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葚

（一）

　　春日午后，佳沁站在医院婴儿游泳馆的大玻璃窗外，凝神观看里面接受按摩的小儿。

　　婴儿们刚洗完澡，雪白粉嫩，一排仰卧，全身搽满按摩油，在护士的温柔照顾之下不知有多惬意。一名小儿把胖胖小拳头塞进嘴里吃得正高兴，清亮亮的眼睛还不住贪看窗外蓝天白云，一眼瞥见一个眉目清秀的年轻妇人垂头探视，便对她笑一笑。

　　佳沁看得呆了。

　　平日里人家说起生育的事，她总是籍辞拖儿带女费时费力，一句话便潇洒打发过去，心里也不是不这样想。自从医院旁边开出这家婴儿游泳馆，佳沁路过好奇观望一次，心思就不同了。她被深深吸引，每次都驻足良久。

　　用成日的牵肠挂肚、连月的夜不安眠、半世的劳碌奔波来换那样一个无思无邪的稚嫩笑容，佳沁不知道是否值得。

　　回到学校，开始下午的忙碌，方把那纯真笑容丢在一旁。

　　佳沁是一所普通高中的心理老师，颇受学生信赖。因她生得温和亲切，初次见面即令人心生好感。心理健康课不是考试科目，没有学业压力，而佳沁每次都悉心准备，向学生奉上心灵鸡汤。

　　佳沁上完两节心育课，又搜集材料，备妥下星期的课——“面对青春期恋情”，这个话题她早想与学生讨论，因为平时接触到来访学生遭遇感情问题的不少。高中学生普遍早熟，情感丰富却又多变，朝三暮四，多方牵扯，耽误大把宝贵学习时间。况且现在的孩子眼大心大，谈感情不是停留在嘴上说说，一不小心便弄得不堪收拾。佳沁想对学生说：无论如何，世上美好事物良多，美好情感良多，男欢女爱并不是生活全部。

　　下班路上经过花店，佳沁想起明天是结婚六周年纪念日，停下来买一大捧长枝白玫瑰。

　　王思豫医生不喜欢买花，佳沁从不勉强他。喜欢什么不好自己买，何必强人所难，自找别扭。丈夫不是用来予取予求的。

　　郑佳沁生得单薄文弱，性格却独立刚强。新婚第二年思豫即参加援藏医疗队，她独居空巢两载，生活琐事应付裕如，兼守望照应思豫家人妥当，赢得王家上下一致尊重。

　　佳沁正把花插进水晶大瓶，门响处，思豫回家了。

　　王思豫医生相貌十分英俊儒雅，神情间又总带着一副漫不经意的样子，年轻女护士们往往视为飘逸脱俗，非常着迷。及至看到佳沁，不免背后议论——相貌算不上特别漂亮，比王医生到底差了几分，皮肤可真白得很哪！到底是没生过孩子，显年轻。

　　佳沁见思豫一脸疲惫，笑问道：“又做了几个手术？明天可以睡懒觉了。”

　　思豫口里应了一声，倒进长沙发闭上眼睛。佳沁知他需要小憩片刻，自去厨房收拾。不久把餐桌布置妥当：三文鱼料理，土豆火腿沙拉，田园蛋炒饭，外加一大盘新鲜热带水果，两杯白葡萄酒。唤思豫起来用餐。

　　王思豫坐在位置上对牢餐桌发怔。

　　佳沁喝一口酒，专心吃鱼，“唔”了一声。方闲闲问道：“今天特别累？”

　　思豫醒觉，失笑道：“我在想，这块桌布是从哪里买来，云南还是西藏。又在想，我们多久没出去旅行了。”

　　佳沁的思绪一下子飞到前年冬天，彼时他们二人日夜流连丽江街头不思人间岁月，这块条纹桌布就是在一家无名小店觅得，它挂在竹竿上，蜜黄太阳光披满一身，仿佛凝固了全世界最瑰丽的颜色。

　　佳沁一瞥眼，见思豫神思恍惚，知他一样在神游，便笑叹道：“也就是去年冬天没出去走。还不是为了你妈，怨我们总不和大家一起过年。”

　　讲到过年，佳沁一脸笑意褪得七七八八。刚刚过去这个年顺了老太太的心意，却苦了佳沁。一大家子凑一起，除了打牌，就是唠叨家长里短，顺带给佳沁两口子做工作——赶快得要孩子了，再不努力，怕就要生不出。

　　他们不知道佳沁心脏有问题，其实不方便生。

　　一早知悉这个问题的时候，思豫同佳沁说：“我们结婚是因为彼此相爱，不是为了生孩子。”

　　佳沁也是这么认为，她并不觉得在这件事情上亏欠思豫。但是思豫有亲戚，佳沁和思豫的亲戚们不是因为彼此相爱才成为一家人的，所以在他们面前佳沁反而觉得心虚，只得减少来往。好在需要用钱的地方佳沁是大手笔，因此大家也没什么可说。

　　思豫忽道：“我们去乌镇玩两天如何？听说又开辟了新景点。”

　　佳沁奇道：“不是说这个周末还要去看看你妈？”

　　“我打电话请假！”思豫兴头起来，“要不今晚就走，到那边过夜！快收拾一下行李。”

　　佳沁虽是诧异，也笑着起身收拾。在江南古镇过一个结婚纪念日，倒也不失浪漫。

　　就在此时，门铃响了。思豫应门，一个女子拨开思豫径直走进来，一边大声问：“郑佳沁在吗？”

　　佳沁手里拿着几件洗漱用品从卫浴间出来，正看见丈夫和陌生女子拉扯。她不知如何应付这种场面，三个人面面相觑，脸都白了。

　　不速之客先开口，声音粗嗄：“你是郑佳沁？”

　　佳沁吞一口唾沫，镇静下来，朗声道：“我是，你哪位？”

　　女客瞪视佳沁，佳沁也打量她。不年轻了，打扮也不时髦，满脸的憔悴落魄，是哪个学生的家长？

　　“郑佳沁，我要和你谈谈。”她向佳沁大步走来，思豫抢上前一把揪住她：“沈春妩，你干什么？！”两人又扭作一团。

　　佳沁依稀明白过来，喝道：“思豫你放开她，她找的是我！”

　　思豫到底是男人，把沈春妩直推到门口，那女人两手乱抓，把佳沁刚放在玄关案几上的白玫瑰水晶瓶捞在手里，连花带水朝屋里扔过来，花瓶豁朗一声在佳沁脚下碎成千千万万片。

　　沈春妩哑声嘶吼：“王思豫，你再拦我，我就杀了她！”

　　佳沁掉头返回卫浴间，把手上的盥洗用品一样样放回原处，手在抖，心突突直直跳，但她尚有勇气对着镜子掠一掠头发，出去面对那个找上门来的女人。

　　沈春妩已经自行在餐桌前坐定，佳沁走过去对面坐下。一桌子食物本来没怎么吃，两个女人隔了大小瓷盘水晶高脚杯热带水果三文鱼对视。

　　王思豫医生一时间羞愧难当，他竟选择夺门而出，把问题留给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