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骡
桑干河水呦哗啦啦流,
岁月无声走。
河消河又冻,
雁去又回头。
冤家你何时还啊?
相思几时休?
我问苍天,
我问黄土;
只见那桑干河水哗啦啦流,
哗啦啦流……
桑干河水呦哗啦啦流,
白云空悠悠。
青丝变白发,
红颜成荒丘。
光阴不复返啊!
深情何以酬?
休问苍天,
休问黄土;
唯有那桑干河水哗啦啦流,
哗啦啦流……
桑干河在一片广阔荒凉的滩地上拐了一个大弯之后,缓缓流出山西,进入河北。这片滩地,南抵六棱山,东接太行山,北面是连绵起伏的黄土丘陵,方圆二百余里。上师范的时候,我曾好奇地在山西省地图上寻找过我的家乡,沿着桑干河那条弯弯曲曲的蓝线,我找到了乌宁县,六棱山,还有下西河,可是没有马营堡。我儿时记忆中那片广阔荒凉而又充满神奇的世界,在地图上竟然只有豌豆大小,小得几乎被乌宁两个字挤得看不见了。
我很小就听说过乌宁。在没通长途汽车之前,我大爷爷庞乃节家的人回一趟老家,坐胶轮大车起早贪黑得走整整两天,中间得在叫东坊城的集镇打尖过夜。听天成大伯说,马营堡到乌宁县城有一百六十里。可是在地图上,乌宁县城的圆圈圈紧挨着桑干河,好象出了城就是河了。而实际上,别说是乌宁县城,就是从我们马营堡到河边,还得七八里呢。我在我家的院子里能看见六棱山那经常戴着朦胧云帽的黑色的山峰,谁也说不清六棱山的主峰到桑干河究竟有多远,只是山下的北盘口,到河边至少也有十里。可是地图上呢?标着六棱山三字的黑三角紧挨着桑干河,几乎要跟乌宁两个字连在一起了。
马营堡已经成为我心中的圣土,是我的根。在村南那片临河的高坡地上,安眠着我的太祖爷爷以下四代先人。听爷爷说,我们原本并不是马营堡人,太祖爷爷因为造反兵败被官府通缉,只身一人背井离乡逃到马营堡,以后便在这里安了家,默默过起了庄稼人的日子。
太祖爷爷肯吃苦,下死力开荒种地,由于劳累过度,加上造反时受过伤,不到四十便去世了。留下太祖奶奶和只有十岁的祖爷爷孤儿寡母,不少好心人劝太祖奶奶改嫁,太祖奶奶不肯,带着儿子种地,一直熬到祖爷爷长大成人,安家立业。太祖奶奶五十岁的时候也去世了,这个顽强的女人也是熬干了心血累死的。她的贞洁勤苦和善良,在方圆几十里有口皆碑。
两代人的辛苦给庞家的产业打下了根基,祖爷爷带着庞乃节、庞乃孝、庞乃义三个儿子继续苦干,到祖爷爷临终时,家里已有良田七十亩,宅院两处,一新一旧。二爷爷庞乃孝十七岁时死于痨病,所以家产的继承人只剩下大爷爷庞乃节和我爷爷庞乃义了。大爷爷庞乃节心眼多脑子快,省力苦少的活计大多被他抢去,在吃喝方面也是尽占便宜。我爷爷庞乃义忠厚老实,从不跟大爷爷计较,日久天长,兄弟两家的差异便显出来了,虽然没有分家,大爷爷庞乃节一家人显然比我爷爷庞乃义一家滋润得多。祖爷爷心里清清楚楚,如果不在他活着的时候分开家产,万一哪一天他突然闭眼,大儿子必定会把好宅好地抢在手里,小儿子就要吃亏。所以,祖爷爷在五十五岁的时候便把家分了。一边是四十五亩地一处旧宅院,一边是二十五亩地一处新宅院,随便挑。大爷爷庞乃节犯了愁,挑那边儿都没有便宜占,索性卖个大方,让我爷爷庞乃义先挑。我爷爷不好意思挑,非让大爷爷先挑,僵来僵去,还是大爷爷挑了新宅院,旧宅院和四十五亩地归了我爷爷。
分家以后,庞乃节就琢磨着干点儿既省力不吃苦又挣钱的营生。果然开了一座油坊,不久又开了个豆腐坊。庞乃节自己榨油磨豆腐,冬天忙不过来时再雇上天成大伯帮忙,二十五亩地全交给儿子庞日明一人操持。庞日明秉性象祖爷爷勤快吃苦,一个人把二十五亩地种得象是灌了油。庞乃节天生就一颗生意人的脑瓜,油坊、豆腐坊越来越红火,这父子俩一内一外,没几年就富起来了。庞乃节还有个女儿庞日红,论辈份是我们的姑姑。等日红姑姑出嫁时,大爷爷庞乃节又得了一百块大洋的聘礼。不久,庞乃节又买了三十亩地,一辆胶轮大车,一匹骡子,成了马营堡仅次于许世昌的第二号大户。地多了,活计多了,庞乃节父子忙不过来,便雇了宋天成作长工,天暖种地,天冷榨油磨豆腐,外带赶车。
我爷爷庞乃义远没有我大爷爷庞乃节心眼活泛,除了种地不开别的窍,整日里带着我父亲庞日升和我三叔庞日高在地里滚。我爷爷只有我父亲庞日升和我叔叔庞日高两个儿子,但是从我大爷爷的儿子我大伯庞日明那里排下来,我父亲庞日升排行第二,我叔叔庞日高便成了老三,所以我们弟兄几个都管庞日明叫大伯,管庞日高叫三叔。
三叔从小顽皮,贪耍,常领着一帮孩子到村西村北的树林里玩打仗,天热时便去河里玩水。桑干河里差不多年年都得淹死人,爷爷从不让父亲和三叔下河玩水。父亲听话,懂事早,挨了一顿打便再不去了。三叔却不。为了下河玩水,爷爷没少打他,有时打得爷爷自己都心疼得掉泪,但三叔仍旧偷着去玩水。他水性好极了,有一回桑干河发大水,不知上游什么地方的一匹大骡子被洪水卷着冲了下来,当时村里几个人正在村东大柳树底下看河里发大水,赖皮许凤山光着屁股挽着袖子盼望着河里能冲来个洋箱衣柜之类的好发点儿外财。这时有人看见了河中央在波涛中挣扎的骡子,便对许凤山喊“凤山!骡子!一匹大骡子!”
许凤山顺着人指的方向很快发现了洪水里的青骡,边看边甩掉了夹袄。村里会水的人不多,许凤山为了背河练下了一身好水性。那些人急得连声催促许凤山快去捞骡子,浑身精光的许凤山冲到齐腰深的地方却犹豫起来了。浑浊的洪水像一头狂怒的巨兽,翻卷的巨浪触目惊心。许凤山发了一会儿愣转身上岸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日高!日高!快!河里冲来一头大骡子……”
我家就住在村子的最东头,离河滩最近。许凤山还没跑进巷口三叔就听见了他的喊叫,不顾爷爷的喝喊一阵风冲出了门,问了许凤山一句就朝河边跑去。等到了河边,骡子已冲下去很远了,三叔二话不说甩掉了衣裳噗通一声便扎到水里。随后赶来的父亲边追边喊“日高!爹不叫你下水!你快回来……”哪里喊得住?三叔早消失在洪水里看不见影了。洪水打着漩又快又猛,三叔的身影时隐时现越漂越远。随后赶来的爷爷,娘还有我们兄妹几个在岸上哭成了一团。父亲沿着河边拼命奔跑,很快也没了踪影。
天黑了,父亲和三叔都没有回来,爷爷躺在炕上起不来了。奶奶死得早,父亲和三叔几乎是爷爷一手拉扯大的,两个儿子都是他的命根子,少了哪一个,他也难活。大爷爷庞乃节,大奶奶许氏,大伯庞日明围着爷爷坐了一圈,无论怎么劝,爷爷的眼睛始终闭着,脸色灰白,看着吓人。人们心里都清楚,三叔八成是活不成了,别说这么大的洪水,就是平日里不发水的时候,河里到膝盖深的地方就让水冲得站不住了,更何况这铺天盖地的洪涛大浪?人们估摸着,顶多到半夜,或是父亲背着三叔的尸首回来,或是父亲一个人回来。
“这个挨千刀的许凤山!等日高回来我非找他算帐!”
大爷爷见怎么劝都不管用,便借着骂许凤山宽爷爷的心。
没有想到还没到半夜,父亲和三叔俩人都回来了。三叔浑身精光,拿父亲的褂子系在腰上,父亲光着膀子,身后牵着那匹大青骡。村人们围着父亲和三叔吵吵嚷嚷地挤进我家的院子,嘈杂的声音里溢满了惊喜、赞叹和羡慕。爷爷听到声音忽然睁开眼,院里不知谁喊了一声“三爷爷,日高把大青骡给您儿牵回来了!”
爷爷还没坐起来,三叔已冲进屋里扑到炕前笑嘻嘻地说“爹,您急甚哩?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爷爷看见三叔进来,也不往起坐了,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指着三叔说“你……你……你早晚得把我气死!”
爷爷受了这次惊吓,心里恨透了许凤山。刚一开始许凤山不知道三叔能不能回来,心里也发毛。后来听说三叔牵回了大青骡,心里这才踏实了,第二天就来到我家对爷爷说“三伯,我知道日高水性好,肯定能把骡子拉上来。要不我还不敢叫他哩!您捡了匹大骡子,咋也得谢谢我这个报信的吧?我再晚来一步,骡子就叫水冲走啦……”
“我谢你一扁担!”
爷爷见了许凤山气就不打一处来,这个平日里跟别人脸都很少红的人竟然真抄起了扁担。父亲一边劝着爷爷一边朝许凤山使眼色,许凤山赶紧溜了。后来,许凤山在村里逢人便说爷爷恩将仇报,为了堵许凤山的嘴,父亲偷偷给了他两块大洋。许凤山嫌少,撇着嘴说“日升哥,一头骡子几十块大洋哩,你就给我两块?”
父亲说“按说一块都不该给你!为了这头骡子,日高差点儿搭上命!再说,谁知道这骡子能不能留住?等过个一年半载,没人来认,我再给你几块大洋。有人来认,这两块大洋你还得还给我。”
父亲说得在理,许凤山虽然赖皮也无话可说。后来父亲跟许凤山索要那两块大洋,许凤山早拿它嫖了女人,哪里有钱?父亲就再不提了。许凤山为此很感激父亲,一九四七年土改的时候许凤山没把我家划成富农,大概也跟此事有关。
三叔冒着生命危险救回来的大青骡后来还是被人家认走了,它的主人姓韩,是下西河的大户。大爷爷庞乃节曾几次劝说爷爷,让他把大青骡卖掉,因为捡来的牲口随时可能被人家认出来领走。爷爷不肯,爷爷说“有人来领呢,咱就还给人家,咱命里没有这笔财,想留也留不住,要是没有人来领呢,就算是老天爷开恩送来的吧。”
下西河的韩家把大青骡领走了,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要留下了二十块大洋,爷爷死活不要,硬把二十块大洋退了回去。事后大爷爷责怪爷爷说“乃义呀!怪不得你这个家老是这么不上不下的?那银钱烧手?再说那骡子是日高拿命救出来的,二十块大洋换回一头骡子,天底下哪儿找这样的好事去?你呀,你不为你自个儿想,也得为两个孩子想想啊!”
爷爷说“我心里都清楚,只是觉得拿人家的钱,心里堵得慌,哥,你别为我操心了,我也攒了几个钱,赶明儿买头草驴,一年一个驴驹子,再加上我们爷仨好好干,一定能给日高娶上媳妇。”
大青骡在爷爷家养活了将近半年。三叔放荡不羁,一听说下地就没有好气色,勉强下了地也是懒懒洋洋,丢三拉四。爷爷和父亲索性不指望他,只派点儿零碎的轻活儿让他干干。大青骡帮了爷爷和父亲的大忙,他们深深体会到了有牲畜的好处。所以,韩家认走大青骡不久,爷爷便花了三十块大洋买回一头草驴。这头驴又高又大,毛色灰青,远看与那匹大青骡很是相似。
再后来,下西河韩家莫名其妙地把大闺女韩进秀远嫁马营堡,一个钱没要配给了大爷爷家的长工宋天成。而这个韩进秀后来又成了三叔的“暗房”,成了我的不过门的三婶。我爷爷也被三叔这段“孽缘”活活气死;所有这些,村里老年人说全是由那匹大青骡引起。教私塾的先生会测八字,他曾断言,庞字里面有条龙,庞家迟早要出一个了不得的人物。爷爷的死,果然促成了一条龙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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