,过后总感到有点不大对劲,至于有什么不对劲呢?他也说不个所以然来。没法,他也只好离开了教育处回学校了。

  学校的会议还是照常地开,无论大会、小会总要拿出一些时间谈谈江雄飞的问题,批判、批判一下他的错误。久而久之人们也就习惯了,热度也消退下去。江雄飞的问题已近尾声。但并非说问题已经解决,因为像这样悬而未决的事太多了,那只有让时间来磨平人们的记忆。

  二十八

  世上的事既然有了开始,就应该有结束。

  对于江雄飞的问题也是一样。

  这件事无法不结束:

  因为首脑们把所有的王牌都打了出来,浑身的解数,甚至连那点不能拿出来见人的箱底都抖落了出来,仍然毫无结果。再说人们都失去了兴趣,包括积极分子在内也无话可说了。大家都太累了,谁只要一提起“江雄飞”就会和“没完没了的开会”等同起来。

  现在离高考只有不到三周的时间,无论如何学校总得意思意思,总得摆出一副全力保高考的架势,总得造点舆论。

  现在校园热闹起来,红红绿绿的巨幅标语也贴了起来,“什么苦干二十天,攻下高考关。”、“平时多流汗,考场出成绩。”等等,触目皆是。

  校园的灯光彻夜长明,满脸憔悴的教师和同学们,正在精疲力竭地挣扎着,希图用这最后的一二十天的时间把“敲门砖”搞到手,抓住通往光明大道的金钥匙。

  人生难得几回搏。对于教师,他们绝不是为了那半个“二百五”,但他们也在拼搏着。

  同学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是为了“一朝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吗?

  不管他们是为什么,“拼搏”的本身是无可非议的。没有拼搏就没有社会的发展,没有拼搏就谈不上什么人类的文明。

  人类在拼搏中繁衍,社会在拼搏中前进。

  向老师这几天真有点牢骚满腹,按领导的说法他是老糊涂了,逢人就要发一通牢骚。

  昨天张副校长主持召开了一个高二毕业班全体教师会,会议结束时张副校长做了三点指示:第一,各科老师一起上,实在不行连老婆孩子也一起上也要保住去年的升学率。

  第二,时间就是胜利,谁赢得了时间,谁就赢得了胜利,少睡觉,甚至不睡觉也要赢得时间。

  第三,各科教师拿出十套模拟题,猜中一题奖励十元。

  会后,向老师仅用了“屁话”来个归纳总结了张副校长那长篇大论的所谓指示。

  既然是领导的指示,管他是不是屁话都要执行。张副校长亲自指挥直接提拔的的“张台长”就是忠实的执行者,对于张副校长的知遇之恩,她没齿难忘总想找机会好好报答报答。现在报恩的机会到了,你说她不积极谁积极。

  这些天来也够她辛苦的了,每天天不亮,她就开始挨家挨户地把老师叫起来,晚上直到十一二点才让回家。她一直在办公室督促着,如果有谁中途离开,那么这位老师的大名就被写到黑板上批评。

  人都是有脸有皮的,谁也不愿被这样张榜批评,因而她的这一方法还真灵,每次领导来检查,都会表扬高二组的人到得最齐。

  但是令她担心的是,虽然人都到办公室了,却一个个好似霜打的白菜,都耷拉着头,昏昏然提不起精神。她想了好多办法都无济于事。

  在她的监督下,各科的十套模拟题都交齐了。学校连夜组织人把这些试题印了出来。厚厚一大沓试题转眼间就发给了同学们。同学们这下可傻眼了,一下得到这么多试题,要是做吧,就是不吃、不喝、不睡、不拉,在短短的十几天时间里也休想做完。一些较为认真的同学从早到晚地做,晚上不睡觉地做,题目不但不见减少反而好像越来越多了。面对着浩瀚的题海,这些同学也只能望题海兴叹了。那些自觉性较差的同学,面对突然到手的这么多试题,看都懒得看随手就扔到一边去了。

  面对这么多的题目,老师也疲于奔命,数学老师还没走,语文已等在那里了。那场面真是热闹非凡,你未唱罢,我登场。题目太多,不抢别人的时间不行,每位老师都想多讲一点,每一节课都成了香饽饽,甚至连课间都被占用了。常常就为了这课间十分钟时间,两位平时关系非常融洽的老师争得脸红脖子粗,上节课的老师认为这课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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