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短篇频道 / 短篇小说 / 对面的

对面的

作者: 無影 完成状态:已完结

对面的

  今天他起得很早。

  纪念馆现在还没有几个人,走廊上除了刺眼的琉璃一样斑斓的灯光,就只有灯光刻印在地板上的他的影子。孤独象这绵延的走廊一样长。他的影子终于一点一点随着他缓慢的步伐拖离了这走廊。然而孤独却没有完,等待他的,会是下一个无尽的走廊。耳膜里振动起轻快的脚步声,纪念厅里一蹦一跳的出现了一个戴着太阳帽的小男孩。他看不太清小男孩的脸,他只觉得小男孩在他眼里越渐模糊,象一只正在漏气的气球,在空气中急遽缩小,最后凝缩成一个小点,很象他儿时仰望的遥邈的夜空里微亮的星星。这个小点突然膨胀了起来,小男孩向他的方向走过来,头上的太阳帽在这没有太阳的大厅里让他觉得今天的太阳象那天的太阳一样没有太阳的光芒。

  那天他起得很晚。

  中午他睡过头了,等太阳微波炉一样将他炙醒的时候,他象快要烤熟的三纹鱼从床上一跃而起。闹铃调的是最难听最刺耳的音乐,却还是没有把他从疲倦的睡梦里唤起。他急忙抱起一沓文件往公司里赶,也只有他自己觉得自己在赶,他知道,所有人不仅视他不存在似的,而且试图证明他的不存在。他感觉自己被什么透明却坚实的膜隔开了,膜里面是被紧紧裹着的他自己。膜的外面,是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他多想划破这时空,象飘然而过的流星!然而他注定了要被淹没在人潮的涌动和倾覆里,做一个平凡的甚至透明的隐形人。街市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可是对他而言,只不过都是他匆匆的人生里匆匆的过客。这次又迟到了,希望还可以有下次。因为他上一次迟到的时候,经理很平静的告诉他:“知道吗,这是你倒数第二次迟到了,再有下次,就是你走人的时候了。”他已懒得跟经理解释和抱怨,繁重枯琐的工作是怎样象重量级拳击手一样用左勾拳和右勾拳将他击得伤痕累累疲于应付的。他甚至希望得到了结,了结这样的平凡、琐碎、苦闷和压抑,但连他自己都明白,这一切就象他现在急切赶路的步子,是没办法停下来的。

  他跑进了公司大楼底层的大厅,在他匆忙的一扫而过的眼角的余光里,他摄取到了他平日见惯了的影像。角落的保安室里坐着一老一少两个保安。年轻的保安翘着二郎腿,眼珠子象扫描仪一样精确地跟着过往的人移动,很认真地做着安保工作。但是他从这个保安过滤性的扫描中看出,他的注意全在那些身材高佻穿着惹火的女人身上,一直狠狠地盯到她们消失在他视线的终点为止,然后移回来,接着搜寻下一个。年老的保安很安静地坐着看报纸,时不时漫不经心地往外面瞟一下,给人的印象是老头已经过了见到漂亮女人就想入非非的年纪,显得很沉稳。但他还是从偶尔发出的隐隐约约的却极具杀伤力的目光里看出了他是一个老男人。虽然老了,但还是男人。老保安和年轻保安眼光的落点时有重合,聚焦到漂亮女人的身上。他俩的高下只在于,老保安参悟到了小李飞刀的精髓,例不虚发,能光电一般迅速瞄中,却又不落痕迹。

  大厅里走过的还有大腹便便的象暴发户的老总们,他们的秃了的头让天花板上的吊灯黯然了不少。陪在他们身边的是有点年老色衰的中年女人或者青春窈窕的年轻女人。到底出现哪种女人,取决于这些秃头们打算回人老珠黄的老婆那儿演戏还是去找众多妖媚可人的情妇中的一个消遣。连摆设在柜台上玻璃缸里的金鱼都有些不甘寂寞,客串起马戏团的杂技演员,摇着尾巴象枪膛里射出的子弹,穿刺在波光里,漾起水纹,想要象过道里性感的女人们那样引起人们关注的目光。

  一切都跟平时一样,平常而平静。

  突然,“啪”的一声,他被对面的什么撞弯了腰,手里的文件象五月里绽放的月季四散在空中。在他不明所以的恐惧中,一双手轻轻把她扶了起来,“啊,对不起,我急着出去,你没事吧?”他抹平从心中萌发的莫名的慌乱,微微一笑,“没事。”她说:“哦,那我帮你捡起来。”“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了。”“那怎么可以呢。”她弯下腰开始一份一份捡起文件。黯淡的光线中,他只隐约看到她忙碌的背影。他也弯下腰去捡,每捡一份他心中的不安就增加一分,总觉得空气中有种蕴着淡香的火药的味道,四下弥漫开来。他觉得时间和空间在收缩,世界越扎越紧。他抬起头看了看,保卫室的保安仍在进行着“安保工作”。妖冶的女郎,大腹便便的秃头穿梭在过道里。天花板上的吊灯和水缸里的金鱼一如既往地恪守在它们原来的位置。还有帮她捡文件的女孩的迷离的背影。

  一切如旧。


  突然他觉得自己的心裂开了,天塌好象塌了下来,他倒了下去。

  他的心没有裂,但是,天真的塌了。

  他觉得自己眼睛瞎了,因为他睁开眼跟没有睁开一个样,黑暗,四周都是黑暗。黑暗像枷子一样把他牢牢锁住。他不知道被压在地下多久了,手机压坏了,联系不到外面,世界真的与他隔离开了。他没有数过这栋大楼有多高,也许十七层,也许十八层,但现在对他来说,十七层地狱跟十八层又有什么区别呢。他试着扭动一下僵硬的身体,腿上立即传来的锥心的疼痛告诉他这是在妄想:他的腿被石块压住了。也许腿上正在流血,像奔流的小溪一样一刻不停。也许,快要流干了,谁知道呢。他之所以能残喘到现在,没有被碾成碎片或尘埃,是因为天花板塌下来的碎块落下来的时候互相支成了一个三角形,为他营造了一点生存的空隙。但他更觉得自己像汉堡包里夹着的肉馅,快要被死亡之口吞食了。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以往他也做过不少噩梦,比这更可怕的不是没有。比如他曾梦到他的同事和上司把他像耶稣一样钉在十字架上,一片一片从他身上割下血淋淋的肉来烤着吃,边吃边对着他和蔼的笑:“真香,你要不要也来一块?”最后他自己都觉得这疼痛和可怕是真的时候却惊醒回了现实。他希望这次也像以往的那么多次一样,从梦里醒来,将额头的汗珠擦掉,倒头继续睡去。但他终于明白,这次是真的了。

  于是他开始吼叫,声嘶力竭。但是黑暗里传来的只有他自己的可怜的回音。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冷,恐惧狂潮般袭来,他觉得自己快要被吞没了。他战战兢兢却又恍恍惚惚地苟且了20几年,也曾幻想过死亡的滋味。但他现在知道,死亡的滋味亲身尝起来远比想的味道“纯正”。死亡是这么的漫长,像这无边的黑暗。恐惧以一纸判决宣判了他死刑却又缓期执行,他在恐惧下没有希望的挣扎。

  他决定不抱希望了,于是不再喊叫。

  但是黑暗的缝隙中却传来了幽灵一样的声音:“谁啊,把我吵醒了。”他循着声音看去,什么也看不到。但他并没觉得这幽灵有多可怕,他快要死了,又何惧这幽灵。他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说:“我跟你一样,被困在这个地狱里了。”那边的声音说:“是啊,出不去了,手机没有信号……打不出去。。身上的石头好重…。。。”他说:“怎么了,你还好吗?”“没事…我就在你这堵墙的这一面…”“这声音…你是那个帮我捡文件的女孩?”“哦,原来你就是被我撞到的那个人啊…跟你说声…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为什么?…”“如果不是我挡住了你的路,如果不是你帮我捡文件,那个时候你已经出去了。而我是往里面走,注定了是在靠近死亡。是我绊住了你出去的脚步。”“你只说了一半…大楼晃动的时候你离大门很近,可以…冲出去的,你为了救我跑了回来。是我耽搁了…你的时间。”

  那时,脚上的地板突然成了暴风骤雨中浪涛里飘摇的小船,大楼也像癫痫发作剧烈抖动的病人。他看见金鱼缸从柜台上轻轻跌落,着地的四分五裂的玻璃碎片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天花板上的纯白色吊灯像风中的蝴蝶翻舞,在暗灰色的阳光里变换节奏。角落里的一老一少两个保安夺门而出。楼道上秃头的老总和性感的女人发出狼一样的尖叫和哀嚎。接着响起了多重奏的交响乐,东西落地的碰撞声与慌乱的脚步声混织在一起。他用了两秒钟想明白了这是地震,用一秒钟的时间看了看慌乱的悲壮的场景,再用一秒钟想到了自己该往外面逃并转过了身。这个时候他距大门只有两到三米,只需要四到五秒的时间就可以冲出这个大门并狂奔到大楼坍塌的危险范围之外。整个过程最多需要9秒,而地震的摧毁房子的时间大致是12秒,也就是说他有且仅有3秒的误差或浪费。应该说,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他可以逃出去了。但是就在他转身的时候他看见了帮她捡文件的女孩摔倒在地,不知道为什么她瘦弱的模糊的身影竟让他霎那间改变了念头,他冲了过去,并不是直接往门外冲,而是冲过去拉起了那个女孩,再转身往外跑。很显然,这一过程已经远远超过了三秒。他听到天花板碎裂的怒吼,然后,然后他就在地狱里了。

  “对面的…怎么不说话了?”那女孩说。

  “我不叫”对面的”。”他有点不喜欢这个称呼。

  “名字只是符号而已…难道我叫你阿猫阿狗你就真是阿猫阿狗了啊。”

  “那随便你吧。”他没有精神去跟她争辩。

  “你说我们还会困多久?…”

  “应该说我们还会活多久。”

  “我们会活下去的…会有人发现我们的。”

  “也许吧,不过恐怕那会是几千年以后了,就像从埃及古墓里挖出木乃伊那样,以供考古和历史研究。”

  “你才是…木乃伊,生命这样美好,你不想活下去吗?…”

  “我没发现哪里美好了,不过说不想活下去那是骗人的,求生是动物的本能。可是回去了日子也不会有多好过。”他轻叹了一下。

  “可是我好想回去,我种的紫荆还没开花,我好想喝妈妈做的冰糖银耳粥,我还有很多很多的朋友,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

  他听到了她轻轻的哭泣,本来他的心情是坏到极点的,但他却不想心情不好的人再多一个。于是他说:“看过《基督山伯爵》吗,故事的结尾说,不管遇到什么,我们需要的是”等待和希望”。”

  “对啊,等待和希望…我们不能就这么放弃了…”她的声音微弱起来。

  “你是不是伤得很重?我们少说些话吧,你休息一下。”

  “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怎么样了…感觉浑身都疼。我不说话会昏睡过去的…也许昏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

  他没有想到她处境比自己还糟,可又帮不上什么。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也许能给她信心。他说:“我们隔着的这面墙下面的石头比较细,我们把它打通吧,到时候我可以过来看看你的伤——我是个医生。”他撒过无数次谎,只觉得这次是真的迫不得已。

  “你真的是医生吗?那好…我们一起朝着对面挖吧…不过我没多少…力气了,会比较慢。”

  “没什么,要不了多少时间的,我挖就可以了,你一定要坚持住。”

  可是花了很长的时间都没有一点进展,其实这只是他安慰她的谎言。他不是医生,这面墙凭他们两人的手也是根本挖不开的,就算挖开了,上面的石头也会因为没有支撑而全塌下来。所以他永远过不去,他也根本救不了她的伤。他只是想给她一点活下去的信心。他在演戏,可是她却进入了角色,将他的话当真了,一点一点用手挖着碎石。

  漫长的黑暗里,就只有他们“砰砰”挖着石头的声音,让他想起了童年在乡下听到的细碎的花鼓声。那个时候,他破烂的衣兜里没有忧愁。摘下一片树叶含在嘴里,吹起自编的觉得是世界上最好听的曲子,骑着一头老黄牛,在黄昏下青翠的山谷里任意游走。他又想起了火车摩擦铁轨的声音,那声音厮磨了他十几年,他听人们说起铁轨通往的地方的繁华和安逸,说起那里遍地的黄金和高楼。他也想起了他毕业后没有找到工作在城里四处打转时肚子饥饿的鸣叫,那声音让他眩晕。那时候他的眼里心里脑子里就只有一样东西:家乡的金黄的馍馍。将蒸屉的盖子揭开,一股喷香的热气迎面腾来,不管烫与不烫拿起就往嘴里塞!

  他不禁吞了吞口水,现在不知道有多久没吃东西没喝水了,肚子已饿得绞痛。“你饿不饿?”他明知故问。

  “你说呢…我出去了一定要妈妈…做很多很多好吃的…”

  “为什么不是你自己做呢,你不会告诉我你什么都不会做吧。”

  “会啊…会很多很多,但有两样最拿手,其中一样…是蛋炒饭。”

  “那另一样是?”

  “饭炒蛋。”

  “我晕。”

  “呵呵…现在我在拼命想好吃的…东西,你要不要一起来想?”

  “好吧,我想起了宫宝鸡丁葱爆牛柳鼓板龙蟹。”

  “你那些味道太重了…还是麒麟豆腐…拔丝地瓜…三仙丸子好,既清淡可口又美容养颜。”

  “你说清淡,那就来点水果吧,荔枝怎么样?很适合你们女孩,杨贵妃就很好这口。”

  “可是我不喜欢,水果的话…我比较喜欢杨梅,化在嘴里,酸酸的,又有些甜。哎,说了你也不懂的…”

  “我是不太懂,有一种鸟儿就喜欢吃这个。你们鸟类是跟我们人类的味觉不太一样啊…”

  “好啊,你骂我…可是鸟儿怎么了,可以在…天空自由飞翔,但你看我们现在呢…”

  黑暗里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忽然他说:“我们别挖了吧,歇一歇。”

  “不…我想早一点…挖通,也许那样我们就…可以早一点出去。”她倔强地说。

  时间在远去的路上一步一步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的力气使尽,已经放弃挖了。可是耳畔仍轻响着对面传来的挖掘的声音。他多想告诉她,要挖通他们之间的墙,也许要十年,二十年,但生命留给他们的不多了,几天几小时都是奢侈。

  她还在挖。

  于是他也继续起来,尽管明白这是没有希望的,但他知道这是对面女孩的希望,他不想她跟他自己一样失去这希望。

  那就挖吧,在黑暗里一点一点的挖,谁知道他们的生命还允许他们挖多久。


  “我们挖多久了?”他问道。

  “我看看手机…到现在12个小时了…。”

  “12个小时…也没多久!”他自嘲地说。

  “嗯,没…多久…我们一定可以坚持下去的…”她的声音很微弱,但是很坚定。

  他突然想流泪,不为别的,只为她的坚强和信念。

  “对面的…对面的…喂…”她的声音将他唤醒。

  “嗯?”

  “你还好吗?”

  “还好。”

  “你现在怕不怕?”她问道。

  “怕什么?”

  “死亡或者遗憾。”

  他想了想说:“怕,我怕死亡。一刀了结的死亡并不算太可怕,但是眼睁睁看着死亡像蝗虫一样一点一点啃噬自己,就十分可怕了。我本来有遗憾的,但是现在不觉得了。”

  “为什么?…”

  “因为“看到”你这样乐观坚强,我没有理由不对生命重燃起希望。”

  “可是我也怕的…现在我不怎么害怕…死亡了,但我怕有遗憾…有遗憾的人生是残缺的。”

  “可是没有遗憾的人生也不一定就完美,只要快乐就好。”

  “那你…快乐吗?”

  他回答不上来。因为他早就不知道什么是快乐了,他只知道快乐是悲哀或者痛苦的反义词。

  这两样他倒是再清楚不过。

  时间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地漏掉,他不知道沙漏里沙子还剩几粒,也不知道怎样可以堵住不断扩大的漏洞。他只能听任沙子跌落下来,一滴一滴的重敲在他心上。

  “对面的…你会唱歌吗…”她的声音比以前更微弱了。

  “那你算问对人了…我是音乐存储室,古典,乡村,摇滚,说唱,你要听哪种?”

  “邓丽君的…会吗?”

  “这个…”

  “就知道你在吹牛…我先唱一首她的给你听吧…”

  “嗯。”

  轻轻的低吟在无边的黑暗中升起,是邓丽君的《海恋》

  “弯弯海岸 你曾为我

  写下爱的诗篇

  在那沙滩 我曾为你

  画出美丽春天

  几次凝望白云

  听见你在呼唤

  回首只见一片浪花

  为何不见你的笑脸

  几次凝望白云

  听见你在呼唤

  回首只见一片浪花

  为何不见你的笑脸

  弯弯海岸 你曾为我

  写下爱的诗篇

  在那沙滩 我曾为你

  画出美丽春天”

  快要唱完的时候,她的声音已微弱得像夏末的流萤发出的暗淡的光晕。

  “我唱的…怎么样?…。”

  “很好听,邓丽君都没你唱得好。”

  “你…”

  “我是说真的,真的很好听,像三月的莺啼。”

  “真的吗…现在…轮到你了…你也要唱一首,这样才公平…”

  “你想听什么?”

  “笨…小孩…”

  “不是吧,这首太…我罢唱。”

  很久都没有她的声音。

  他说:“喂,对面的,你还好吗?”

  终于听到了微弱的回答“嗯…”

  “你不是要听笨小孩吗,我唱。”

  “嗯…”她的声音像梦呓一样模糊不清。

  他用嘶哑的声音唱了起来“哦。。。宁静的小村外有一个笨小孩

  出生在陆零年代

  十来岁到城市不怕那太阳晒

  努力在柒零年代

  发现呀城市里朋友们不用去灌溉

  花自然会开……”

  “我唱完了。”他说。等着她的取笑。

  没有回应。

  “喂,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

  他开始担心起来,捡起一小块石头用力敲着他们之间的墙壁:“喂,你怎么样了,醒一醒。”敲了很久,喊了很久,一直没有回答的声音。

  他真的着急了,开始挖起了墙壁下之前挖了一点的小洞,一颗一颗的石头从紧压的缝里用手指抠了出来,他感到了指尖传来的针刺般的锐痛。或许刮出血了,但这不是他关心的,他想知道她现在的情况。他不敢想象他一个人怎么在这地狱里熬下去,怎样被禁锢在孤独的黑暗里。

  他突然觉得自己怕起了孤独。

  他不知道自己拼命挖了多久。当他的食指继续去掏石头时触空了,也就是说通到了对面。他振奋起来,用尽所有的劲,朝着那边挖。终于,“嗵”,一块较大的石头被他扳掉了,他的手掌勉强能收缩着伸进半截到洞里去。他碰到了她的手,冰冷的手,手上沾满了泥沙,还有些湿。他知道这里根本没有水,那是她手上流出的血。他握住了那只手:“喂,你醒醒,你还好吗?”那只手终于有了些反应,很久之后传来了她的声音:“我没事…你挖通了?…”“嗯,但是只能挖这么宽了,上面的石头是一整块。”“哦…但总算…打通了…”他感觉到了她轻轻的微笑。 “我骗了你,我不是医生,我们隔的这面墙也根本挖不开。”他忍不住说。“我知道…你是医生的话怎么会抱着文件往这栋楼里赶,你跟我一样也是…这个公司的对不对?如果没有这次地震…也许我们永远不会认识。”“那你知道我骗你的还挖?”“我知道你是想给我信心…,为什么要拆穿呢。我们给这个通道起个名吧…”“就叫地狱之路吧。”“不好。不可以叫这个名字…”“那你说叫什么?”“希望…之路…让我们通向希望的…”

  她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她现在的状况很糟糕。他自己也很虚弱了,他不知道能不能等下去,等到救援的人。但他现在觉得心中的恐惧全消了,他感到了握着的她的手的温暖,像春天里阳光下轻舞的柳絮。

  他隔一段时间叫一下她:“喂,你还好吗?”她的回答总会响起“嗯,我还好,你呢?”

  但他感觉到她的回答越来越微弱,过了很久,她的纤弱的声音传来:“喂,对面的…”

  “嗯?”

  “你知不知道…我们被埋了…多久了?…”

  “多久?”

  “三天…了…”

  “三天…看来我们是出不去了…”

  “不会的…我们会…出去的…”

  “也许吧…”

  “你知道吗…。这三天…我很…难受…但也很快乐…”

  “为什么?”

  “因为我…虽然还没…等到救我们的人来…但我等到了…”

  “等到了什么?…”

  “没…什么…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是地震的第三天吗?”

  “还有呢?…”

  “还有…真想不起来是什么日子,我手机坏了…”

  “你真…笨…算了…”

  他想了很久,实在想不起今天会是什么日子,只好作罢。

  他感觉时间像过了一万年,他太倦太累了,昏昏沉沉的闭上了眼。

  模糊中他听到头上石块搬动的声音,接着响起了人声和狗叫。好象有人在说:“诶,快来帮忙,下面有人。”他感到一丝阳光从石缝里泻了下来,那光线说不出的温暖,慢慢的洒向他身体。他摇了摇女孩的手:“喂,我们得救了…可以出去了…”他听到了女孩轻弱的微笑。他们手握着手,微笑着等待温暖的阳光洒满他们的全身。

  “喂…对面的…”她的声音已微不可闻。

  他睁开眼,没有阳光,仍旧是一片寂静的漆黑。原来是一个梦。

  他感到她的手在动,有什么东西滑落到他手里,好象是一张纸条。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他心里有些不祥的感觉,他用仅有的一丝力气叫道:“喂…你还好吗?”

  他期待着传来她以往那样的回答“嗯,我还好,你呢?”

  可是没有。

  他一遍一遍地叫她,直到再也叫不出声来。

  还是没有回答。

  他的眼泪滑落下来。

  他的眼在流泪。

  他的心也在流。

  他觉得没有活下去的必要和希望了,因为她就是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希望。

  他晕厥了过去。


  “对面的…我还好…你呢?…”她的声音再一次在黑暗里响起。

  “你没事啊…那就好。”他放下心来。

  “你一定要坚持下去…我们一定会…等到出去的…”他说。

  她没有回答。可能是身体太微弱了,他想。只要坚持住就好。

  隔了一阵,他再次叫她:“喂…你还好吗?…”又没有了回音。

  就在他再次开始着急担心的时候,她的声音再次传来:“对面的…我还好…你呢?…”

  接下来的时间里,每隔一会都会传来这样的声音,比他问的时间要晚些。他想她不能立即回答是因为她常常会晕过去,她醒了才能回答他。


  时间,已经不是时间了。他不知道这漫长渺茫的等待还会坚持多久。疲惫的他一次次的想睡过去,但他听到她传来的声音,又一次次坚持了下来。

  漫无边际的黑暗里,他握着她的手,好象已经几亿年。

  最后,他终于撑不下去了,决定放弃了。

  模糊中他听到头顶上石块搬动的声音,接着响起了人声和狗叫。好象有人在说:“快过来帮忙,这下面有人。”

  他轻轻摇了摇女孩的手:

  “喂,我们得救了…可以出去了…”

  然后他合上了眼。


  他看见那个小点在纪念馆里越来越大,戴太阳帽的小男孩向他走来。他只觉得小男孩头上的太阳帽像那天的太阳一样没有太阳的光芒。

  “爷爷,我们走吧,已经呆了很久了。”小男孩说。

  “哦…那咱们走吧…”他手里握着一张发黄的小纸条,眼里有些泪光在涌动。

  小男孩牵起他的手,踏上了离开地震纪念馆的走廊,灯光将他的皓发苍颜的影子刻印了下来。孤独,像这走廊一样长。

  三十多年了!多少风雨,多少沉浮。他收养的地震孤儿的儿子都已这么大了!

  等他被救出来醒了的时候他才知道,那个女孩在塞给他纸条之后就已经离开人间了,她用手机录下自己的声音,设成半点报时的铃声,每半个小时响起一次。

  这声音让他坚持了下来。

  他用苍老的手颤抖着打开那张发黄的沾着她青春的血迹的纸条,眼泪像他三十多年前打开的时候那样喷薄而出。

  “对面的:

  也许,我等不到明天了

  我等不到紫荆花开的时候

  等不到妈妈做的银耳粥

  我也等不到明年的今天——我的生日

  但我等到了

  我等待了一生的人”


  黑暗里有些声音在轻扬:

  “喂,对面的,你还好吗?”

  “嗯,我还好,你呢?”

      (完)

  谨以这篇小说祭奠512遇难同胞,并献给天下所有有缘或无缘相遇的人。

  后记:在死亡面前,一切高尚的平凡的甚至邪恶的生命都是平等的。小说开始的时候描写大楼里的人的活动,是以“他”的眼光用慢镜头的方法表现灾难之前的平静,并非有意丑化他们的形象。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对面的

作品魅力

帮助

企业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