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学年末，要针对高考分文理科。分科后除了语文、数学、英语，文科偏重历史、政治，理科则偏重物理、化学。全年级七个班报文科的会集中在一个班上课，报理科的则会被打乱后重新分成六个班。
梅菊然需要在历史、政治和物理、化学间选择。
她不喜欢历史、政治中需要背诵记忆的东西，但喜欢了解历史人物和事件，喜欢政治中对一个问题的辨证论述；她不喜欢化学中大量需要牢固记忆的东西，但喜欢物理问题中一环扣一环的分析过程。
据传，学校前几届高考，理科的上线率要比文科高。
并且，梅菊然父亲的思想，严重地重理轻文。父亲在生产重型机械的国营企业工作，他认为一个国家的强盛，靠的是实实在在的国力，比如军事能力、航空航天技术、钢铁相关行业加工制造能力、各行业尖端技术的科研能力，“文人”在他眼里，虽然值得尊敬，但却是无关“国计民生”的行当。
几乎不需要权衡，梅菊然选择了理科。
韩宁静也选了理科，邓燕和宿舍里的另一个女生选了文科。晚上在宿舍里，两个选了文科的说理科生都是做工人的料，她们两个则是要当领导的。梅菊然她们六个立即反驳：国家主席江泽民可是理科电机系毕业的！一群人嘻嘻哈哈，又有点伤感，同居一室一年，要分开是舍不得！
马明致和秦海培自然也选的理科。
马明致希望高二仍能和梅菊然分在一个班，他觉得和梅菊然说话很容易被听懂，从不需要画蛇添足地多加解释。他已经知道那个很容易成为焦点又不懂低调的丫头片子也报的理科。他总是叫梅菊然“二君子”，听在梅菊然耳朵里，就像“二流子”，每次都想撕烂他的嘴。
期末考前晚自习，大家都在专心复习，教室里静悄悄的，没人注意到施老师走进来。
马明致这时候正埋头看金庸的《书剑恩仇录》。他本来是不在教室里看课外书的，特别是课堂上，他分得清轻重主次，也能控制自己。他认为课堂上无论是听老师讲还是自己看书，效率都特别高，再加上记忆力比较好，所以虽然课外花时间不多但成绩一直不错。今天是因为晚自习前正好看到最后一回，一方面心里实在放不下，另外看完的话当晚把书还了，还能少算一天租金。看到结尾，陈家洛在香香公主坟冢的石碑上刻了铭文，心酸而去，马明致合上书，坐在位置上面无表情，也沉浸在伤感中。
一只手拿起了他桌上的书。“你跟我出来”，是施老师。
施老师：“书是在外面租的吧？”
马明致：“是。”
施老师：“这种书可以看，但要分时间和场合，什么时候都要先干重要的事情。好了，响鼓不用重锤敲，你给我个能把书还给你的理由，我现在就还你？”
马明致沉默，脑子则在不停地转，“我保证期末考试班级前五名。”
施老师：“好。两天后就考试了，如果做不到，还会处罚。”
成绩出来，马明致班里第四名。他终于有机会把憋了几天的话都倒出来，还赢得几个男生崇拜、恭维的目光，像在看武林大侠，梅菊然怎么看他都是一脸小人得志。
长长的暑假，梅菊然一直在看《红楼梦》，是偷偷看，不敢让父母知道。父亲认为这种书只会消磨意志，等同于“玩物丧志”。
梅菊然把整篇粗读一遍后，又把贾宝玉在太虚幻境遇到的“金陵十二钗正册”反复看了三遍，还是不能和十二个人物一一对上号，就拿起铅笔把可能的人物名字全写出来。
正专心猜测，忘了留神外面的脚步声，父亲已经推门走了进来，
父亲：“又看闲书，有时间把你的数、理、化好好学学。再说了，高考考《红楼梦》吗？”
梅菊然：“我要整天只看考试的书，早晚都学成个书呆子。就算高考不考《红楼梦》，它也是中国四大古典名著之一，你平时不也看《七侠五义》、《隋唐演义》之类的杂书吗，还不如我看的质量高呢？”
父亲：“你要真能学成个‘书呆子’，那就是高才生了，我和你妈求之不得呢。说我看闲书，第一我不用高考，第二，我看书可以带着批判的态度看，而你现在还不具备这种能力，你只会好的坏的一起吸收。”
梅菊然有点辩不过父亲，但还不想放弃，“我们班主任让看的，他说我们现在可以读所有的古典名著，要知道能从古代流传到现代的文学作品，肯定都是精华，怎么会有坏的东西让我吸收？”
父亲先偃旗息鼓，“那就适可而止，别整天在家看，好好把高一的课本再复习一遍，没事了帮你妈干点家务，或者出去转转，给邻居打个招呼。”
梅菊然：“好。”
和父亲的争论，梅菊然又一次取得小胜。父亲送他入学时，见过班主任并小聊过，梅菊然知道父亲对班主任施老师治学严谨的态度非常赞赏。
这个时候，马明致正在热火朝天的工地上和同伴筛沙子。他的家境不富裕，平时父亲外出打工，大哥大学毕业刚分在一个国营企业两年，工资虽不高但尚能补贴一些家用，但大哥也面临着结婚用钱的问题，自己暑假开学后也要需要学费和生活费。他不喜欢自己成为别人的负担，即便是父母或手足兄弟。
马明致一个同村的小学同学初中毕业后就外出打工，放假两个人碰上后，马明致就跟他一起到了工地上。每天早八点到晚八点，和另一个同伴站在一面倾斜放在地上的巨大筛网前，往上面一锨一锨倒粗沙。工头管三顿饭，晚上睡在简易房里的通铺上，忍受闷热和蚊虫叮咬。好在他的血型不太招蚊子，两个月后离开时，除手上磨了几个泡后又磨成一层薄茧，胳膊和腿只是稍微晒黑了些，以至同伴们笑说他“细皮嫩肉，天生不是干这个的”。
开学，梅菊然、韩宁静、马明致、秦海培分在了同一班，遗憾的是班主任不再是施老师。他是高二另一个班的班主任，并兼任高二年级级段长。
换宿舍时，邓燕说文科班的班主任是她们一七班原来的政治老师。她告诉梅菊然，政治老师在班上说，一七班的梅菊然应该报文科，没想到竟然报了理科，太遗憾了。
梅菊然一笑了之。她觉得自己学理科也不一定就差。
在职场折腾了数年后，终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梅菊然，才记起高一时的政治老师是多么有眼光。原来一个人只有在内心深深喜欢的东西，才愿意为其倾其一生的精力，并能从中得到乐趣，对本人来说也才是最有意义的。
高二，动荡的一年。这一年，梅菊然和马明致的班上，发生了两件震惊学校乃至整个县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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