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浸月

第九章 秘密与选择

　　夕佳站在后床前，看着下面的湖。

　　“主人。”凌风在外叫道。“进来吧。”她未回头，依然看湖。

　　门打开了，但来人不再吱声。

　　“怎么了？”她照样未回头。

　　“原来是给您穿衣的，现在……”她又沉默了。

　　“去将公子找来。”

　　“是。”屋里又一片静，没多大功夫程杰走进屋，一欠身，说道：“主人。”

　　她转过身，看着他，几个月来，他明显瘦了。

　　“昨夜休息的好吗？”夕佳轻问了一句。程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很好，谢主人。”

　　“昨晚在宴会上，为何你不来包扎我大的伤口，而让杨波来？”

　　“因为杨公子有药，他懂医术。”

　　“那你呢？”她淡淡冷笑着问，“你有绷带，你也懂医术，你是我身边的人。”

　　他沉默了。

　　“坐那儿。”她一指一张桌子，他未答，只是坐下。她找出药与纱布放到他身边，命令道：“现在你来换药。”他一愣，抬头看了看夕佳。夕佳伸出受伤的左手，等待着。

　　他终于伸出了手，颤抖的手。

　　她的心里似打倒了五味瓶：这就是我的表哥？对表妹只有属下对上司畏惧的表哥？我真的这样无情无义吗？让人无法靠近？

　　他包扎完了，放开她的手，微微低着头。

　　“谢谢表哥。”她不知道当他听完这句话时，是喜还是悲。只见他一怔，继而慢慢抬起头，看着她，似在怀疑这话到底是不是她说的，但终于信了，眼睛亮亮的。看着他那样，她不由笑了，却惊得程杰站起身，不知所措。“主人，别这样。”他躲过她的目光。

　　“你紧张什么！”她冷笑着。

　　他沉默着，却让她有了怒气，转过身，看着后窗透过来的景，冷冷道：“你出去吧！”

　　“是。”他出去了。她不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夕佳。”是心吟的声音。夕佳回身，看着她优雅的走进来。

　　“出去走走好吗？”心吟微笑道，夕佳点点头，两人走过去。

　　沉默的走了没多久，就听见一阵笑声。

　　“这是哪儿？”夕佳问。

　　“是旗亚、蓉楠、凌风、天雨、汀兰的房间。”

　　“汀兰是谁？”

　　“是四护卫李燚的……特殊朋友。”心吟含着笑。

　　话间已到房前，是一个封闭院落的式样，梧桐作墙。院中一座花园，不同种类的花种的满满的，颜色各类交错，蜂飞蝶绕，令人眼花缭乱，深吸一口气，芳香沁人心脾。

　　继续向前走，这一路少了份秀丽，多了份雄伟，房屋勾心斗角，四周点缀的尽是些高大的松柏、杨柳。这儿较为严肃，巨大的松柏投下阴暗的树影，在青石板的陪衬下，透着份凉气。

　　“这是十大护卫的住所。”心吟道。

　　“为什么如此安静？”

　　“去后山练武了。”她略一停，看看天空，又道：“估计快回来了。”

　　再向前走，发现树木是越来越少，石狮、石鹤等雕刻多了起来。夕佳明白，到封城中心了。

　　右手北面是宫殿式的房屋，虽说不多，在这山清水秀的江南倒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那是我父母和一些老前辈的住处。”心吟说道。

　　“老前辈？”夕佳一愣。

　　“对，上一任十大护卫还有好几个前辈在此，如原来的一护卫山风老人，他们是我爹选出新的十大护卫后离开封城的。除去他们还有一些人，如壁上双尤，封城十六怪，他们云游在四方，平日不住在封城，但我爹要是有事召见他们，他们就会回来。”

　　夕佳一听，暗暗想到：小看封城了，还有这么多前辈，有事召见，他们就回来这其中肯定有秘密联络方式。她看了一眼心吟，却微微一摇头：从这姑娘身上肯定套不出什么。

　　“那边西面住的是封城贵宾和除去十大护卫的其他封城弟子。程杰、杨波住那边，你是知道的。”心吟并未注意到夕佳此时表情的微微变化。

　　“对了，心吟，这次来怎么没见雷震？”夕佳略一笑。

　　“还不是那些什么江湖上的事。”心吟一撅嘴，道“至轩说，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魔教教主下山了，武林盟主晕了脑袋，要攻打紫绝。封城是第一派，这种事少得了吗？所以爹派雷震去其他各门联络。”

　　怪不得，夕佳微微一冷笑：笑桃夫人提供的消息完全正确。

　　“我们回吧。”心吟轻声道。

　　一声清笛想起。两人转身，是杨波，坐在对面屋顶上，披风轻轻飞着，和着笛音。

　　“他清新如神。”心吟轻轻一叹，夕佳看着他，淡淡一笑，稍稍运起内力，似只蝶飘向杨波。

　　她落在了离他两步远处。

　　笛声停住，杨波缓缓抬起头，柔柔地看着夕佳，嘴角荡漾着醉酒般的笑。夕佳不由微微一笑，似半开半闭的水芙蓉。

　　笛声再度想起。

　　心吟看着两人，一黑一白，飘飘欲仙，静静对峙在天地间，中间的距离看似只有两步之遥，却似怎么也无法走到对方身旁……

　　“师父，无影山庄龙庄主到了。”阿坤急急忙忙跑进师父住的正殿，一脸惊慌，因为他怕龙庄主会带走夕佳。

　　“龙庄主？”肖白显然也一惊，略一想，忙走出去……

　　“肖掌门，真是抱歉，没管教好这侄女，让她跑这儿来，给你添麻烦。”龙庄主边走边道歉，似夕佳犯了弥天大错似的。

　　“龙庄主客气了，这边请。”肖白笑着将这位贵客迎进屋里，又回头吩咐道：“去将夕佳姑娘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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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程杰已告诉夕佳龙庄主来了，夕佳不由一喜，道：“来的正好，我正准备打发你去找他了。”

　　程杰淡淡一笑。

　　“叔叔。”夕佳笑着走进正殿，叫了一声，龙庄主一看，脸由晴变阴，放下茶杯道：“佳儿，怎么乱跑？”

　　“佳儿知错了。”夕佳忙跪下。龙庄主不由急了，虽是演戏，可这教主下跪，如何担待得起？

　　屋内十大护卫一惊：龙庄主不会真的带走夕佳吧。

　　旁边程杰一看龙庄主脸色，知道他心里有了畏惧，忙跪下，后面凌风、天雨一看这阵势，也不敢怠慢，跪下。

　　“老主人，是我不好，不该带少主人出来，您要责罚就责罚我吧。”程杰看着龙庄主。

　　“当然要责罚你，私带少主人下山。程杰，你胆子好大！”

　　“龙庄主。”心吟急了，忙跪在龙庄主脚下，抬头看看龙庄主，两泪汪汪，似带雨梨花，“夕佳救过我的命，求求您，别责罚她。”心吟带着哭腔，含娇含嗔。夕佳的心都软了，一股莫名的感动。

　　“姑娘快起。”龙庄主急了，忙去扶心吟。

　　“不，您不原谅夕佳，我就不起来。”心吟身子一侧，一撅嘴。

　　“龙庄主，别跟孩子们闹气，他们还小，在无影山庄寂寞了，出来玩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肖白开腔了，笑着将龙庄主拉到座位上。

　　“好了，起来吧。”龙庄主装作生气地道。

　　“是，叔叔。”夕佳一应，心吟忙去扶她，两人相视一笑，众人一舒气。

　　“去收拾东西，待会儿跟我走。”龙庄主语一出，众人沉下去的心又浮了起来。

　　“龙庄主，我是妇道人家，按理没我说话的份。”老夫人微笑道，“夕佳这孩子我挺喜欢的，其他人也喜欢她，特别是心吟，你就让她在这住段时间吧。”

　　“是啊，龙庄主，求您了。”心吟撒起娇来。

　　“对，龙庄主，我这闺女喜欢夕佳，你就让她留下吧。”肖白微笑道。

　　“那，那恭敬不如从命了。”又转向夕佳道，“还不向肖掌门与夫人道谢。”

　　夕佳点点头，转向肖白与老夫人道：“多谢伯父、伯母。”两人微笑着一点头。

　　“来人。”龙庄主站起来一呵。一个侍从进来，一欠身。“去庄上取些银两，送到这儿。”

　　“哎，龙庄主，你这可是见外了。”肖白站起来忙劝。

　　“其他的我听你的，但这点我请肖掌门一定听我的。”

　　“那，好吧，但今天别走了，咱们好好聊聊。”

　　“好！”两人大笑，其他人一笑……

　　夜幕又落了。她再次站在后窗前，望着那潭湖水。

　　门开了，一股风乘着窜了进来。

　　“主人。”程杰站在她身后。

　　她未回身，问：“龙庄主呢？”

　　“与肖白喝酒。”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夕佳转过身看着程杰，程杰略一低头，等他抬头时，夕佳已转了过去，望着夜一般的头发，他心中不由怅惘。

　　“等雷震一回来，他们就要合攻紫绝，让飞雪、星云通知卓昕与蔡瑶琴，从山脚到山腰一段增加防设，暗器不要太毒，让他们受伤能逃回去就行。”

　　“是。”

　　“最重要的是你下去派人画一幅雷震的画像，交给蔡瑶琴，这个人若在封城，对我们威胁很大，一定要拿下，别弄死，送水送饭的给我养活着。”

　　“是。”

　　“假扮我的唐文现在在哪儿？”

　　“杭州一带。”

　　“让她秘密回来，在白鹭洲，我要见她。”

　　“是。”

　　“顺便——”夕佳口气稍弱了一点，又道，“我中内伤了，让飞雪、星云顺便带点疗内伤的药。”程杰一惊，看着她，却未问什么，他知道问也是白问。

　　“好了，下去吧。”

　　程杰一点头，又是一阵风。夕佳看着下面，那幽蓝的湖，飞下去。

　　湖水依旧，她坐在一块石头上，呆呆看着那湖水，淡蓝色的水光映在脸上轻轻游动。

　　“看来这湖水对你吸引不浅呀。”一个声音，她一愣，回头一看，眉头略微一皱：林至轩？“你怎么来了？”

　　“你能来，为何我不能来？”话间，他已走到她身边，问：“可以坐吗？”她一看石头，往边上移了一下。

　　“手好些了吗？”他坐下问。

　　“一天一夜还好不了多少，既然你来了，那就看一下这个图。”夕佳取出面纱，抖开血印交叉相织。“你又没有发现，将一笔从这儿断开后，它像一个字吗？”

　　林至轩接过面纱，用指头将一竖从中断开，皱眉仔细看了半天，又想了想，突然大悟，惊讶的道：“是……”

　　她一点头，截断他的话，道：“是将夕字倒过来的死字。”

　　“可这儿连着一笔。”林至轩道。

　　夕佳看了一眼面纱，接过来，上面是“死”，微微一笑道：“这多余的一竖很好解释，你当初用血来画，血未干，你就将它折了起来，未干的血便印到另一半面上去，恰与那一横相连。”话完，又补充道，“我也是上了山顶，转身再看迷石阵时才明白。”

　　“可我经常看迷石阵，为何我没看出来？”

　　“那个迷石阵只要从一个角度恰在一个准确的时间去看，才能明白。在其他时间与角度去看，你会越看越迷，因为所有的巨石都在动。”

　　“在动？”

　　“是，动的很慢，可当所有的巨石都慢慢移动时，形状便变得很快。我们很幸运，恰在它动到原形时，往出走，假如它还未动到这个形状，火粼粉标志再不一样，我们也无法走出。”夕佳看了看林至轩。

　　林至轩点点头，轻舒一口气，道：“差一点就证明了它的形状……这么说。”他似记起什么的道：“我们进去时走倒过去的夕字，因为你去山壁上察看草木，我们又转到了匕字上，所以依据火粼粉的标志，我们无法走出。”

　　“变聪明了。”夕佳淡淡一笑，月光下很迷人，林至轩不由一愣。她未注意到，继续道：“迷石阵从你记事起就有了吗？”

　　“我进封城是两三岁，因为师父禁止我们去枫川山，便一直不知道，只到十五岁那年，偷偷和二师兄、两位师弟去，才发现它。”

　　“这么说你师父早知道迷石阵，严禁你们去，是他怕你们出危险呢，还是……”

　　“不知道，师父对我们很好，每位封城弟子都爱戴他。”

　　“特别是你，即将娶他风约绰姿的女儿，应该最爱戴他吧？”夕佳一冷笑，林至轩一苦笑，心里的苦只有自己知道。夕佳见他有些尴尬，便不再说下去，静静看着湖水。

　　“对了，你有内伤，我这儿有治内伤的药，最好不过了，是当年杨洛随制的，送给我师父几瓶，师父给我一瓶，一直没用过，今天给你。”他拿出一青色小瓶。

　　夕佳看了看，接了过来，将瓶在手中玩着，缓缓道：“杨洛随当年因杨波走失，同妻子便一同失踪，现在杨波回来了，他们又不见了，可惜啊，一代制毒高手。”

　　“可杨波在这一方面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夕佳，你觉得杨波怎么样？”

　　“其他各方面都好，只是……”她略一停，又道，“花了点。”

　　“哼。”林至轩一笑，道，“小姑娘，男人不花心是不可能的，只不过表现程度不一样罢了。杨波是花而不色，对所有漂亮女人都会稍为调戏一点，但他只要爱上了谁，便会死心塌地的只爱她一个，直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那你呢？色而不花？既花又色？还是不花也不色？”夕佳挑衅地问。

　　“嗯，那也说不准，也许……既花又色。”他笑了，孩提般可爱。

　　夕佳淡淡一笑，抬头一看月亮，站起身道：“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嗯，好好休息。”林至轩淡淡一笑，夕佳强忍内伤之痛，飞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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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庄主在天一亮就走了，夕佳送走他，与心吟慢慢走回房。

　　“心吟。”夕佳轻轻叫了一声。

　　“怎么了？”

　　“你爱林护卫吗？”她似满怀心事。

　　“夕佳，你到底怎么了？他爱我，我一直坚信。”心吟争辩道。

　　“我也这么认为，你会很幸福的。”夕佳停住了，看看心吟一笑，心吟羞涩的一点头。

　　“哟，心吟，你怎么在这儿啊？”一个尖细的声音，夕佳不由一阵厌恶，又是二夫人，艳的跟妖精似的。

　　“二娘。”心吟略一行礼，而夕佳则冷冷地站在那儿，二夫人瞪了夕佳一眼，上前，一摸心吟的肩头尖声道：“看我们心吟，不但人漂亮，也知书达理，不像有的人，光有一幅好模样，骨子里却没一点人情味。”

　　夕佳一冷笑，心吟一看苗头不对，忙道：“好了好了，二娘，快去吧，我爹在等你。”

　　二夫人娇嗔地一笑，道：“那好，我走了。”说罢，一扭一扭的走向后殿。

　　“二娘就那种人，你别见怪。”心吟握着夕佳的手道。

　　“当然不会。”夕佳抽出手，略一笑，带份尴尬，边走边问道：“你爹跟二夫人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嘛，二娘是一个叫黎……黎什么派的大师姐，后来在一次比武上，遇见我爹，然后就……”她一低头，微微一笑，含点羞涩。

　　“她会武功？”

　　“对，特别是一招什么什么爪，出手既快，又让人不可捉摸。”

　　“哎，师嫂，夕佳。”是阿坤。打断两人谈话。

　　“阿坤，有事吗？”心吟笑问。

　　“我……”阿坤一抓后脑勺，夕佳不由一皱眉。

　　“噢，夕佳，我去找至轩。”心吟一笑，未等夕佳回答，只听一个声音道：“找我吗？”回头一看，却是林至轩和杨波。

　　“至轩。”心吟淡淡笑着，走到林至轩身旁，轻轻低语道：“阿坤要和夕佳在一起，咱们先走吧。”

　　林至轩眼中掠过一丝忧郁，谁都未觉察，包括他自己。

　　“对了，夕佳，我有点事找你。”杨波淡淡一笑，夕佳因能避开阿坤而心头一喜，点点头，阿坤失望的一看夕佳，夕佳略一低头，与杨波走向别处。

　　“阿坤，没事，杨波只是有事找夕佳。”心吟轻声劝道。

　　阿坤只觉得喉处哽塞，眼中溢出泪水：自己从未敢和一个女孩子多说一句话，现在能这样在众人面前对待夕佳，是他不知咬破了多少次嘴唇，暗下了多少次狠心才做出来的，可她竟……夕佳，你真不懂我的心吗？

　　林至轩静静看着阿坤，淡淡一笑。

　　“怎么了？”夕佳停下来问。

　　“这个。”杨波取出一只淡绿色的小瓶。

　　“这是什么？”夕佳接过来看着问。

　　“昨天，你飞上屋顶时，我看出你受了挺重的内伤，这药是治内伤的。”

　　夕佳稍稍一怔，看着杨波。

　　“怎么？要说感谢的话，我洗耳恭听。”杨波笑着。

　　夕佳稍一笑，道：“谢谢。”

　　“你还真这么客气。好了，回去吧，程杰有事找你。”他轻松的一耸肩。

　　“程杰？”夕佳稍一皱眉，但继而明白，便点点头，两人就此告别。

　　夕佳渐渐离去，杨波看着那素影，笑容似被风吹掉，忧郁荡漾在眼眸。心中默默道：夕佳，当我说出那个秘密时，你会原谅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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