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桥
说起天水桥,人们一定会联想到我国诸多很有名的历史景观和风景名胜,比如在我们杭州城里,当时就有一座修建于南宋时期的天水桥,桥跨城北小河。御街由此折西,天水桥的意义不仅仅只是贯穿了城市交通,还恰如其分地勾勒出南国水乡城市特有的景致和风貌,遗憾的是这座桥现在没有了,天水桥只是成了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地名沿袭至今。另外,在我国的苏州和保定等地,现今都保留着同样名称的天水桥,追溯起来都挺悠远挺深沉的,堪称是人文史观,工艺大全,所以后人们也都乐意赞颂它,研究它,这都在情理之中。
不过我这里所说的天水桥,它却是世界上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一根桥了,它既不雄伟,也不壮观,更谈不上历史和什么研究价值,但它却真实而执着地存在着,一直屹立在这个世界上,屹立在我们的心里。
小时候,我在家乡的一所学校读书。我的家乡是在远离城市的一个山区里,那儿是一个山的世界,到处都是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树木,还有绿树掩映的村舍,一条溪流蛟龙似地从深山处舞来,流水汩汩地淌过村庄,流向山外,流向遥远的地方。
我们那儿的人一直把这条溪称之为“天水溪”,天水天水,天上之水也,这足见我的故乡是多么的山高水长,是多么的悠远洁净。多少年来,天水溪伴随着我的童年一路从深山走来,它昼夜不息地流淌在我的记忆深处,一路吟唱,吟唱那些逝去的人生岁月。
我刚进学校读书那年,才六岁,我之所以这么小就开始读书,并不是因为我的脑袋特别灵,说实话,当时的我根本不谙世事,混混耗耗也不知自己怎么做起了学生,一直到长大后,我才从母亲的口中得知这么小就把我送到学校的原因,母亲说,说是读书,实质是为我找了个托儿所,我在学校“读书”了,她就能腾出身来到队上去干活。挣点口粮钱。那时候我们学校像我这么大上学的人还真是不在少数,说我们可怜,其实最可怜的是我们的老师了,一大群懵懵懂懂,不明事理的毛小孩,满脸挂着鼻涕,流着口水,有的还尿着裤裆,大家哭的哭,叫的叫,我们的老师一把屎一把尿,既当爹来又当娘。就这么边拉扯边教我们读书识字。
我们的老师姓周,印象中他是个很朴实的山里汉子,墩厚,憨实,一张带点络腮胡的脸,更衬托出几分慈祥和宽厚。他是我人生中最早也是最亲近的一位老师。
每天放学,周老师都会带着我们回家,他看起来真像是一个孩子王,走路的时候身边总是领着一群毛孩子,人们常常会看到学生们缠绕在他的周围,而周老师往往是背上背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和孩子们一起沿着小路走下山坡,再趟过天水溪,然后回到各自的家中。
那时的天水溪还没有桥,我们要到对面的学校去读书,周老师就是我们的桥,是我们心中一根最牢固,最朴实无华的桥。
周老师用脚尖熟练地踮着溪里露出水面的石块,背着抱着把我们一个个送过溪去,孩子们都很开心,惊叫着,嬉闹着,有学生在周老师身上撒出了一泡尿,热滋滋的尿流在他胸前打出一大片湿热,同学们都哈哈地笑着,笑声中,周老师用手掌抹了一把满身横流的尿液,摇头晃脑地打着哈哈说:“童子尿,最干净,沾到身上医百病。”他说完也笑,端正的脸上溢满了快乐与满足。
雨季,天水溪涨水了,水流哗哗地翻卷着,撞击着,一路汹涌而去,
学校不得不停课了,溪上无桥,路途不通啊,所幸我们的学校一共才几十个人,二三位老师,这课说停也就停了。
雨中,周老师默默地伫立溪边,他的神情有些失落,若有所思地看着溪里的水流出神。
“这天水溪啊,它要有一座桥就好喽。”周老师感叹着说。
“桥?”孩子们眼睛一亮。“周老师,您是说以后我们会走过一座桥去上学?”
“是啊。”周老师深思着点头。“如果有根桥,我们的学校就再也不会停课了。”
“真的吗?周老师。”同学们热切而向往地说。“我们真的会有一座桥?”
“会有的。”周老师肯定地说。“我们一定会有的。”
来年开春,这溪上居然真有了第一座桥,说是桥,其实也就是用几棵大树拼凑连接而成的,中间有用树桩做的桥墩,那是周老师和他请来的几个人一同搭建起来的,同学们在早上醒来时发现了这溪上的一根木桥,眼前豁然开朗,大家无不欢呼雀跃,为之振奋。
有同学背着书包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小木桥,桥那边,周老师关切的微笑在晨曦中若隐若现。
就在这一年的冬天,山里雨雪分飞,乌云低垂,天水溪的水流得更遄急,更凶猛了,溪水发出巨大的响声,一路咆哮翻滚,溪上的小木桥结出了薄冰,又冻又滑,周老师不放心我们在这样的天气过小木桥,每天放学,他总是背着一把铁锹走在我们的前头,先是在桥上为我们铲冰,然后又一个个地扶着我们过桥。
那一天的天气特别的寒冷,雨停了,大朵的雪花在冷风中漫天飘舞,仿佛要把整个世界笼罩,吞噬,就在那天,周老师由于操劳过度,在桥上为我们铲除冰雪时,突然脚下一滑,栽进了巨浪汹涌的天水溪。
大水顷刻间就吞没了周老师,同学们在岸边奔跑着,哭喊着。周老师,我们离不开你,你快回来啊。
然而任凭我们怎么呼叫,怎么哭泣,老师永远都回不来了,回音我们的只有满世界的寒冷,悲伤,还有纷飞的雪花,在无声中静静飘落。天水溪啊,是你夺走了我们的周老师。我们的泪水,将从此要在溪里流淌。
又是几年后,周老师的儿子小周老师从师范毕业回到了家乡,小周老师回乡的第一件事就是办起了一个校办工厂,几起几落,终于赚够了一笔钱,然后他用这笔钱在天水溪上造了起了一座桥,一座牢固的,钢筋水泥结构的宽敞大桥,当地人都称之为天水桥。
天水桥一直来牢固地屹立着,任凭风吹浪打,数十年巍然不动,强劲而又挺拔,如今的桥上已经是人来车往,络绎不绝。上世纪九十年代县地名办规划地名时,将天水溪正式定名为青水溪,但唯有这根桥,人们依然称它为天水桥。
每当我想起天水桥,我就会想起家乡,想起周老师,我仿佛看见一脸笑容的周老师正站在桥边向我们招手,阳光下,他的影子是那么的挺拔,又是那么的真切。
我的心底涌动出一股暖流,有泪水夺出,扑簌而下。
周老师,在我们的心中,您是我们永远的桥。
哦,永远不倒的天水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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