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

　　那一年，我高考落榜。那时正赶上铁路招工，因为我父亲在铁路上工作，又因为我理论考试成绩确实不错，因而顺利的进了铁路。经过两个月的短期培训，我被分配到铁路车辆部门的一个一线单位——列检所。

　　我还记得报到那天的情景，我坐了很长时间的通勤车才来到了单位。车间的两侧是一列又一列的火车，像一堵堵的墙，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车间的技术员接待了我，先是进行安全教育，然后考试，合格后又给我介绍了车间的主要任务和工人所要担负的职责，然后我被分配到了班组。到了班组，给我的印象更是差劲，烂鞋、臭袜子、脏工作服扔的到处都是，散发着混合的呛人气味。几排木制更衣橱破破烂烂，上面的土足有一尺厚。我还亲眼看到有人在换衣服时，从更衣橱里蹦出一只手掌大小的老鼠飞速逃窜的情景，引起众人一片欢叫。

　　班组的工长让我坐在外间屋等他换衣服。这里的桌子、椅子全是用铁皮和角铁做成的，坐上去凉冰冰的，我想我真是进了铁路了。

　　工长又对我进行了安全教育，考试又合格后，让我跟一位姓肖的师傅学徒，并说他以后就是我的师傅，师傅教什么要认真学，不准早走，不准迟到，态度生硬。

　　我跟肖师傅来到他的工作地点，这里在工作用语上称为“前头”。有一间休息室，室内设施也是铁桌椅外加一个放工具的铁橱子。肖师傅忙着开橱子拿工具，然后就是烧水、洗杯子，顾不上和我说话。等忙完了这些，肖师傅才坐下点燃一支烟，笑着问我抽吗？我忙说不会，师傅这才收起烟。我打量了一下我的这位师傅，师傅中等个，人瘦瘦的，但走起路来有力。头发稀疏，但没有脱发，脸颊窄窄的，眼窝下陷，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光泽明亮，目光有一种探询的味道。师傅给我的感觉很精神，我想师傅年轻时一定很英俊。

　　还没和师傅聊上几句，外面的大喇叭响了起来，说的什么我当时一句也没听懂，师傅却利索的拿起工具出了门，我想跟着，师傅说：“你刚来，先适应一下环境，没事先练练听广播——就是大喇叭的声音。”后来我才知道那声音是从一个叫值班室的地方由值班员广播出来的，内容大多是工作性的。

　　就这样我正式学徒了。一开始，师傅只让我白班跟着他，他说场子里太危险，等熟悉了再让我夜班下场子。师傅说的不错，场内钢轨条条密布，日光下闪亮的一片；溜放的车辆让人眼花缭乱，路面也是高低不平。师傅在这样的场地上健步如飞，我却磕磕绊绊，师傅时常回头叮嘱几句。我想别的师傅带徒弟是多了个帮手，我却成了师傅的累赘。师傅的主要任务也就是我所学徒的检车员的主要任务——检修车辆，保证车辆的运行安全。起初师傅只让我看看，后来又让我拿材料，但都拿些小的配件，且尽量不让我超出他的视力范围。

　　白班的车流很大，师傅又是这一组的组长，所以工作很繁琐。师傅自己干活麻利、快。但要教我这个徒弟就慢了许多。有些活，我手头想快，却越急越慢。尤其是听到喇叭里催促师傅的声音，心里就更慌了。活干不好不说，不是碰青了这就是碰破了那，最后还得师傅收场，狼狈的很。师傅教我，从不说我干的不好，且细心、耐心。我每学会一样，师傅总夸我几句，见师傅高兴我也挺受用的。

　　夜班的车空大一些，我又常在屋里，所以经常能和师傅聊一会儿。通过这一阶段的学习，我和师傅熟了，聊的内容也逐渐多了起来。师傅开朗、健谈、有知识，懂的也多，这是他给我谈话的印象。师傅有两个男孩，大的今年刚考上大学，和我一般大，小的也刚上中专。我想师傅和我父亲的年龄也相仿吧。师傅是老铁路了，60年代的铁路中专毕业后就来到了铁路，在很多地方工作过。那时的中专生是可以和现在的本科生划等号的。怪不得师傅的专业水平很高，无论是实作还是理论。后来我才知道师傅是段内少有的几个工人技师之一。

　　跟这样的师傅学习，我心里很高兴。师傅不仅教会了我车辆专业知识，还教给我许多与车辆相关的机务、车站方面的知识。师傅说这两年铁路发展很快，就货车车辆来说淘汰了以往的载重30、40吨的木结构车体的车辆，取而代之的是全钢体、载重60吨的车辆。性能和钢材的质量也大大提高，转向架的型号也由过去转6、转8发展到了新转8、转8A。运力和速度提高了，以后还要逐步淘汰滑动轴承车辆，这样车辆燃轴就大大减少了，运行安全更有保障了。对于我这个刚入路的新职工，师傅的话有些我能听懂，有些听起来一知半解的，这反而增强了我对未知的好奇心。

　　夜班实在是太难熬了，在冰硬的椅子上姿势变换了一个又一个，还是浑身的不舒服。师傅忙于工作，一次次的进屋又一次次的出屋，每一次都显得更加疲惫。好不容易有休息的时间，师傅点上烟，抽着抽着头便一点一点的打起盹来，然后猛地一下惊醒，忙看看窗外，好像怕耽误什么似的。（我不知道这一段该写不该写，因为铁路上有严格规定，夜班不准打盹睡觉。但我只想真实记录师傅的言行，反映一线铁路工人不为人知的一面，既不夸大，也不缩小。请有关领导看了后不要追究我师傅的责任。）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阳光淌满了大地，一切又变的清晰起来。当我又见到师傅时不禁笑了起来，师傅有用大拇指擤鼻涕的习惯，一夜下来师傅的鼻子变成了黑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抹着油泥，两个鼻孔象烟囱口一样，真象是个挖煤的。师傅见我笑，说：“臭小子还笑师傅，过两天你也这样了。”我赶紧端过一杯温凉合适的开水给师傅，说：“师傅，我哪敢笑你，我是看出太阳了才乐的。”

　　三个月的学徒期很快就过去了，由于师傅平时对我的专心教授，我顺利通过了出徒考试。师傅知道我成绩合格后显得很兴奋，因为出徒考试是走向正式岗位的关键考试，很严格，一般学徒要考两三次，象我这样一次通过的还不多。

　　工作对我来说才刚刚开始，我成为正式工人后分到了师傅的小组，和师傅打对门。从此我就要对这些往来于大江南北的火车尽一份责任，要对自己的岗位负责了。

　　起初，我显示出了对工作的极大不适应。白班工作繁忙我跟不上趟；夜班时常打瞌睡。有时到了极度劳累的时候，还要出去看车。我痛恨广播里传出来的声音，我痛恨这一辆辆的火车，往往冲着来往的列车大声吼叫发泄心中的积忿。从来没有的疲惫贯穿全身直入肌理，莫名的痛苦使我情绪消极，幸好还有工友在一起时常开个玩笑，但精神对肉体的极大不满则伴随我始终。我学会了抽烟，学会了喝酒，工作对我显得不重要了。回想起来我还是要感谢我的师傅，如果任我这样发展下去，不知会是个什么样子。是师傅在我人生的关键时刻教育了我，启发了我。师傅能够理解我的感受，他年青时也有我同样的经历，何况比起师傅来，我是自叹不如的。师傅说：“人不能长大了才去生活，而只能在生活中慢慢的长大。”师傅的话平息了我心中的不满，化解了已有的痛苦。使我把目光又投向自己的工作，这虽是一份平凡苦累的工作，但我要在其上面体现出个人的风采，干出一份成绩。

　　师傅开朗、乐观，但他背后的辛酸又有谁能知道和理解呢。在与同事的闲聊中我得知师傅原是车间的副主任，这让我吃惊不小。当时车间主任的位置空缺，全车间的工作暂时由师傅主持，那时车间初建，行政、管理、规划的任务全由师傅负责。师傅也是费尽心血用了半年时间把整个车间规划的合理、美观，还没有耽误一点运输任务，且是完成任务最早的车间，受到上级多次表扬。有人说师傅很可能是下届主任了，事实是师傅非但没升反而降到了技术员的位置，随后上面便调来了新的主任。有人替师傅鸣不平，师傅的反应很小，只是有人看到他两天抽了3条烟，再也没有什么其他举动了。在我来的前一年铁路一线工人工资普涨，检车员的岗位工资增涨可观。师傅要求到一线工作，有人说师傅神经了，有的则说师傅是为了涨的工资。师傅打了几次报告领导都没有批。一天师傅值夜班，半夜一只酒瓶从师傅的办公室里扔了出来落在楼下，摔了个粉碎，酒香弥漫。师傅站在楼上，手扶栏杆冲着黑夜几声狂叫后便回屋倒头睡去。第二天车间领导把这件事向上级做了汇报，没几天师傅的批评通报就下来了，伴随通报的是一纸调令，即日免去师傅技术员的职务，调班组从事检车员工作。师傅一家四口只有他一人工作，说师傅为了钱我信，说师傅仅仅为了钱我则不信，师傅是人，他也很无奈啊！

　　师傅家我去过几次，干净、整洁。墙上有师傅年轻时的照片，且大多数是受表彰或参加劳模会时照的。师傅那时显得阳光、朝气蓬勃。师傅的奖状和各种证书足有一皮箱，从年轻时的一直到现在的都有。几次去师傅家都没有见到师娘，问师傅，师傅支吾着也不细说。后来我才知道师傅的这段经历，师傅为人爽快，有个朋友来向师傅借钱做生意，数目不小，师娘不同意。师傅看着朋友为难的样子还是决定借了，师傅觉得友谊很重要。结果朋友生意赔了，人也不见了踪影，师娘受了刺激住进了医院。从那以后，师傅看人的眼神也疑虑了，探询着人的味道，那一年师傅降的职。

　　工作后的一年，段里要举行一年一度的技术比武，师傅跑到车间为我报了名。技术员问师傅：“老肖，你徒弟怎么样，可别给车间丢脸啊，这技术比武可都是高手啊。”师傅一笑说：“强将手下无弱兵！”师傅把技术比武的事给我一说，我心里就毛了，比赛的场面经历过不少，可这回心里真是没底，如果比不好可给师傅丢人了，师傅可是要强的人啊！这可怎么办？

　　师傅一看我这样，知道我在想什么。说道：“臭小子，不就是比赛吗，你慌什么？不比一比怎么知道谁英雄谁好汉，你要是我徒弟你就去，看看自己是沙子里的金子，还是金子里的沙子！”这下可激起了我信中的傲气，虽说第一次参加，但还没有怕到不敢去的地步，师傅看我答应了抿嘴笑了起来。

　　于是我和师傅经常利用休息时间抓紧练习实作，师傅的指导加上自己的努力，我的专业水平上升很快，有了质的进步。去比赛那天，师傅把我叫到一边小声说：“名次不名次的不重要，主要是通过比赛锻炼一下自己，比赛人多沉住气。”我的言行中好像融入了师傅的品质，比赛很稳健，成绩不错，比赛结果得了两个单项第一和团体第一。师傅看着我的奖状，手在工作服上擦了又擦生怕抹脏了，师傅说：“我这一辈子得的奖状无数，这是头一回看徒弟得奖状！”师傅的话让我差一点哭出声来。师傅经历如此挫折，心胸依旧坦荡，可谓大气，他的真诚让我感动，我很幸运能认识师傅。

　　那一年，我们铁路开始提速调图，那一年，我们换了新的更衣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