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的妻子兰心留下一份离婚协议书,离家出走。
那天我回家并不晚,餐厅的灯静静亮着,养在玻璃盏子里的白兰花清香扑鼻。她的绣花拖鞋整齐地放在门口,我以为她只是出去散步了。
如果是和小姐妹喝茶,她一定打电话给我,如果外出购物,多半会要我开车去接。独自出门散步的情况很少见,她通常会等我一起出去走走,除非我回家太迟——如果这样,我会打电话给她的。
我看看表,九点半。
然后就看到那份打印的离婚协议书,放在餐桌上,她的名字已经用墨水笔签好了。
写得很简单,理由是“存在不可调和的分歧”,财产划分也写得清楚:房子归她,房贷她还;车子归我,店归我;存款呢,她名下的归她,我名下的归我。
我简直莫名其妙。“不可调和的分歧”?她不会因为一场幼稚的争论而和我离婚吧?
昨天晚上我们的争论是因为汶川大地震。自从地震以来兰心的情绪一直很亢奋,流泪是不用说了,对着电脑就是看地震照片,眼泪潸潸而下。还叫我看,我看了几张,觉得太惨了,拒绝再看。
“这种照片根本不应该放在网上。”我说,“媒体不懂得尊重死者。也不懂得考虑受众的承受能力。”
她再给我看一张父亲抱着孩子遗体嚎哭的,我说:“展览悲哀,他们征得那个父亲同意了吗?”
她再给我看一张丈夫把妻子的尸体绑在肩膀上带回家的,我看一眼,不响。
她忿然道:“你这种人是冷血动物,我们的民族精神还指望在这次灾难后重建呢,都像你,连最起码的同情心都已经沦丧了!”
我辩驳道:“我缺乏同情心?我在第一时间到邮局汇了两千块钱给红十字会!这会儿怕已经变成救灾物资了。”
“不单单是钱的问题,”她说教,“这次地震让我们看到所有中国人内心深处埋藏的爱与同情,让我们看到民族的希望,高尚的感情没有在物欲横流的商业社会里死亡,只要有需要,就会被唤起,形成巨大的力量!”
这就是兰心,我摇头,年纪也不小了,可就是真的很傻很天真。她过马路谨遵红绿黄灯指示,不错一秒,不买盗版碟,拒用一次性筷子,如无特殊需要不用纸巾,看到每个乞丐都投币布施,她是真心觉得天下兴亡匹女有责。
而我,我是生活在现实中的小生意人,开一家小得不能再小的成衣店,有时投机取巧,有时蒙混过关,我们不是没有分歧的。
在她的口角之间,我是个满身铜臭的小店主,形象委琐,毫无灵魂。
但是这样就要离婚?兰心和我认识十年了,我从未在她跟前装高尚,她也并非第一天认清我的真面目。
当下我坦白说出自己的想法:“没那么理想吧?过一阵子人们就会遗忘,提起汶川大地震,人们会说,哦,那真是死了许多人。仅此而已。”
看她摆出一副要进一步给我洗脑的神气,我连忙摆手:“大家可以保留自己的意见好吧?我要出去了,小赵他们的饭局,昨天和你说过的。”
我吃完饭回家,她还在电脑上。对我爱理不理的,这是她专心于某项事务的常态。我因多喝了几杯酒,便先睡了,这是我参加饭局回来的常态。
我是个不胜酒力的男人,在小赵们的挑逗下并不会竭力推辞,总是喝得半醉,我半醉的常态是不笑不哭不说话,只想埋头睡觉,颇为无趣。小赵他们其实不必挑逗我的,但昨天突然欲看我大醉的状态。他们又失望了,我大醉,当场呕吐,但也还是不笑不哭不说话,一心渴睡。回到家怕兰心闻到身上的酒气,赶紧冲澡上床,三秒钟内即深深堕入黑甜乡。
醒来已经日上三竿,兰心早就上班去了,她是中学教师,工作勤勉得很。
我去店里呆了一天,小李今天有事请假,我便替她的班,下午给兰心发了一条不回家吃晚饭的短信。
慢着,我掏出手机查看——她一直没有回我的短信!
我打她的手机,关机。
我在家里打转,卧室里衣柜还是挂得满满的,卫生间和我早上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只带走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那个据称环保的印花斜纹布大包。
我确信她不会去投亲靠友,兰心是那种习惯自己拿主意的人,凡事有了确定的结果才会告知天下。
她的父母都不在本市,找他们也无益。
我坐下来,抽一支烟。
电话响起,我心急慌忙抢过来看,希望是兰心,谁知是网友发过来的无聊短信。
兰心一夜未归,我在沙发上迷迷瞪瞪捱到天亮,有了主意:去学校找她。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