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春晨的空气如此清冽，太阳出来了，校园里的老槐树披挂一树繁花，花穗透明，清香散放。佳沁抬起头深深呼吸，她相信自己有力量度过难关，因为她始终相信生活中除了爱情尚有其他美好元素值得留恋，爱情元素无可替代，其他美好元素亦如此。佳沁庆幸自己不是沈春妩！

　　她坐在校园花廊给思豫打电话，一边感谢手机的发明让人类避免面对面交涉的为难。

　　思豫的声音听起来情绪十分低落：“佳沁，对不起。”

　　佳沁一时无语。对不起什么？背叛爱情？隐瞒不忠？把情人撇给妻子处理？她的眼睛又湿润了，但是这一次，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平静地说：“我们明天去办手续吧。沈春妩等在我办公室呢。”

　　思豫忙问：“她跟你说了些什么胡话？”

　　佳沁说：“她已经准备好和各种女人一起分享你，仿佛你是一块唐僧肉。”她奇怪自己尚有心情幽他一默，“我是否应当恭喜你？她爱你超过我十倍，无怨无悔。得妻如此，夫复何憾？”

　　思豫叹气：“你不用理她。她有点不太正常。”

　　佳沁气结：“你倒是撇清！我不和你多说，明天上午我们去办手续。”说完即收线。

　　他居然是个如此滥情而又寡情的人！他对于情感和情欲的理解是佳沁前所未知的，恋爱四年，结婚六年，她原来并不了解他！

　　思豫因另一个女人而暴露的真面目让佳沁心寒，她不原谅他，如果再打电话过来就立刻关机。

　　但是思豫并没有再打过来。

　　佳沁并不知道，思豫前天夜里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和他有过一夜情的小护士怀孕了。

　　生活中充满各种意外，生命总是因为种种意外而脱离人的掌控。思豫对自己的掌控能力一向十分自信，但是他发现自己的生活最近正在失控。

　　他再也没有勇气告诉佳沁这个消息，宁可叫沈春妩去让佳沁死心。

　　事实上，思豫很喜欢孩子，佳沁曾经驻足的婴儿游泳馆，他每天中午都会去看看。一直做出不在乎没有孩子的姿态，是因为对妻子的爱与尊重。

　　而今面对妻子他只觉得羞惭。佳沁是怎样目下无尘的女人，思豫最清楚。

　　情势所迫，他只得去做一个负责任的父亲。他不能作为一个负心的丈夫时时刻刻活在羞惭中。

　　思豫不知道的是，佳沁一直在等他的电话，尽管她下了决心，但她的决心其实不堪一击。

　　女人总是不能抗拒爱，正如小鸟不能抗拒桑葚。

　　但是相爱的人未必能够一生相守，人类的爱情，有时抵不过几桩意外事件的冲击。

　　春天很快过去了。王思豫和郑佳沁和平离婚。

　　那天佳沁匆忙得来不及伤感——宝宝正好发烧躺在医院。她潦草地签了字便大步流星跑出门，一句话都顾不上和思豫多说。

　　小护士软硬兼施，一定要在身材显形之前结婚。她成功了——婚宴在六月举行，天已经很热，新娘礼服裹在香汗淋漓的身上紧绷绷好像裹粽子，人人知道他们奉子成婚，包括佳沁在内——耳报神是思豫的亲友们。

　　佳沁没时间充当怨妇，成长中的新生命渐渐填满她的情感。抚养婴儿是一件十分忙碌的事，这是她全新的体验。小婴儿善打持久战，时时要吃，时时哭闹，一刻不让大人消停。佳沁是慢性子，却也被催得团团打转，渐觉无暇打理外型。索性剪短头发，惯穿衬衫长裤平底鞋，倒是人人见了都说洒脱俏皮。

　　那日带宝宝例行体检，佳沁肩背特大斜纹布包，一手抱婴儿，一手持水瓶，步入医院大门，对面碰上前夫。

　　王思豫医生消瘦了不少，白大褂披在身上飘飘洒洒。见了前妻，如常微笑，抬手把宝宝白嫩脸蛋摸一摸。

　　宝宝朝他凝视，并不认生。

　　“孩子真可爱。”思豫拉起宝宝柔软小手摇一摇，“会叫人了吗？”

　　“不会，”佳沁心头纠结，嘴上还是淡淡应道，“还没满周岁呢。”

　　“真快，”思豫低头，“一年过去了。”

　　佳沁不欲伫留，匆匆与他告别赶去儿保科。

　　直至晚上回家，花店送花过来，她才想起，今天是自己和思豫的结婚七周年纪念日。

　　是一捧长枝白玫瑰，带露凝香。但是佳沁没有水晶瓶可以用来装它们，只好闲闲搁在玄关。

　　思豫为人夫，为人父，却总还是挂念旁人。原来他并不是不懂得送花，只是无谓送给家里的妻子。这样一个男人，生来不能教女人省心。

　　佳沁笑自己到今天还是不能对前夫释怀，又突然想起一个名叫叫沈春妩的女人。现在，她焚心以火的狂热是不是王思豫和他新婚小妻子的噩梦？

　　而她已经不必关心。多好。

　　到底还是寂寞的。离别的痛楚，当时只道寻常，却要佳沁用无数个凄凉梦境去消化，几乎每个梦都是哭醒过来的，心里仿佛空着一个大洞。

　　但她到底挺过来了。

　　坐在一边的宝宝见佳沁独自凝神，着急起来，想拉拉她的胳膊，伸出小胖手又够不到。情急之下，她突然张开嘴，清楚地叫了一声——“姆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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