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也许一切的霉运都是从那天开始的。早晨,他,林健,像往常一样乘坐拥挤不堪的公交车去局里上班。是的,拥挤不堪,除了占了座位的少数几个,绝大数人都被挤得伸长了脖子,胀红了脸。每个人都力所能及地发挥着自己的优势,试图抓住扶杆、把手啊的一类东西。人还在不断地涌入,好像这辆已然不堪重负的公交车还能好客地容载下无数的人。林健,尽管他还幸运地拉住了一点车顶的的扶杆,却还是被挤伸得不起腰,蹬不直腿,气喘吁吁。如果不是碰巧车体还设计安装了车壁车窗,如果不是还有旁边那些坐着的乘客满腹牢骚的阻隔,林健他真的会被挤到车外面去。就像我们看到过的那种电影画面,一架正在万米高空航行的飞机,飞机内的乘客正在安静地聊天,用餐,打盹。忽然飞机的一块顶舱被大风掀了去,人忽然看到了蓝格莹莹的天空,急剧动荡的白云。在万米的高空,想想这有多恐怖!寒冷刺骨的风迅速侵入,舱内失压,一些没有系好安全带的乘客被吸出了。就像古代壁画描画的飞天一样,这些人白日飞升,再也寻不着踪迹。
林健的心忽然很沉静,就像他就是那些从万米高空飘落的人。
他在云海雾气中飞腾,看到下面那些山峦河流竟像沙盘上堆积成的微缩景观。城市则是块灰蒙蒙的不规则阴影。
他像上帝一样俯瞰人世。不,他就是上帝。
……
“喂……”
忽然林健觉得身体得到了从没有过的宽松,双脚也已着陆,有了踏实的感觉。
“喂,还没坐够啊?”头发理成像刺猬的售票员小伙子朝他吼道,“再不下车,就要返程了!”
原来,不知什么车已经进了终点站。车上的乘客都已经下去了,只剩下林健孤零零一个人了。难怪这么宽松?林健这才如梦方醒,忙说对不起,也下车了。他的单位就在终点站前方不足百米的新开发区。前年省政府从破旧不堪的老政府搬迁至此,带活了这一带的商业经济。房地产的价格直线飙升,大同直追北京上海的气势,如今一平米的价格已突破八千,早已不是普通民众能够承受的了。因着高昂的房价,人们只能望洋兴叹,如之奈何?
林健终于跨进了单位大门。他的工作单位,如今可是个炙手可热的部门。当年,刚刚大学毕业的他轻轻松松地分配进了这个单位,而他,一无背景,二靠山,想想真是天大的美事啊!如今,要想进入可就势如登天了。
办公楼上悬挂着一长条标语,上书“执政为民,建设服务型政府”。
二楼的窗户打开了,小李探出头来,看到林健,喊:“林健,你去门岗那儿把新来的报纸信件取过来!”
林健心里暗骂:“取你个大头鬼!你小子算个什么东西,进单位比我还晚一年呢,不就是会拍领导马屁混了个副科吗?在老子跟前充什么大尾巴狼?”骂归骂,还得乖乖服从,虽说提升难,但得罪了领导人把你踢出去还是轻而易举的。
有什么办法?
当林健把今天新来的报纸信件放到小李面前的办公桌上时,小李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只略点点脑袋,因他正忙着打一款最新的电脑游戏。林健转身正欲离开,小李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对了,林健,杜局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林健吃了一惊,杜局长亲身接见他这个位卑职低的小科员,会有什么事呢?
林健不敢多想,心简直狂跳开来,当他举手敲杜局长的门时,觉得右手都在颤抖。
“请进!”杜局长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杜局长正在给窗前的那盆法国吊兰喷水,看到林健露出了笑意,道:“是林楗啊,我等你有一会儿了,快请坐。”
局长的客气让林健颇为不安,他的心里隐隐有些不祥的预兆。
“林健,你到局里有九年了吧?”杜局长的开场白扯得有些远,这往往都不是好兆头。
“嗯。”林健更紧张了。他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
杜局长轻轻笑了笑,说:“小伙子年富力强,做起工作来任劳任怨,包括我在内大家对你的工作都是满意的……”
林健一直在想局长说这些夸奖他的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难道是提升他的职位?林健对这一点几乎不抱什么可笑的幻想。说一定这只是局长谈话的某种技巧,先给你个棒棒糖吃,趁你感觉良好时再塞到你嘴里一丸苦药。且听后边的“但是……”吧,这才是今天谈话的主题。
“但是……”局长收住了笑意,一脸严肃地,“最近政府部门在搞精兵简政,缩减编制,你们科呢,要辞退两个人。一个是你,另一个是小王。我很抱歉,到现在才通知你。我本希望能通过关系活动活动,可是我已经尽力了,不行……你知道,这不是我的决定。”
林健的心里顿时凉哇哇的,他失意地站起来,不知说什么:“可是……可是……局长,我犯了什么严重错误了吗?局长,你告诉我,我改!你给我记大过!警告!只要别辞退我,局长!……”
杜局长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过多的时间了,他友好地伸出手,说:“小林,你到工资处多领两个月的工资,这是按规定你应得的。好了,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有空欢迎常来坐坐!”
林健脑里一片空白。
他拖着疲沓的双腿回到了家。
他看到他家门大开着,许多人进进出出,在忙着搬运东西。
一个戴眼镜儿的黑瘦男子正在指挥着:“这破沙发,不要了,先扔到楼下吧!哎,你们几个抬钢琴的,慢着点儿!可别磕着碰着了!”
林健气得火冒三丈,冲上前拽住那男子的衣领,吼道:“这是我家,你们这是干什么!”
“什么?”那男子不相信地,“这怎么可能?这是我刚买的二手房!怎么可能是你家?”
“你从谁手上买的?”林健稍稍冷静了些,问。
“是从一个叫冀娟娟的女士手里,”那男子理直气壮地,“我们可是通过正常途径办理的房产过户手续,我还有房产证呢!冀娟娟把这房子连同家具一起卖给了我,我给了她二十五万呢!”
“啊——”林健歇斯底里地怒吼,吓了那男子一跳。
“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林健气得直跺脚,“她没有权利得这么做!她没有权利这么做!”
林健气得用手抚着胸口,他觉得那里面简直愤怒得要爆炸了,他想了想,说:“先生,现在我要进去取些证件!”
“不行,现在这是我家哎!”那男子不同意。
林健不出一语,只怒目而视。那眼里咄咄逼人的凶光终于让那男子妥协了,他说:“好吧,好啊,随你拿吧,都是些破烂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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