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明天是春分,一年中的第四个节气。
春分春风来,桃花朵朵开。
桃花峪村的人真会选日子,明天要进行村委会换届选举。
晚饭后,月亮从东山顶上爬起来,皎洁的月光铺满了院子。桃花峪村主任陶石盘趿拉着鞋心急火燎地在院子里转圈儿,像一头蒙着眼拉磨的驴。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过滤嘴烟蒂扔了一地。
陶石盘本来在屋里看电视,是赵本山的小品。要在平时,他会被赵本山忽悠地哈哈大笑,可今天晚上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其实,他根本没看到心上,虽然坐在电视机前,两只眼却时不时地扭过去从玻璃窗上往外瞅,瞅着村委会的方向。扭得脖子疼,索性关了电视,来到院里,边走边瞅。走着瞅着,心里嘀咕着,都快8点了,大亮这小子怎么还不回来?
尽管快到春分,可桃花峪早晚间风仍然很凉,不过陶石盘此刻却丝毫感受不到,反而觉得身上有些燥热,就把羊毛衫的拉链拉开露出了怀。
从陶石盘家到村委会有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陶石盘瞅得眼发酸,就把目光收回到这条小路上。小路让他心里升腾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春分——明天的这个时候,自己就不再是桃花峪的村主任了。当了30年村主任,在这条路上走了多少个来回留下多少个脚印他记不清,可小路上有多少粒砂土多少只蚂蚁,路旁有多少根小草,却能记个八九不离十。他对小路很有感情,然而从明天起,就不再走了;桃花峪虽然村子不大,可也有千八百号人,往日见了自己即便不点头哈腰也是问长问短,这说明他们还把自己当根葱。明天以后,这根葱也就没人拿来炝锅了;还有……
陶石盘觉得很不是滋味。
他本来准备继续当村主任来着,可乡领导不答应。每次到乡政府开会,乡长就半开玩笑地对他说,老陶啊,国家干部60岁退休。你已经60岁了,该退休了。找个年轻人接班,自己享享清福吧。
陶石盘最不爱听乡长提这件事,脖子一拧眼睛一瞪,粗葫芦大嗓门地嚷,我又不是国家干部,为啥60岁退?你看我这身板,莫非不比你粗不比你壮?说着挽上袖子提起裤角要和乡长比胳膊比腿。陶石盘倒也名副其实,个头不高,只有一米七零,体重却有180多斤,肉往横里长,很像摞在一起的几扇磨盘。他觉得这是自己的优势,所以敢和乡长比。
乡长不和他比这些,用手指指会议室里的年轻人说,你看看这些村主任的脸,个个都嫩得能掐出水来;再瞧瞧你这一脸桔子皮,沟沟坎坎的,坐在人家中间就不怕讨嫌?就不怕影响咱乡的乡……乡容?说完,还嘿嘿笑几声。
这样的玩笑开过几次以后,陶石盘有点兜不住劲,回到家叫老伴把那块大穿衣镜擦了又擦,然后站在镜前照啊照。这一照不要紧,确实照出些问题,娘的,这脸何止是桔子皮?那是乡长奉承自己哩,简直就是一块核桃皮,而且是隔年的老核桃皮。他用手摸摸这张老核桃皮脸,不好意思地自言自语着,唉,确实该退了,再不退真要讨人嫌挨人骂了。
从乡长的笑声和眼神里,陶石盘听着还有些弦外之音,好像并不光是岁数问题。是什么乡长没说,他也不好问。总而言之,乡里是不愿意用自己了,咱还占着位子干啥?于是,向乡长提出辞职。
乡长就等着这句话,见他终于说出来,很高兴,拉着他的手说,退下来当个顾问也不少管事,而且不用操心担责任。你这些年干得不错,桃花峪是全乡全县有名的富裕村。按照惯例,你可以推荐一个村主任候选人,如果竞选成功接了你的班,还可以保持政策的连续性。
这话陶石盘爱听。是啊,如果自己推荐的候选人接了班,和自己当村主任有什么区别?所以,就推荐了自己的儿子大亮。
平心而论,陶石盘并不是官迷。一个村主任多大官?能有多大权力?有啥可留恋的?不愿意卸任,是他觉得自己这30年不容易。
30年前陶石盘接手村主任时,文革刚刚结束,桃花峪是全县有名的穷光蛋村。一千多口人的村子,竟然填饱肚子靠薯,赶集上庙靠走,维持治安靠狗,通讯联络靠吼,活像个原始部落。不光穷,其他乱七八糟的问题也挤成了疙瘩,就像陷在烂泥潭里的一辆破马车。陶石盘像一头驾辕的骡子,四条腿紧捣扯,努劲扒力好几年终于把这辆破马车拉出了烂泥潭,走上了富裕之路。一旦退下来,接任者能不能顺着自己趟出的这条道儿走下去?现在的年轻人往往爱搞花里狐哨的东西,雷声大雨点小,务虚多务实少,这是陶石盘最担心的。
推荐儿子大亮接班,起码前面这个担心就不存在了,而且也无任人唯亲之嫌。大亮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也是自己精心培养起来的,不仅继承了自己的血统还继承了自己的实干精神。从资历上看,大亮也完全具备村主任的任职条件:中共党员——政治合格;32岁——年富力强;大专毕业——文化较高;当了两年村委委员——有从政经验;兼任村矿业公司总经理——商品经济意识强。最主要的是大亮这几年开采花岗岩赚了不少钱,使桃花峪成为全县少数几个亿元村之一。改革开放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么!乡长说桃花峪富裕了是陶石盘的功劳,陶石盘却觉得他说得不全对,无工不富,没有大亮开矿挣钱,光靠面朝黄土背朝天修理地球,哪能富裕到现在这个程度?带领老少爷们脱贫致富奔小康的人不当村主任,谁还有资格当?
自从向乡长提出辞职,陶石盘就不住地盘算着这个问题。
别看陶石盘长得五大三粗,脑筋却挺灵光,心眼也很细。他小时候读书数学成绩不错,经常考满分,被同学们称为“小数学家”。长大后当过生产队里的会计,更是精于算计。过去村里不论买牛卖马还是分棒子称小麦,凡是动用数字的经济账,他张口就来而且分毫不差,根本用不着算盘,所以村里人送他个外号:算盘。自己卸任、儿子接班这两个问题虽然不是经济账目,但陶石盘睡不着觉时仍然将这把算盘拨拉了无数次。上面的那些理由是公开的,可以和任何人明言的。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些理由陶石盘也很看重,这些理由是轻易不能对人讲的,尤其不能对乡领导讲。在陶石盘看来,越是不能轻易对人讲的理由就越重要,越要坚持。
今天乡领导们来了,要主持和监督明天的选举。陶石盘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怀里像揣着一只兔子,整整乱了一下午。因为是差额选举,除大亮外,村里还有4个人报名。这4个人的根底陶石盘清楚,他们参选纯粹是牌架子是陪衬,哪有实力和大亮竞争?陶石盘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让他忧心忡忡的是个叫滑玉亮的人。如果滑玉亮也报名竞选,大亮的绝对优势就会大打折扣。万幸的是前几天候选人报名倒是没有见到滑玉亮的影子,然而越是没有他的名字就越让陶石盘忐忑不安。在陶石盘眼里,滑玉亮属于程咬金式的人物,经常干些出乎人意料之外的事。假若在这关键时刻他从半路里杀出来抡上几板斧,明天的事可就麻烦了。
陶石盘想从乡领导嘴里探探风,看看滑玉亮现在是否报了名。如果还没有报名,证明他不参加竞选了,因为候选人报名截止时间是今晚8点,超过8点,想报名也不赶趟了。那样,大亮就会轻而易举赢得明天的选举,到时自己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将村主任这副挑了30年的担子撂到儿子肩上。他本来想亲自去打问一下,只是现在自己毕竟还在任上,如果对某一位候选人表现出太大的兴趣有点不合适,会引起乡领导的怀疑和反感,那样就因小失大了,这种低级错误陶石盘绝对不会去犯。于是,他就让大亮去。大亮是候选人之一,了解一下其他候选人的报名情况也在情理之中,起码不算违犯选举纪律。
不料,大亮去了快两个钟头了还不回来。莫非出现了意外?陶石盘没有理由不着急。
大亮终于回来了。
怎么回来这么晚?情况怎么样?陶石盘急切地问。
我在等滑玉亮。他半个小时前报名参选。大亮搓搓手,哈着满嘴冷气说。
半个小时前?陶石盘愣住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烟火快烧着指头了也丝毫不觉。愣了一阵又生气地骂起人来,滑玉亮啊滑玉亮,好你个王八羔子,不光要当程咬金还要当搅屎的棍子!不早不晚,偏偏在这个时候出来搅局,娘的,怎么和你那独眼龙老子滑庆堂一个德性呢!大亮,去,把你妹妹小蓉叫来,问问她的“情报”是怎么送的?用假“情报”糊弄我们,莫非胳膊肘真要往外扭,连哪头子炕热都不知道了?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