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乐的故事

第一章 新来的女老师

　　这天星期二。清晨5点钟米乐睁开了眼睛，习惯地在床上作了五个仰卧起坐，便翻身下了床。他从来不用什么马蹄表或电子钟叫早，到时候便会自然醒来。

　　我是天生的欧米伽，生物钟总是精确无误，分毫不差。米乐不止一次地这样评价自己。

　　米乐今年17岁，是个在单亲家庭里长大的男孩子，一直与妈妈方兰仪和妹妹米嘉相依为命。

　　公寓里一片寂静，妈妈、妹妹都还在睡着。

　　米乐踩着一双47码的黑色大拖鞋，蹑手蹑脚地走出自己房间，进了厨房，打开天然气的两个灶眼，先烧上一壶水，再坐上了一只盛满水的锅子，他要煮一锅热汤面。接着，米乐又打开了微波炉，放进十来个猪肉大葱馅的小笼蒸包，那是在前一天晚上买好后冷藏在冰柜里的。

　　第一壶水开了，米乐踏着开水壶的“唿哨”冲出盥洗间奔进厨房，恰巧遇到了妈妈方兰仪端着一个保温杯从卧室里踱步出来：“乐乐，昨天我给嘉嘉炒了一点儿番茄米粉，你帮着给热一下。”方兰仪的声音尖细、果断。

　　“嗯。”米乐低声应着，把开水冲进了一只暗红色的暖瓶。 “嘉嘉的米粉和你的包子一起用微波炉热吧，顶多一分钟就够了，时间长了包子和米粉就发硬了，会影响口感的。”方兰仪一边熟练地用开水沏一杯蜂蜜水，一边又清晰地叮嘱着。

　　“知道啦！”米乐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个分贝，手底下却忙着往锅子里下挂面，切葱花、切姜丝、洒盐、点香油。不一会儿，一股香味弥漫开来。

　　第二壶水开了。米乐抬手从窗台上取下了一只绿色的暖瓶。

　　“哇塞！好香呵！哥哥辛苦啦！”身穿着浅粉色真丝睡袍的妹妹米嘉睡眼惺忪地把头探进了厨房。

　　米嘉今年13岁，读初一，是个无忧无虑、举止优雅的女孩子。

　　“去去去！小懒鬼！快去刷牙、洗脸，哥哥把早饭都做好了！”妈妈方兰仪嗔怪地点了一下米嘉那剪得不能再短的、染成了酒红色的小脑袋，呷了一口浓浓的蜂蜜水。

　　“饭后刷牙才有效呢！懂不懂科学的生活程序噢？”米嘉一脸的不屑，趿拉着粉红色的拖鞋来到饭厅，随手倒了一大杯凉开水，“咕咚咕咚”的喝了下去。

　　清早起来先空腹喝一杯白开水，既清洗肠胃，又利于美容，这是米嘉科学生活的第一个程序。

　　米乐听着妹妹嘹亮的喝水声：唉！嘉嘉不应该属猴！应该属马，或者属驴！这哪儿是喝水呀？分明是“饮水”嘛！米乐暗自想着。

　　米嘉一侧身坐到了餐桌前，立即进入了用餐状态。“食不语”，这是米嘉科学生活的第二个程序。只见她低着一颗小脑袋瓜全身伏在餐桌上，左手举着刚从冰箱里抓出的一块“三宝乐”椰丝蛋糕，右手抄起筷子紧着往嘴里扒炒粉，眼睛还不时地瞄一瞄眼前那一小碗热汤面，全神贯注地大吃大嚼起来。

　　餐桌上的米乐和往日有点儿不一样，像是有了什么心事，闷着头垂着眼慢慢地往嘴里送着包子、面条，没滋没味地嚼着。

　　“乐乐，上周的中考实测成绩下来了吧？”方兰仪试探地问了一句，随手将一小盘榨菜丝和一小碟腐乳摆到了餐桌上。

　　其实方兰仪心里对儿子是很放心的。米乐今年上高二，不仅是班里的学习尖子和全年级的优秀生，而且长得一表人才：一米八零的大个子，身材适中，英俊开朗，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酷似那个已与方兰仪离异多年的米乐的生父米嘉山，白皙洁净的皮肤完全继承了方兰仪这位南方美女的基因。17年来，在方兰仪的眼里，儿子一直都是一个十二分懂事听话的乖孩子。方兰仪放心不下的倒是单纯得有些傻傻的女儿米嘉。

　　米乐今天确实有心事，但不是学习上的事情，而是昨天他突然听说他们的语文老师李老先生得病住院了，今天校方将会派来一位临时代课老师。米乐是班长，又兼着语文课代表，自然会想得多一些。

　　┅┅

　　“同学们好！我叫朵拉。花朵的朵，拉丁舞的拉。”

　　“好奇怪的名字呵！”当29岁的女老师朵拉披着一头瀑布般的黑色长发，穿着一袭火红色的连衣裙，仪态万方地走进教室，面带微笑向全班同学做自我介绍时，不知怎的，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米乐像中了魔似的竟冲口喊出了这么一句！

　　米乐这一喊，全班都怔了。所有男生几乎同时“刷”地一下回过头去，其中有好几个冲着米乐眨了眨眼睛坏笑起来。女生们都艳羡得不能自已，嘁嘁喳喳的乱成一片。米乐赶紧把已经溜到嘴边的第二句“惊叹”咬住，作了个怪样，紧紧闭住了嘴巴。 站在讲台前的朵拉不动声色。

　　朵拉心里很清楚自己容貌的强大杀伤力，应付这帮小男生，对她来讲简直是小菜儿一碟。只见她略微扬了一下轮廓柔美的下巴，远远地冲着后排那个发出“惊叹”的男孩儿瞟了一眼，细细的双眉微微一耸，脸上便定格在永恒而神秘的“蒙娜丽莎”微笑上了。

　　等到教室里终于安静下来了，朵拉才继续微笑着、用一种柔润宽厚的女中音说道：“好啦，今天我们大家算是认识了！下面我们一起来翻开鲁迅的文章┅┅”

　　好漂亮的女老师！米乐在肚子里对自己吐出了第二句“惊叹”。朵拉老师下面都讲了什么，米乐似乎没听见，他第一次在课堂上走神儿了。

　　上高中以来，（一）班的语文老师一直都是由班主任李老先生--一个个子十分矮小、头上略微谢顶、表情很是腼腆、神色总有些拘谨的小老头来担任的。上个星期，李老先生突然查出患了肝癌，很快住进了医院，于是临时代课的朵拉老师便走进了高二（一）班的教室。此时的米乐并没有意识到：朵拉老师会继续走进他的视野，走近他的身边，直至走到他的心里。

　　十几年来，米乐的生活中只有两个女人：妈妈，妹妹。 米乐4岁那年，方兰仪在怀上米嘉的同时失去了丈夫米嘉山。

　　米嘉山是个英武潇洒的北方汉子，也是个事业成功的房地产商人。18年前，刚刚在房地产界站住脚跟的米嘉山，在一次时装发布会上与小他10岁的时装模特江南美女方兰仪一见钟情，两人闪电般结了婚，婚后的最初几年里夫妻恩爱、夫唱妇随。后来，米嘉山在一次酒会上邂逅了一位著名女演员，迅速堕入情网，便与方兰仪提出了离婚。

　　此时的方兰仪刚刚得知自己怀上了米嘉山的第二个孩子，但性情刚烈的她没有犹豫，也没有争吵，就像当年为了养育米乐，她平静地迈出一小步，离开朝夕相处的T型台一样，这一次她迈出了一大步，平静地离开了米嘉山。

　　方兰仪虽然自己带着两个孩子，但米嘉山每月支付的抚养费已足够母子三人非常宽裕地生活下去，然而方兰仪却果断地结束了自己全职母亲的身份，考入一家服装学院学习时装设计，经过多年的辛苦打拼，方兰仪终于成为一名时装设计师，开了一家名叫“兰仪坊”的时装店，自己设计，自己制作，自己出售。

　　“兰仪坊”门脸不大，聘了三位裁剪师傅和两名销售员，由于各款服饰独特别致，价位适中，便牢牢地拴住了一小批忠实的客户，生意一直蛮好。几年下来，方兰仪不仅购置了一处五室一厅的高级公寓，还买了一辆红色本田旅行车。

　　方兰仪的生活经历，使她养成了一种女强人的作风，无论是打理生意，还是处置家务，一律由她一个人策划、拍板并付诸实施。方兰仪还是一位细致入微的母亲，一对儿女的生活被她安排的井井有条。米乐兄妹二人对于母亲，除了钦佩，只有敬畏。

　　过去，在母亲方兰仪的面前，米乐总是习惯于心理上仰视，意识上服从。但自从见到朵拉老师以后，米乐突然发现自己打开了第三只眼，开始注意身边的女性，开始希望大声地说出自己的感受。

　　在一次语文课上，全班同学围绕韩愈的一篇散文的注释问题展开了热烈的讨论，绝大多数人都认为教材上对这篇古文的注释和评价比较恰当、准确，米乐却高举着右手，大声提出自己有不同意见。

　　米乐平时并不大喜欢读古文，但他现在却非常想引起朵拉老师的注意。

　　经过朵拉的允许，米乐站起身来，迎着同学们回望的目光，有些犹豫地开了口：“我觉得教材上对这篇古文的注释有些先入为主，因为写这篇古文的作者韩愈是非常著名的唐宋八大家之一，所以这篇文章就被赋予了一道神圣的光环，引申出了一种超越现实的意义。”他停顿了一下，抬头望了望讲台。只见朵拉老师面带沉思地站在那里，非常关注地看着自己，米乐不由得把目光转向了朵拉老师：“我认为，分析古人写的文章，既要参考当时的历史政治环境和社会人文背景，也要参照┅┅，还应该参阅┅┅”

　　朵拉一边听着米乐的滔滔不绝，一边情不自禁地慢慢踱到了米乐身边。

　　米乐望着越来越近的朵拉老师，隐约嗅到了朵拉老师身上散发出一阵阵的茉莉花香，思维竟更加活跃了起来，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当说完最后一句时，米乐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自信从脚底下膨胀起来，那种感觉爽极了。

　　朵拉对米乐的不同见解给予了充分肯定。她微笑着对米乐说：“米乐同学，你谈的很好！请坐吧！同学们，我个人很欣赏这种敢于并且善于对权威的意见提出质疑的精神！在学习上，我们应该积极提倡独立思考，应该时常地多问几个‘为什么’。文无定论，文无定义。书本上写的，老师讲的，不一定都是最佳答案，学无止境！如果我们通过自己的思考和论证，得出富有新意的结论，那么，无论这个结论怎样，我相信你都一定会离真理更近了一些，离谬误更远了一些，因为你的方向是对的，你正在走上一条探寻知识、认识知识、提高想象力和创造力的正确的道路！”

　　朵拉老师的这一番话，在米乐看来，不仅是美妙动听，简直就是高山流水觅到了知音！他佩服得一塌糊涂。 下课铃声响了，同学们雀跃着涌出教室奔向操场，米乐却依然沉浸在刚才的兴奋之中，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只是拿眼睛悄悄地观察正在讲台前收拾教材准备离去的朵拉。呵！她不说话的时候，嘴上仍然挂着笑。

　　她笑起来可真好看呢！米乐这样想着，望着讲台前的女老师一时呆了。

　　朵拉利索地收拾好讲台上散落的教学大纲，摞成一摞抱在怀里，准备离开，抬头转身的时候突然看到了孤零零一人坐在教室后面的米乐。

　　啊！又是那个米乐，模样和舒拉真有点儿像呢！只是他的鼻子比舒拉的塌了一点点！朵拉一面在心里拿米乐和自己的弟弟舒拉作着比较，一面迎着米乐的目光，诡异地笑了笑。

　　尔后，她收住脚步，隔着大半个教室，有点儿调皮地歪着脑袋大声问米乐：“怎么，还想着韩愈呐？为什么不去操场上打打球活动一下呢？你平时喜欢看古文吗？最喜欢哪一篇？”

　　一连串的问题，米乐不知应该先回答哪一个才好。他站起身大声答道：“我更喜欢中国近代文学和现代文学。古代文学离现实太远了！至少离我太远了！我喜欢文学作品里的人物和事情都能够让我触摸到，我觉得只有鲜活的、有呼吸的、有生命力的东西才会打动我。”

　　“哦？你喜欢能触摸到的、鲜活的、有呼吸的东西！有意思的比喻！米乐，你还挺有个性的呢！”朵拉心里觉着这男孩儿更像舒拉了。

　　舒拉比朵拉小4岁，是中央美术学院的高材生，后来却成了作家，开着一辆破吉普，先是天马行空般地在世界各地漫游，一路下来写了几十万字的游记，拍了上千张的图片，画了百余幅油画，集结出版了两本游记和两本画册，发行了几万册。两年前又独自一人去西藏徒步旅行，已记下了十几万字的西行日记。

　　舒拉就曾说过这样一句话：走出来的游记才会是新鲜的。

　　米乐从朵拉的眼里读到了欣喜和亲切，他的身上猛然滋生出一股莫名的热情和勇气。

　　“今天下午放学后，我请朵拉老师喝杯咖啡，可以吗？”米乐郑重其事地向前走了一步。

　　“那怎么行！应该是老师请你才对。不过今天放学我已经安排了一些事情，但我还是要谢谢你的邀请！”朵拉一脸真诚地笑道。

　　这时候上课铃响了，朵拉转身匆匆走出了教室。

　　接下来的课，米乐用力揪着头发，强迫自己用心听。我还要在下一次全年级统考中夺第一呢！他这样鞭策着自己，终于熬到了下午放学。

　　米乐出了校门，骑上银色的电动自行车，还没走两步，就觉得左眼角飘过了一片火红色，他迅速扭过头去，只看见左边拐弯处一辆红色自行车上载着朵拉和那身火红色的衣裙正飘飘逸逸地滑过去。

　　这天晚上，米乐做了一个梦，梦中他骑着一只鹤，正贴着宽广的湖面急速飞行，震耳的风声在身边鸣响，突然，那只鹤陡然调转了身子，拔地而起，直向着明亮温暖的太阳飞去，他的身体一下子失去了重心，跌落了下去。“啊！”米乐从梦中惊醒过来，身上燥热燥热的，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夜光石英钟，指针刚刚指向半夜十一点钟。米乐有些失眠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了，方兰仪敲门叫起了还在昏昏欲睡的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