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
人生在世,有多少事情可以由人选择?小到平常琐事,大到人间生死。
S城是一个极小的城镇,但人口却多得让人吃惊,如果是赶在上下班的高峰,你会发现,黑压压的人群,如蚂蚁般密集,躁动的人群将喇叭鸣得此起彼伏,苏雪儿此时也正行走在下班的路上,前面的车流迟迟不肯动,急得苏雪儿在车里不停咒骂,要不怎么说中国人的命不值钱呢,这么多的人死上几个谁在乎呢?
通常这个时候,苏雪儿是不会选择出门的,无缘无故谁想得心脏病呢,虽然中国人的命不值钱,但自己的命还是很珍惜的。但是高子枫打来电话让她速回家一趟,他爷爷可能是不行了。高子枫爷爷的家,在一个名叫丹池的小镇上,打这电话的时候,高子枫已经在家了,那几天说只是小毛病,谁知道现在却又说不行了,苏雪儿有些怀疑,但人命是容不得怀疑的,没有人愿意拿生命来开玩笑,何况是亲人的生命,所以苏雪儿接到电话还是以极快的速度往回赶。
赶到的时候,才发现八间房子的大院子里,密压压的站满了人,苏雪儿一惊,真的死了?正考虑自己要不要哭着进去,猛然注意到院子里,老人的那些孙子孙女正在嘻哈着打闹,就想还是别弄这一套了,说不定老头子正活着,自己要嚎上这一嗓子,说不定真给气过去,院子里小叔小姑也都看到她了,便拥了过来,“嫂子怎么才来呀?”说话的是二婶家的孩子,名字叫青的,苏雪儿急忙问道,“爷爷怎么样了?”“这会又好了,刚才那阵真吓人,差点以为就不行了。”旁边另一个回答,苏雪儿点点头,便急忙奔向屋里,后面的一群也立即跟了过来,老人一共有八个儿子,再加上眼前这些孙子孙女的,苏雪儿进屋时,几乎就没有了落脚的地方,高子枫看到了她,两人对视了一眼,这时婆婆也注意到苏雪儿了,连忙走了过来,“孩子,你来了。”苏雪儿点头,“爷爷怎么样了?”婆婆满脸忧虑,“怕是不大好。”苏雪儿看一眼老人,他脸色蜡黄,枯瘦的脸庞上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此时正看着苏雪儿,苏雪儿不由打了个寒噤,她觉得老人的眼神和平常不一样,那眼光似乎不聚焦,却又如锥子一般直直得看过来,有些吓人,但她还是走上前去,“爷爷,我来了。”她低下头,轻轻握住了老人的手,“好些了吗?”老人认出了这个孙媳妇,这是他的长孙媳,平时他一向很疼爱的。此时听到她的话,他摇了摇头,“不会好了,要死了。”他说这话时,眼中闪现出一种无助的悲凉。苏雪儿的心不由一沉,“不会的,爷爷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她由衷的说,老人长叹一声,不再言语。旁边的婆婆看着苏雪儿,“这还真是给你面子,这几天就谁都不给说话,你来了,竟然还开口了。”三婶在一边鄙夷得撇了撇嘴,“这还是来得太少!若是终日在眼前,就没这么稀罕了!”苏雪儿装作没听见,在心里骂了一声,“万人嫌!在她嘴里就没听过一句好话!”旁边的几个婶婶也道,“这几日里,蕾蕾终日在眼前爷爷长爷爷短的,也不见咱爸抬抬眼皮,还是这长孙媳啊,自从病倒了,就一直没见来过。这一来还是亲得不得了。”蕾蕾是二婶家还未过门的媳妇,此时听到这几个婶婶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同时抱歉得冲着苏雪儿笑了笑,这下苏雪儿的脸真有些挂不住了,这些刻薄的女人,拿她这个侄媳妇,从来就没有过好言语,其实归根结底也是没有把自己当他们家的人,如果是她们自己的女儿,她们还会如此在众人面前让自己难堪吗?苏雪儿脸拉了下来,“以后我得多向几个婶婶学着点,看婶婶们多孝顺呢,都在爷爷跟前站着,不过,我听说爷爷这次生病,在家里躺了好几天,是邻居们发现了给送到医院的,婶婶那时候都跑到哪儿去了呀?要是今天这个阵势,怎么着也用不着邻居们帮忙了吧!”她这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苏雪儿猛然意识到,这话将所有人都得罪了,想收也没法收回,因而也便坦然得拿眼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射了几遍。高子枫在一边狠狠瞪了她两眼,她有些委屈,要不是因为嫁给眼前这个男人,她哪儿来得这么些祖宗?
老人病虽是重,做子女的倒也看不出悲伤,围在一起说着笑话,那场面甚是热闹,高子枫走了过来,指了指苏雪儿的鼻子,“怪不得人家不喜欢你,看你那张嘴,什么时候能说出句好听的来!”苏雪儿有些恼怒,“你就知道说我,怎么不说你那些婶子,她们的话就好听了吗?”“你该考虑她们为什么不说蕾蕾,就只说你呢,还不是因为你做的不好啊。”苏雪儿生气,“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她们在眼前站着又有多孝顺,各自在那儿说着笑话,谁顾爷爷的感受了?就会弄那些形势给外人看,这还不是对别人呢,自己的爹都如此,可见为人该如何了?”高子枫摇头,“你连这形势都不肯做,可见你的为人了!”苏雪儿更生气,待要说些什么,几个小叔子围了过来,“两个人说什么私房话呢?这才多会功会不见呢,就亲热成这样?”小容在一边嘻笑道,苏雪儿瞪他一眼,“知道说私房话还过来,做人也太不识趣了吧!”小容吐了下舌头,“嫂子也太厉害了吧,不行啊,这还了得,大哥,你在家还有一点地位吗?”高子枫就势道,“是啊,做男人不易啊,在外受领导的气,在家受媳妇的气,苦啊,兄弟们,你们可得帮帮大哥啊。”他这一说,这帮小叔子更得劲了,都开始数说起了苏雪儿,“嫂子,这样做是不对滴!大哥这样稀有的好男人是已经绝种滴,做女人要懂得珍惜滴,要是气跑了,后悔是来不及滴!”苏雪儿厌恶得皱眉头,“滚!用得着你们说教了!”说完狠狠掐了高子枫一把,“就会胡说八道,每天在家耀武扬威的,跑自己家竟然装起了受起的小男人!”高子枫被掐得尖叫一声,婆婆在一边看到了,想说些什么,又忍住了,妯娌几个常教着她怎么调教儿媳妇,她只是听着,从来也没想过要去调教她,看今天她跟几个婶婶说话的情形,她觉得自己做的是完全对的。
因老人病重,几个外地的儿子也赶了来,这些人加起来有四十多口子,吃饭问题就有些麻烦,因而弟兄几个便提议,一家出两千块钱,凑在一起,解决每天的吃饭问题,开始是下馆子,后来觉得太浪费了,而且女人这么多,便买了菜,让家里的女人做,这做饭问题便立时成了这些女人的头号大事,其实她们在家个个还算勤快能干,但再能干,做这么多人的饭,也没有谁会自告奋勇。眼看又要到了吃饭的时辰了,苏雪儿的婆婆便带头择起了青菜,没办法,她是老大。其余几个便也都围上来,找些合适的活做,三婶看一眼站在外边同几个小姑说笑的苏雪儿,便说了起来,“嫂子,你那儿媳妇,你也使唤使唤,你看人家蕾蕾,这儿什么活不做啊。”老大不抬头,只冷冷说了句,“她在家都什么不做,你还想让她在这儿做什么?”老四听了也不高兴,便道,“哪有这么惯着的,你看看子枫那样子,也不知道管管他老婆,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说的那是什么话?敢情我们都是不孝子啊!”老大哼了一声,不再吭声,老三便立时走了出来,“苏雪儿,别搁那儿站着了,快过来帮忙啊!”苏雪儿回头看是她,心里一阵厌恶,便对几个小姑子道,“看见没有,我们都搁这儿站着,她就看我闲着了。这人心怎么能这么不平呢!”小姑子们年龄都不大,平时还算喜欢这个嫂子,听她这样说,便在一边撺掇道,“别去,理她呢!”苏雪儿还是走了过去,“让我帮什么?”她看了眼屋里的阵容,好像也没有什么需要她帮忙的,三婶想了想便说,“要不,今中午我们吃水饺好不好?人多,一会就包出来了,来,雪儿过来剁馅子。”苏雪儿一听差点气死了,这么多人吃饭,得剁多少啊,这不成心折腾她吗?她看了眼婆婆,也没有打算替她说话的意思,便冷冷道,“这剁馅子,可是个体力活啊,得找个有力气的人干才是,我不是很合适。”说完,看见三婶的儿子刚好从厨房门前经过,便连忙上前一把拉住了他,“林最合适了,看这一身的肌肉,剁点馅子,小意思了,来吧!”说完不由分说,硬把他拽了进来。林甩开她的手,一本正经道,“这是干什么呢?光天化日之下硬把我往屋里拉!大哥看见了,我怎么办?”“呸!”苏雪儿啐了他一口,“胡说八道什么!安排你点活,把这些肉剁了,今中午要包饺子!”林笑嘻嘻得拿起了刀,“不会吧,这么多的人,怎么就偏相中我了呢 !”旁边三婶的脸拉了下来,“林,你不在那边陪你爷爷,跑这干什么?!”林看了眼母亲,“这不是嫂子硬把我拉进来的吗?”苏雪儿的婆婆在一边笑了起来,“大懒使唤小懒,使唤你嫂子干的,她又把你拉来。”林一听把刀放了下来,“那不成,使唤嫂子干的,应该把大哥喊来才对,我帮你不合适吧。”“你这怎么是帮我呢?是帮你自己,”苏雪儿正色道,“现在的男人哪有不会做家务的,像你这样在家被三婶惯得油瓶子倒了都不扶得主,将来是讨不着老婆的,我现在给你一个锻炼的机会。这些事将来你是必须会做的。”四婶看不顺眼,立时道,“看来这些活在家都是子枫做了?”“那是,没结婚的时候我妈做,结了婚就是子枫的活了,所以我说林得学着点呢!”苏雪儿有意气她,又道,“现在的女孩子哪有会做饭的,你看我那几个妹妹,你们做妈的哪个舍得使唤?在娘家不舍得使唤,在婆家也不舍得使唤,还不就得男人做吗?是吧?” 听她这样一说,婆婆的脸色也变了,想到儿子和她一起受苦受难的模样,一时不免有些气愤,一边的蕾蕾看这样子,便连忙走了过来,“弟弟,你出去玩吧,我剁就是了。”林一看,立时道,“看见没有?看见没有啊?!同样的嫂子,这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苏雪儿不理他,心想,她愿做就让她做好了,便懒懒道,“是啊,没办法,谁让我懒呢。还是你这个嫂子能干啊!”说完,也不理屋里人的反应,立时溜了出来。
想让别人满意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蕾蕾剁完了馅子,又忙着和面赶皮子,等这些都做完时,才发觉自己掌心疼得厉害,看一眼在外面四处闲逛的苏雪儿,她有些委屈,如果她硬是不做,她们也是拿她没有办法的,但那样她又受不了别人的指指点点,说到底,做人总得顾虑些别人的感受,她也看不惯苏雪儿的行为。高原看蕾蕾手都起了泡了,一时心疼起来,便责备道,“那么多人怎么就你一个在那儿忙活,你傻啊,有活的时候不知道躲啊?”蕾蕾叹气,“那怎么好意思呢?”高原有些生气,“什么都不好意思!自己受累就好意思了!这几个婶婶也真是的,怎么什么都让你做?!”蕾蕾一听忙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吃饭的时候,高原便拿出了蕾蕾的手,“婶婶你们怎么净欺负我们家蕾蕾啊,我嫂子就什么都不让干,蕾蕾就什么都得干?再这么着,我可不同意了啊!”这话一说,急得蕾蕾要去捂他的嘴,苏雪儿在一边气得冒烟,心想,你疼你老婆也不要把我捎上啊,又不是我让干的,还不是她自己想卖乖讨好吗?但是不用她说,那个万人嫌三婶便立时开了口,“看把你疼的吧!咱们高家的男人是越来越会疼老婆了,这才干了多点的活就心疼成这样,想当年我们做媳妇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啊,你问问你妈,她胳膊上那个疤是怎么落下的,你妈辛苦这么多年,你有这么心疼过妈吗?瞧你那点出息!”一翻话,说得高原哑口无言。一旁的五婶打圆场,“也真是,今天这馅,饺子皮都是蕾蕾做的,累坏了吧,赶紧吃了饭歇着去。”蕾蕾有些不好意思,“我哪有做什么呀,一直都是婶婶忙活着呢!”苏雪儿在一边看不下去,便站了起来,“我给爷爷送饺子去!”四婶讽刺道,“怪不得爸就喜欢雪儿,这眼皮子不也挺活吗?”苏雪儿本就有气,听她一说更恼了,“眼皮活不活得看对谁,若是不想伺候的,自然也活不起来!”
老人闭着眼睛躺在西面那间屋子里,此时屋里只有老大陪在那里,苏雪儿轻轻喊了声爷爷,老人睁开了眼睛,“吃水饺吧,我扶你坐起来。”老人摇头,“不能吃了,什么也吃不下了。”苏雪儿看一眼公公,“让爷爷吃点吧。”“这几天就不吃饭了。”公公满脸的厌烦,苏雪儿有些不舒服,便用筷子夹起一个水饺,“不行,得吃一个,是我端来的,爷爷,张开嘴。”老人看着眼前的孙媳,有些无奈,但还是张开了嘴,苏雪儿笑了起来,“怎么样?不错吧,这馅可是蕾蕾调的呢!”老人有些困难得咀嚼半天,终还是咽了下去,苏雪儿便立即又夹起一个,老人连连摆手,“不吃了,真的不吃了。”苏雪儿看出老人吃饭的痛苦,想了想还是放了下来。老人看看苏雪儿,又看了眼儿子,“那个箱子里有蛋糕,快找给孩子吃去。”他吩咐儿子,儿子没有动,他觉得没必要去找,苏雪儿是不可能吃父亲的东西,老人看儿子不动,有些生气,便又说了一遍,苏雪儿忙说,“我不吃,不用找了。”老人仍然执意让找,儿子发起了脾气,“你的那些东西,哪个孩子会吃?!你这一把年纪了,自己不觉得脏,孩子还不觉得吗?!”老人立时闭嘴,满脸错愕悲伤的神情,让苏雪儿忽然难过,她痛恨公公的这种态度,她从心里也的确不愿吃老人的东西,但他怎么能如此残忍的说给老人。她一下子站了起来,“在哪儿呢,爷爷,我自己找了吃吧。”公公看她如此,一下愣住了,慢吞吞得走过去,“时间很长了,也不知道还能吃吧。”说完找出一块蛋糕递给了她,苏雪儿心里有些打怵,但还是一把接过去,毫不犹豫得大口吃了起来,老人看她那个样子,笑了起来,“喜欢吃,就都拿去吃吧。”公公征询得看着她,她慌得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给爷爷留着吧。”
吃过饭后,大家闲着无事,几个儿子便分伙在老人房里打起了牌,高子枫看见牌就手痒,也忙得过去凑热闹,苏雪儿有些生气,小声问他,今天还回去吗?高子枫也不知道听见没有,胡乱摆摆手。一旁的五婶看见了,便说,“男人都好打个牌,让他打吧。”苏雪儿无奈得点头,三婶嘲讽道,“子枫在家看样是被管得很严,今天不容易,就让他放放风吧。”苏雪儿不理她,径直往外走,小容看见她,一把拉住她,“嫂子,咱们也打牌去吧。”苏雪儿冷笑,“你一个穷学生,又没有钱,给你打什么!”“看不出嫂子还是个赌徒啊!”小容惊叹,“那好,今天我就是借钱也陪你打,不知道嫂子你敢不敢?!”“我有什么不敢的?!只是你,不要输了拿不出钱,哭鼻子抵账!”小容一听,立时喊了几个兄弟过来,几个人也开始打了起来,这几个小叔十八九岁的年纪,还都是学生,一听赌钱的,都来了劲,林高兴得道,“弟兄们,今天不把嫂子的钱赢光,不准走!还有,嫂子你可不准赖账!一次一付的啊。”苏雪儿不屑,“这方面不要担心我,你们不赖账就行!”他们这边打牌,把那些孩子都吸引了过来,青在苏雪儿后面站着,小声道,“我帮你去看看他们的牌啊。”苏雪儿不说话,默许了她的行为。但她刚一往那几个哥哥面前一站,他们就把牌捂得死死的,“一边去!”小容用脚踢了她一下,她有些生气,“踢我干什么?”说完用力掐了小容一把,小容边叫疼边喊,“嫂子!让这个奸细一边去!给我们打牌,你还来这一套,怎么好意思呢?”苏雪儿把她喊了过来,“不用看他们的烂牌,我照样赢!一会还有哭的时候,等着看吧!”苏雪儿吹嘘道,看了眼手中的牌,汗却不由下来了,一把烂牌,不能上来就输吧?这样想的时候,几个婶子看他们的孩子也在打牌,便都走过来看热闹,三婶坐在林的后面,看了看牌,喜得眉飞色舞。“林,你这牌要是不赢,还真没人信了!”苏雪儿一看她高兴就生气,暗想,今天非赢她儿子不可。
高子枫不知为何,今天手气出气的好,连赢数次,眼看面前的钱都成堆了,一旁看丈夫打牌的二婶有些受不了了,这些人数他丈夫输得最多,便过来拉他,“别打了,再打我看得把裤子输了!”高子枫的妈在一边看儿子赢钱,虽然赌博不是什么好事,也不由乐了起来,便过来拉二婶,“让他们爷们玩去吧,别扫兴了!”二婶看丈夫埋头牌中不肯理她,赌气走了出来。到另一间屋里时,方发现苏雪儿输得正惨,苏雪儿向来也没什么风度,输了几次后脸色就难看了,旁边的婶婶,小叔又不停得打趣她,她几乎就要恼了,二婶看苏雪儿满脸绯红,恼怒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那边子枫赢钱,你在这儿输,你们俩孩子还挺对付的!”林一听连忙对着二婶摆手,“千万别说了,嫂子这就要哭了,你说吧,也没见过这样的,打牌的水平臭死了,还想要赌钱,结果输得最惨,输也就输了吧,都一把年纪了,又那么有钱,偏偏又受不了,二娘,你这一说她,这眼泪下来,等会大哥问起来,可和我们无关啊。”苏雪儿更怒,抬脚狠狠踹了他一下,“放屁!谁要哭了?!这才在哪儿呢,牌还没打完,到最后谁赢还不一定呢?”三婶看她踹自己儿子,不满意了,“打牌输了,也不能打人啊,这可是你小叔啊,人说长嫂如母,你看你有一点样子吗?”苏雪儿白了她一眼,“既然长嫂如母,做母亲的还不能打自己儿子了吗?”林瞪她一眼,“怎么说话呢?!不懂中文啊,是如母不是母亲,说这话也不嫌恶心。”二婶在一边笑,“行了,你们娘俩在这样说雪儿,我看她就真哭了,行了,雪儿,别生气,子枫在那边把你几个叔叔赢惨了。”又向三婶道,“你在这边还看得乐呵,那边老三都输光了!”三婶一听,忙站了起来,“真的!”说毕一溜烟跑了去,一边的几个婶子也忙着跑那边看去了。苏雪儿长出口气,心想这几个讨人嫌的要是早走了,自己的牌运说不定就好了。
苏雪儿的牌运终究也没好起来,眼看输得惨兮兮的,小容站了起来,“不打了,今天饶了嫂子了。”苏雪儿一听这话,恶狠狠得一把抓住小容,“不行,再打,谁也不准走!”小容惊讶道,“不会吧!你这牌品也太差了吧,输了钱就不让人走了啊,这以后谁敢跟你打啊!”苏雪儿更怒,她不是因为输了钱气成这样的,而且那点钱对她也没什么,但这样连连输牌,又被他们奚落,她着实气坏了。“就是不能走!坐下再打!”林不理她,站起来撒腿就跑,“不玩了,等哪天缺钱了,我再给你打。”那几个孩子看他跑了,也跟着跑了,苏雪儿站在那儿气得喘不过气来,青在一边看着有些同情,“嫂子不该跟他们来的,看他们多无赖,赢了钱就跑。”苏雪儿摆摆手,“没事,没事!”
那边高子枫还沉浸在打牌中,苏雪儿看看天色不早了,便走过去拉他,“今天还回去吧?”子枫摆手,“等会,不忙。”四叔也正打得上瘾,便说,“走什么?住这吧,你爷爷一个不好,你们赶都赶不回来!”苏雪儿皱眉,“这儿哪有地方住?”“怎么没地方?房子这么多,而且又是夏天,哪儿不能呆一晚上。”苏雪儿看高子枫也不说话,生起气来,回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老人,满屋的儿孙,如此的热闹,而老人的眼神却是悲凉的,孤独的。苏雪儿的心动了一下,走了过去,“爷爷,”老人看是她,勉强笑了笑,“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玩去?”“玩了好一会了。”苏雪儿答,“躺着累吗?要不我扶你起来坐会?”老人摇头,“不用了。”她便陪着老人坐在那里,老人有些过意不去,“你去玩吧,不用陪我。”苏雪儿摇了摇头,“坐在这儿挺好,”又道,“和爷爷在一起,我觉得又变小了,又像是小时候跟着我爷爷后面转了,只是我爷爷去世的早。”她不由轻叹一声,“我从小就是跟着他长大的呢。”老人有些意外,“是吗?怎么没跟着爸妈呢?”苏雪儿笑了,“是啊,就因为不让我跟着他们,我小时候一直怀疑,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老是想着,长大了要去寻我真正的父母呢。”“哦,你爸妈一定都很忙吧。”老人道,“也不是,是他们贪心,不是那计划生育嘛,人家不让要那么多孩子,他们还想要,没办法就把我藏了起来,然后就有了我弟弟。呵呵。”老人也笑了起来,“孩子多了好呀,你看你这些叔叔,再加上你们这些孩子,一屋子的人,多好啊。”老人感叹着,眼神却不由得落寞。“爷爷有想吃的东西吗?我做了给你吃,我的厨艺可是很高的啊。”苏雪儿问,老人笑了,有些不相信,“你会做饭吗?”“爷爷!”苏雪儿假装不高兴,“怎么能怀疑我的手艺呢!那些高级大厨想拜我为师,我都不肯收的呢!”老人被她逗乐了,“是吗?”随又叹气,“我不能吃了,咽不下去了,等什么时候好了,你再做给我吃吧。”他话一出,苏雪儿不由愣住,忽然间明白,不管他的病有多么重,对于生,他仍存有希望,这样想时,不由悲凉,看一眼老人那些正在打牌的儿子,不由暗自叹道,“这么多的儿子有什么用?人说养儿能防老,可是不到死的时候,儿子又怎么能到老人的眼前呢?”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女人们又忙着去做饭了,但因为子枫赢了太多的钱,几个婶婶颇有些不高兴,便说起了雪儿,“你跑这儿干什么?不帮着子枫数钱。”“那多不好啊,你们都在这儿忙活,我在那儿数钱,你们背后还不得骂我吗?”三婶不屑道,“骂你还要背后啊,你这做小辈的,什么地方不合适,我们当面还不就骂了吗?”苏雪儿冷笑,心想,你凭什么骂我啊?又不心疼我,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几个婶子忙着,她在一边也找不到合适的活做,只是站在那里看,蕾蕾的确是个勤快人,看她的干活样子,利落又干净,这样想着,不由就看了眼婆婆,她婆婆此时也正是这样想的,“看人家这儿媳妇,又能干脾气又温顺,自己那儿媳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什么不干,竟然还好意思站那儿看。”但只是这样想,她也没有去使唤她。其余的那些婶婶,眼看苏雪儿不是那种好使唤的人,也不愿在她身上再动心思。八婶在一边择着菜,看苏雪儿在一边发呆,便喊她过来,“坐会吧,站那儿想什么呢?”八婶年龄和苏雪儿相仿,人长得也漂亮,或许和苏雪儿是同龄人的缘故,她很看不惯几个嫂子的做为,拿着蕾蕾就像个奴隶似的使唤,什么粗活重活都让她干,眼前放着这么多的小子,就不舍得使唤一下,这个苏雪儿要是性子好些,也不会让她有一刻闲着的。苏雪儿听八婶招呼她,便坐到了她面前,端祥着八婶道,“小婶子长得真漂亮,当初怎么看上小叔叔的啊,我看叔叔长得也不怎样啊。”八婶笑了起来,“你叔叔脸皮厚,老缠着我,我受不了,没办法只好嫁给他了。”她这样一说,满屋的女人都笑了起来,“别瞎吹了,我怎么听八弟说,当初是你上赶着他呢!”六婶在一边道,八婶一听惊道,“他真的是这样说的?真好意思!也不看看他那副样子的,我能上赶着他!”苏雪儿的婆婆就笑了起来,“他们这弟兄几个,哪个不会吹,你信他们的话!不过也真是,我们高家的媳妇里,真数得着你漂亮了!”八婶有些不好意思,“哪儿呢,还是雪儿漂亮,看你这儿媳妇,双眼皮,大眼睛的,长得多好啊,而且工作又那么好,子枫真是有福气啊。”婆婆不语,暗道,“漂亮有什么用?脾气臭死了。工作在好也没用!眼里没个长辈!”一旁的二婶有些不快,想到了自己的儿媳,儿子一表人才,又在政府机关上班,按说得找个多好的儿媳,可是人的缘份可直的难预料,这个蕾蕾,家里穷死了不说,还要工作没工作,人才也不过一般,也不知道给高原下得什么迷药,就把高原迷死了,家人怎么反对也没有用,铁了心的要娶蕾蕾,为这事闹了几场,做父母的终究还是做了妥协。也不是她做母亲的势利,娶个儿媳,总得图些什么吧,可他们能图蕾蕾什么,她什么都没有,想到这就郁闷起来。三婶一向和老二家关系亲近,听她们这样说,便道,“我看这些媳妇中,最好的当数蕾蕾,你看人家蕾蕾,要什么会什么,活好不说,脾气又是出名的好,这样的儿媳,可是哪里找去!”众人看一眼一直忙活着的蕾蕾,也一致点头,“是啊,蕾蕾这孩子真不错。”蕾蕾有些不好意思,二婶也便随着众人附合,可心里终觉得儿子被贱卖了。
几个儿子都以为老人马上就不行了,但奇迹似的,一个星期过后,老人仍顽强得活着,这下都急了,毕竟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不可能一直在老人床前陪着,便都纷纷提出离开,老大有些生气,“你们都走了,我自己在面前,要是有什么事怎么办?”“不会有什么事的,我看咱爸这气色越来越好,没事,没事。”老四急欲离开,便拿话安慰老大,老大仍是生气,“咱爸躺在床上,动都不能动,每天吃喝拉撒的,我一个人抱都抱不动,不行,你们得留下一个,不能都走!”弟兄几个听这话,谁也不吭声,他们谁也不想留下,老三不由烦躁道,“你说老是躺在那儿不死,还真是麻烦,谁有那功夫总在床前伺候啊!”这话一说,几个儿子颇有同感,便都道,“是啊,长时间不死,说不定还会想着办法折腾咱们,到那时可怎么办啊!”一旁的老五,始终默默不语,听几个哥哥弟弟如此说自己的父亲,他心里一阵难过,他无法再听下去,便打断他们,“你们都忙你们的吧,我在这伺候。”弟兄几个一听大喜,“那你就在这儿吧,我们有事,先忙去了,咱爸若有什么事,你给我们打电话。”说完,兄弟几个生怕人硬拉住他们似的,忙不迭得离开了。
却说在丹池,有个有钱人,名叫杨铭的,看上了高家那片地方,便想买下了做生意,其实之前,他想买高家旁边那家的地方的,可是那家说已经在这儿住了几代了,怎么也不肯卖,他又把主意打到了高家上,因为他发现,那八间房子实际只有一个老人住着,他的那些儿子们,都各住在不同的地方,这天他便找到了老人的大儿子,提出了购买房子的计划,老大有些犹豫,“我爸现在病重,卖房子怕不合适吧。”杨铭笑了起来,“你这几间地皮,也就是我现在急用,不然你放在任何时候,都不可能卖到这个价,你即使说给老人,他也一定会同意的。他这么大年纪了,还能住多久,你们弟兄几个又不在这儿住,你现在不卖,以后再想卖这个价那是不可能的了。”老大被他说得有些心动,而且五十万的价格也的确不少,最主要的是,以后真的未必能卖到这个价,他便道,“这事容我商量商量,过几天给你答复。”杨铭看老大的样子,已经觉出此事成的可能性很大了,便也道,“行,你考虑后给我回话。”
老大把这件事说给老五,老五立即摇头,“不能卖,爸这个样子,我们怎么能操持着卖这房子呢,再说房子在街头,位置好,放在什么时候也不愁卖个好价钱,这件事算了吧。”老大听老五这样说隐隐有些失望,兄弟俩在一边说话,也没有避着老人,老人这些日子精神虽差,却并不糊涂,这几句话真真的听在耳里,不由在一边立即叫了起来,“这房子不能卖!到了什么时候也不能卖!这是祖上的产业,是从你爷爷那儿传下来的,你们得留着。”老大一听有些不耐烦,“留着干什么?!又没有人住,都老成这样了,风一吹我看就得塌!”老人一听儿子这话,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放屁!这房子多结实!都是一块一块用青石磊起来的,现在的房子哪有这样牢固的!你买都买不着这样的!”老大皱着眉头,老五忙拉住大哥,示意他不要跟老人争吵,又转头对老人道,“不卖,这样好的房子哪舍得卖啊。”老人不再言语。
老大终忍不住,又把杨铭的话说给其他几个弟弟听,没想到这几个弟弟一听,却立即表示同意,“那房子早该卖了!这么多年,爸一个人住这么多间房,简直是浪费!既然有人出这么高的价钱,赶紧卖了拉倒,放那又不能生小房子,留它干什么?!”老大一听弟弟们都同意,便提议都回来商量商量,这个提议立马凑效,几个儿子都飞似的赶了回来。
听说房子要卖五十万,几个儿媳也颇为激动,一时间本来都说工作忙,走不开的,这下倒也有了充足的时间了,高子枫作为长孙,也被通知回家商量,但被他立时拒绝了,他多少明白爷爷对这座房子的感情,在老人没咽气时就卖房子,实在是太过残忍了。因而他不肯回去商议,父亲却又打来电话,“这事有你一份子,你也回来一趟吧。”高子枫有些恼怒,“你们做儿子的也太过份了吧,怎么着也得等老的死了再说吧,现在就要把这房子卖了,打算把爷爷扔哪儿去的?!”做父亲的一看儿子这态度,多少有些惧怕,“那个,都说好了,再给你爷爷买两间房,再说了,你爷爷未必能等到交房的那个时候。房子太老了,留着也没用。”高子枫不再说话,狠狠把电话挂上。苏雪儿看他那副样子,“怎么了?这么大火气,要不要消消火啊?”高子枫不耐烦得掰开那双缠绕着他脖子的手,“别闹!没心情!”苏雪儿撅起了嘴,“什么嘛。” “烦死了,就没见过这样的儿子,老头子在一边都要死了,竟然还有心情操持着卖房子,也不怕人笑话!”“四个字形容,”苏雪儿道,“禽兽不如!”她这话一出口,高子枫一巴掌打了过去,“怎么说话的?!有你这样说话的吗?!”“干什么?!打疼人家了!,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老的要死了,儿子不在眼前尽孝,还拿老房子寻钱花,不是禽兽是什么啊?”高子枫扬起手,“你还说?!”苏雪儿吐了下舌头,“不说就不说,要不是你提这话题,我才懒得说你们家那些人呢!”
高子枫还是回去了一趟,他不知道父亲和几个叔叔的这番折腾,爷爷会怎么样,走进爷爷院子时,发现几个叔叔都在这儿,高子枫招呼都不想打,便径直进了爷爷的房间,此时的老人,一眼见到大孙子,就像见到了久违的亲人似的。竟然拉住他的手放声痛哭了起来,“他们……禽兽啊,要卖这个房子,这可是祖上留下的啊,我眼看就剩这半口气了,也不肯让我安心的走,我为了他们这几个禽兽,吃了一辈子的苦,这临死了,还要把我扔到大街上……”高子枫看爷爷这样,也忍不住要落泪,他转身看他的几个叔叔,他们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老三看父亲那副样子,不由一阵厌恶,“别装那样子了!你为我们吃什么苦了?我们兄弟几个跟着你才真是吃尽了苦,你给我们什么了?哪个的婚事,工作你问过?还不都是我们自己创出来的吗?如今这老房子卖了,也算是你补偿我们兄弟几个的了!”高子枫有些愤怒,一旁的老五也听不下去了,便说,“咱爸是没给咱们什么,咱们兄弟几个的命他都不该给的!你们倒是说说,这么些年,你们都给爸做什么了?日子过好的时候想着接他去亨福了吗?吃着山珍海味的时候,想到给爸吃过吗?”老五说着眼泪差点掉下来。老三听得恼了,“老五你既这样说,咱们还真得把话说开,咱们弟兄八个,爸妈最疼谁?不就是你吗?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偷着给你留着,八弟最小,他们想着了吗?纵这样,你又有多孝顺了?你如今住洋房,开洋车的,想到过他们吗?到这时候了,又跑来装的什么孝子?!”老五一听这话,也恼了,“疼我又给我什么了?我们不都是一样的吗?日子穷成那样,能有什么好的给我吃?!若是有东西给我吃,当年我也不至于差点饿死了!”老人听着两个儿子吵吵嚷嚷,嘶声叫道,“都别吵了!等我咽了这口气,你们再吵去!……我这是作的什么孽啊!”
几个儿子终不顾老人的极力反对,把卖房的合同签了下来,杨铭提出交过钱后,老人就搬走,几个儿子终归还是觉得晚些要钱的好,便不接杨铭的钱,只说,父亲看样也活不过几天了,不如等发完丧后,再交钱交房,杨铭看合同都签下了,便也同意再等几天。
无法说清,为什么老人的生命力如此强,又两个星期过后,老人仍然活着,而且因了听说房子已经被卖的事情,每天都要哭哭骂骂的,惹得在面前伺候的老大烦死了,便打电话让其余几个弟弟来伺候,“我也是近六十的人了,咱爸再这么折腾下去,我看我要死在他前面了,你们不管谁赶紧来这,反正我是不能呆了!”老大说走就走了,几个儿子推推搡搡的都不愿去,末了,就只留下老五仍在那儿伺候,老人虽仍活着,身体却是一日差上一日,眼见有几次几欲断气,老五对自己兄弟的做法也是越来越愤怒,终于忍不住对着这帮兄弟骂了起来,“咱爸最疼我,不能只给我的命,没给你们吧?!再这么着,我也走!我看你们到底还有没有过来的?!”这翻话还是有些效果的,几个儿子便又携妻儿,大部队再次开到了高家老宅。
一时间熙熙攘攘,院子又热闹了起来,只是这时的老人,真的像几个儿子说的那样折腾起来,许是身上痛苦吧,整夜整夜的不睡,一会拉,一会尿,陪夜的几个儿子每天跟困死了似的,实在不想起床,他便把床砸得哐哐响,儿子们都快烦死了,听到响声也仍闭着眼睡,老人就开始扯开嗓子骂,也是奇怪,平时半点的劲都没有,骂起人来却铿锵有力,不仅吵得几个儿子再无法入睡,隔壁邻居都能被吵醒。恨得几个儿子杀他的心都有了。老三一大早揉着惺松的眼睛,“我看咱爸的原魂早走了,这不定是哪个魔鬼符身,成心折腾死我们!”老四也是气得要死,转头恶狠狠瞪一眼老人,“你临死也不留点好想头,就变着法折腾吧!你也看看你这几个儿子,也都是四五十岁的人了,你折腾死了,回头自己给自己挖坑埋了吧!”听到儿子骂他,老人也不示弱,“你们死就死!我没有这样的儿子!你们死了,我埋自己!”老四看看大哥,又看了眼最孝顺的老五,“听到没有?这老头狠不狠?竟然让我们都死,我们死了你有什么好处?除了没人给你收尸,我看什么好处都没有!”老五脸色黯然,父亲变成这样,还不是他们兄弟几个伤他如此吗?
杨铭当时也以为老人撑不了几天的,没想到一天天的仍活着,他便急了,又找来了老人的几个儿子,“你们看看是不是先搬出去啊,钱我马上付给你们,那片地我等着用呢。”几个儿子早已厌烦死了老人的作为,但听到这样让老父亲搬出去时,仍是犹豫了,杨铭看他们如此,便说,“要不这样,我在一个地方有几间房子,你们可以搬那里住,钱呢,就从我给你们的房款里面扣,放心好了,我只收个成本,就两万块钱,这价低得不能再低了,如果不是现在这种情况,我是不会用这个价格卖掉的。”他这样一说,老三率先动了心,“这也没什么不行的,老人在哪儿死不一样吗?这两万块钱又不高,用完了以后再卖也行。”他这样一说,有几个儿子忙表示了赞同,老五阴沉着一张脸,“咱爸一个临死的人了再把他抬到别的地方去,这传出去我们还能做人吗?!”“怎么了?怎么就不能做人了?在老房子里死和在别的房子里死有什么区别?不横竖都是死吗?”老五大怒,“爸同意吗?你想过爸了吗?你觉得在哪儿死都一样?爸是这样认为的吗?”老四皱眉,“管他干什么呀?我看爸早糊涂了,你看他这些日子的行为,像正常人吗?”最后,老大开了口,“搬就搬好了,人都要死了,还在意什么地方啊?”于是这桩买卖最终敲定,弟兄几个拿着一笔钱,喜滋滋得回来了。
即将搬出去的事实,老人立时就知道了,倒不是那几个无情的儿子说出来的,这些儿媳中平时也不甚喜欢这个公公,又见他三翻五次得折腾她们男人,因而知道这个消息后,便有意得透露给了他,这下老人像发了疯似的,竭斯底力得骂了起来,“你们这帮禽兽!是成心想让我早死!我告诉你们!我偏不死!我也不搬!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骂毕失声痛哭了起来,老人的哭声把院子里的孩子也都引了进来,苏雪儿眼看这几日长辈的作为,早已失去做人最起码的良知,又看着老人蜷缩成一团,在那痛哭的样子,不觉愤怒,当下冷冷道,“爷爷也不要伤心,人不是都说吗?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现在长辈们正给我们上课呢!俗语说长江后浪推前浪,现在叔叔们不过是卖房子,到以后还不知道他们被卖的是什么呢?”她本来想说,说不定把他们尸体都卖给医学院换钱,到末了终是忍住了,纵这样,在场的人也是变了脸,便都齐刷刷得拿眼光瞪着高子枫,想让他出面教训一下他老婆,可是高子枫也因了这事生气,因而便装作看不见,这下苏雪儿的婆婆可是受不了,想到他们老了,苏雪儿不定出什么点子,卖什么东西,当下不由道,“雪儿这说的什么话?你看你眼前的这些长辈哪个容易了?都一大摊子的事摞下了不做,专在这里陪你爷爷,这做儿子的到这份是也可以了,还能怎么着呢?”苏雪儿冷笑一声,“是这样啊,原来都这么孝顺啊,看爷爷在这儿哭成这样,是被感动的了?我们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怎么折磨爷爷了呢!”她这话一说,做婆婆的脸一下子红了,待要说什么,终又没说出来,转眼去看儿子,他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不由就骂起了儿子,“每天对爹妈的没个好脸色,这会倒没脾气了!”说完转身出去,一旁的三婶啧啧道,“现在的媳妇真不简单!我们那时候,对婆婆哪敢有半个不字!”苏雪儿冷冷看她一眼,“奇了怪了!你们做得这么好,我怎么就学得这么差呢!”三婶一看她婆婆都不跟她恋战,她也犯不上跟个侄媳妇口角,便也转身走了。一时间屋里的人四散开来,留苏雪儿征在那里,她有些茫然,这不过是她的公公爷爷,她为什么要这样生气,得罪这所有的人?随又想到,即使是个素不相识的人,她也仍然会生气。她算不上是一个多么好的人,只是良知仍在。
定好了日子,打算将老人搬到新买的那三间屋里去,去那个院子看的时候,才发现那个院子简直就是个垃圾场,成堆的石头,乱糟糟的杂物堆放的插脚的地方都没有,无论如何得打扫一下才能够搬家。家里的男人虽多,但个个比猪勤快不了多少,便都推到女人身上,并且说这就是女人的活,让她们去收拾吧。这满院的垃圾,女人们看了也头痛,便齐齐得使唤蕾蕾,一会儿用小车去推石头,一会儿去装垃圾,蕾蕾看众人不停的使唤,也受不了了,她也不过是个女孩子,在家时也同样被父母疼受,哪曾干过这样的粗活,但让她干她又不好意思拒绝,这样忙里忙外的,又是累又是委屈的,眼泪几次要落下来。苏雪儿看她在一边忙活,开始还看得挺开心,心想,你不是爱表现吗?不是人人都喜欢吗?你干去吧,累死活该!但慢慢的她也有些看不下去了,她看一眼旁边的八婶,“小婶婶,蕾蕾再这么干下去,我看要倒了。”八婶有些同情,“蕾蕾也真是,不能不干吗?还真当自家活干了?”苏雪儿嘲弄道,“这不怪她自己吗?什么都想干,生怕别人抢她风头似的,这下好了,被当成主力使了,不干可是亏了,以前的好名声就白瞎了。”八婶叹口气,“蕾蕾不容易,二嫂一家都太势利了,从来就没看上她过。要不是高原硬着要跟她好,两人早散了。”说到这,想起了什么,“赶紧去把高原喊来吧,不然,累坏了他媳妇,他又得怨别人使唤她。”说着笑了起来,看苏雪儿一眼,“说不定又要说你什么都不干了。”苏雪儿翻了下白眼,“这一家人也不知道怎么的,什么都看我不顺眼,要说不干,你也成天不干什么啊,还有那个三婶,成天嘴里就没有一个好人,使唤别人跟使唤什么似的,还不是懒得跟猪似的,竟然也没人说她。”八婶听她这样一说,立时呸了一口,“什么人不好比,竟然拿我和她一起!她算什么?!”苏雪儿奇怪得看她一眼,“人家怎么得罪你了?又不使唤你,又不拿话挤兑你,凭什么就不喜欢人家啊?!”“死丫头!”八婶打了她一下,“什么时候你竟也替她说话了?”苏雪儿吐吐舌头,待要说什么,却发现,高家那些孙子辈的人都来了,高原一眼就看见自己媳妇正在那儿往小车上搬石头,忙得跑了过去,“这些活你干什么?留着我们来就是了。”蕾蕾一眼看见高原,忍不住眼泪差点掉下来,仍是勉强笑笑,“我干也没什么。”高原看蕾蕾这个样子,一阵心疼,便有些生气对着一旁的婶婶道,“这些人中数着蕾蕾年龄小,你们是欺负她还是怎么了?什么活重让她干什么!”四婶这会也出了点力,正觉得累呢,听高原这样说,便生起气来,“高家的小辈都出息了,一个个惯老婆都惯上了天,不过让你老婆干点活,你看你那个样子,难不成还想吃了我们吗?!”高原也生气,不客气道,“干活也不能逮着老实能干的,就把人使唤死,你们还有点长辈的样子吗?!”四婶更生气,“我们没有长辈的样子,你就有小辈的样子了!”二婶在一边看儿子那疼媳妇的样子,也生起气来,心想,你老娘干了这半天活,没见你跑过来问一声,你老婆干了这点活,就在那儿发起脾气来,真是个没出息的不孝子!当下也拉起脸来,“这儿就你蕾蕾干活了吗?谁没干?!看你那样子!半点出息都没有!”高原看一眼母亲,想说什么,终又觉得母亲也在这儿干活了,没去关心她多少有些过份,便不耐烦道,“都别干了,一边歇着吧,剩下的我们兄弟来就是了。”这边苏雪看高原那样子,不由对高子枫赞叹,“高原真是个好男人!多疼老婆啊,人又长得帅,真是做丈夫的首选啊!蕾蕾倒好眼光!”高子枫瞪她一眼,“我不一样吗?又帅又疼老婆,我这样的好丈夫,到哪儿找去?”苏雪儿撇撇嘴,“还算凑合吧。”打量高子枫一眼,“脸蛋还可以,就是身材差了点,有待锻炼。”高子枫不服气,“我身材哪儿差了,一米八的身高,这杨柳细腰的,还不是男人中的极品吗?”苏雪儿忍不住笑了起来,“就因了这杨柳细腰才成了次品,你看高原那身材,魁梧雄壮,多性感呢!”高子枫上去踹了她一脚,“亏你说得出口!你怎么就好意思呢?”苏雪儿恼了,“身材不好也不能打人啊,再怎么打那胸大肌也还是没有啊。”两人在一边说笑,高原看不下去了,“打情骂俏也挑个时候,都在那儿干活,大哥你调得什么情啊!”高子枫的母亲也在一边看不下去了,暗恨自己的儿子不争气,难不成上辈子是个和尚吗?这辈子见了女人就不知道怎么疼好了?
老人的精神日益萎靡,终至骂儿子的力气也没有了,每天昏昏沉沉的,看那样子真的时日不多了,但即使在这昏睡中,也仍不忘房子的事情,“我哪儿也不去,我要死在这里……”他喃喃着反复这一句话,一旁的儿孙听了也不由恻然,但杨铭那边催得很紧,而且已经收了人家的钱了,实在也没有了拖的理由,便终于还是决定按原计划搬出去。
搬家的那一天,特意又找了几个人来,没想到的是蕾蕾的父母居然也来了,初时只以为他们是来看亲家公的,两人却说,在家里也没什么事,离得也挺近,过来给帮帮忙。高家的人本就以为自己门槛比人家高些,又看两人这副样子,就更加了鄙视,言语间便颇多了不敬。苏雪儿看了就忽然的难过,心想人何必如此自贱呢?这样委屈自己究竟得到了什么?当一个人抛弃自己的尊严时,即使把心掏给别人,谁又能够当回事呢?又觉得蕾蕾为人鄙劣,怎么能让自己的父母来出这份洋相?待看蕾蕾时,才方现,她的脸涨得通红,似是羞愧难当。便又意识到,或许她也并不愿意这样。其实老宅的东西并不多,只是一些旧家具,还有老人放衣物的一些箱子。当蕾蕾父亲和几个叔叔抬着一个沉重的木柜出门时,方发现,木柜做得过大了些,而门似乎又有些窄,这样便需要小心调整下位置,方能出去,另一边抬着木柜的老六便开起了蕾蕾父亲的玩笑,因为蕾蕾父亲头有些歪,他便道,“那个歪头哥,你上一边站着去,就你那样子妨碍木柜抬出去。”他这样说时,蕾蕾的父亲倒似没觉得什么,只是笑了笑,便站到了一边,但旁边蕾蕾的脸色却立时大变,眼睛里的泪水几欲涌了出来,“你怎么说话的?你自己长得好也用不着笑话别人!我爸怎么着也比你大上十多岁,有你这么说话的吗?!”蕾蕾一发脾气,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因为她一直都是那样的温顺,空气一时间有些凝重,倒是蕾蕾的爸爸瞪了蕾蕾一眼,“怎么跟长辈说话的?你叔不过是跟爸开个玩笑,你这是干什么?”这样一说,蕾蕾再控制不住,失声哭了起来,“谁让你们来的?还嫌丢人不够吗?咱们家穷,你们也不能这样啊!”她这样一哭,高原在外边听到,忙得赶了过来,“怎么了?怎么了?”他一把拉住蕾蕾的手,蕾蕾却把手抽了出来,“高原,是我的错,你们家的门第是高了些,但我不攀总行了吧。”说毕,哭着转身跑走。高原在后面慌忙追去。
她这样一闹,搬家的都停了下来,便又都责怪老六说话难听,老六哭丧着脸,“你们都说了她也不发脾气,偏我说她就生气了。”只老二倒高兴起来,怎么反对都没拆散这一对,不想女孩倒主动不想愿意了,只不知这次是不是能最终散了。
这时一直躺在床上昏睡的老人却忽然醒了过来,看这满屋子的狼籍,似时明白了什么,将手高高的伸向了天空,喃喃道,“我在这,死也在这儿……”说毕,两手忽然垂了下来,一旁的人觉得有些不对劲,忙上去看时,却发觉老人身体僵硬,已绝了气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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