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李向阳愣是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
第二天下午,二子早早儿就从厂里溜出来直奔西大街。结果人家刚刚拍完,大队人马早已撤回去了,只有几个打杂儿的还在那里收拾东西。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几家铺子门前挂着老辈子的幌子和招牌,墙上那些“发展经济,保障供给。抓革命,促生产。”等标语口号也都盖上了,贴着日本鬼子的仁丹胡儿招贴画,还有老刀牌儿香烟广告。
二子来来回回转悠了好几趟,散了多半盒佳宾烟,才打听出点儿内部消息,二子昨天晚上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二子一边叹气一边蹬着那辆大破车子急赤白脸往家赶。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演砸了吧,我最怕的就是这个。”二子一进门就大呼小叫。他是真着急,真上火。
“怎么老是你说什么来着,你说什么来着?你说什么来着你倒是说呀!”麻杆儿着急地问。
“我说什么演砸咧,李向阳演砸咧呗。昨儿我就说他们年轻毛儿嫩,你们还不当回事儿,这下傻了吧?”二子满肚子火气不知冲谁撒。
“二子哥,你没事儿吧?进不去也不至于这样啊!你怎么知道人家演砸咧?再说,人家就是真演砸了,碍着你屁事儿呀!你看你急的,跟你们家火上房了似的。”麻杆儿没好气地说。
“嘿!这还有错吗?人家演电影的亲口跟我说的。我这会儿没工夫搭理你,待会儿吃完饭我再告诉你。真是!没我的事儿?你他妈一点儿都不关心国家大事,不关心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就知道拍婆子压马路。”二子说着急急忙忙把炉子生上。
吃完晚饭,二子就端着大茶缸子出来了,过了一会儿小凡子冬冬和麻杆儿也凑过来。
“二子叔,今天演的哪一段儿呀,跟我们说说?”冬冬伸着脖子看了看二子的茶缸子,满满的。
“先告诉你们,今天我是大摇大摆地进去的。不过,这不算,我不糊弄小孩儿。非得等人家正式拍的时候进去才叫本事呢,对不对?”二子瞟了一眼麻杆儿说。
“那是!今儿你算是说了句明白话。哦!等人家拍完了,人都走光了,你就是打着滚儿横着进去也没人管呀。”麻杆儿顺着二子说。
“唉!今儿拍的可不顺当,说了归齐还是这个李向阳年轻,太年轻咧!你说,老勤爷和小宝子都被日本鬼子杀害了,他到了该哭的时候愣是哭不出来,一点儿无产阶级感情都没有。这不耽误事儿嘛!人家那导演、剧务还有拍的,一大帮子干等着他一人儿哭,可等了半天,他愣是挤不出一滴眼泪来。真是!”二子拍着大腿无可奈何地说。看样子二子还真淘换出点儿东西来,连导演和剧务这么专业的词儿都用上了,麻杆儿心里不得不暗暗佩服。
“为什么哭不出来呢?二子叔?”小凡子问。
“为(喂)什么?喂马料!这还用问呀?他笨呗。甭打岔,老实儿听你二子叔白话。”麻杆儿插话说。
“按说呢,他应该铆足了劲儿,好好琢磨琢磨,自个儿想办法哭出来。实在不行,就是愣挤,也得挤出几滴眼泪来呀,可他就是不行。导演一看,大伙也不能老等着呀,等到哪会儿算一站呀。得,这么着吧!”二子说着说着就故意卖起了关子:“你们说怎么着哇?”
“废话!你问我们怎么着,我们哪知道怎么着哇?不是你进去了嘛?你倒是说呀!”麻杆儿听到这儿也有些着急。
“唉!没办法,只好点眼药水儿催泪吧。到了儿,点了多半瓶儿眼药水,他才算挤出几嘀嗒眼泪来。你说说,靠点眼药水儿生挤出来的眼泪,能跟自个儿流出来的一样吗?它不一样啊。假!”二子满面愁容唉声叹气。
“没劲!敢情你忙活了大半天儿,就淘换点儿眼泪回来了?还有别的呗?”麻杆儿听的正来劲儿,二子却没的可说了。
“别的呀,等明天回来咱们接着说。”二子这会儿又开始考虑明天怎么混进去了。
“嗨!”麻杆儿叹了口气,凡子和冬冬也觉着不过瘾。
6.二子还真上了电影
第二天是礼拜天,大家起来时,二子早没影儿了。八成儿是看拍电影的去了,二子媳妇说。
“你说说,人家演个电影有你们什么事儿呀?看你们这一天跟着瞎忙活,都快成剁尾巴猴儿了,没一会儿安定的时候。”李婶嘴里磨叨着。
“麻杆儿,也怨你,明知道二子好认个死理儿,还非将他那劲儿不可。这下好了,一大早就没影儿了。我告诉你麻杆儿,二子要是让戒严的给抓了去,你可小心点儿。”李婶又埋怨起麻杆儿来。
“李婶,你就放心吧,听他说呢!就凭他那胆儿,连边儿也不敢靠哇?离着远远的望望就行了呗。不信,你等着,过不了一会儿他准回来。咱们中午谁也别吃饭,就等着吃白运章吧!”麻杆儿说完又哼哼起“白运章,白运章,我为你朝思暮想……”二子媳妇恶狠狠地剜了麻杆儿一眼没搭理他。
“呸!光知道惦着吃。别高兴的太早了,还不定谁吃谁呢。”二子媳妇想了想又觉着不上算,到了儿找补了一句。
“咱们俩谁吃谁还不一样啊!一家人嘛,二嫂哇,二子输了你可得想开点儿,可别为那几块钱再弄出个什么好歹来,不值得。”麻杆儿得意洋洋地说,就像他已经赢了似的。
“我像你?财迷疯一个。你也别高兴的太早了,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二子媳妇更不示弱。
快吃中午饭时,二子没回来。吃过中午饭都两点多了,二子还没回来。二子媳妇有些坐不住了,里出外转地叨叨:“你说这么个苶匪,干吗去你倒是言语一声儿呀,让人跟着你着急上火,回来咱们再算帐。小麻杆子,你给我出来,都是你惹的祸!”说完狠狠砸着麻杆儿的门。
麻杆儿正在屋看《一只绣花鞋》,听见喊声赶紧藏到枕头底下,隔窗户喊:“别着急,丢不了,等会儿我去外面找找,放心吧!挺大个人还能丢喽哇?就他那德行,白给也没人要哇。”
一直等到五点多了,二子还没回来,大伙都坐不住了。麻杆儿再也顾不上练贫打哈哈了,推上车子就要出去找,走到大门口时二子慌慌张张回来了。
二子一进门,大伙儿全吓坏了。这是干吗去啦,偷东西让人逮住啦,还是让戒严的给扣住了。
二子褂子上系错了个扣儿,领子一边高一边低,脸蛋子红里透青,眼眶子还黑了一圈儿。不长的头发乱七八糟的像一堆乱草,裤腿脚还挂了个大口子,浑身上下土了吧唧的,两眼直勾勾的,走道儿都打晃儿。模样比那次去山里拉白灰还惨。
“这是怎么啦?赶紧着,坐这儿喘喘气儿。”麻杆儿上前扶住二子问。
二子媳妇站在一边看着二子,一时话都说不出来了,心里又急又怕,急忙伸手把二子胳肢窝底下的匾接过来。
“没,没有哇!你们这是怎么咧?都大眼瞪小眼的盯着我干吗?”二子伸手抓起李婶的茶缸子咕咚咕咚灌了一气,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问。
“你跑哪儿去了?怎么也不给家里说一声儿呀?弄得满院子人跟着你着急。”二子媳妇问。
“嗐!我还能把你们娘儿仨儿扔下跑了呀?我演电影去咧呗,干吗去了。”二子说完看看麻杆儿:“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今儿你就老老实实掏钱吧你。”
“你倒是先说句囫囵话儿呀!怎么又是你说什么来着,你说什么来着?我知道你说什么来着呀!”麻杆儿拍打着二子的后心说。看见二子平平安安回来了,麻杆儿的心也放到了肚里,贫话废话又多起来。
“到什么时候你都忘不了吃,先说说你干吗去了吧。”麻杆儿又说。
“你给我老老实实听着!小兔崽子,跟我炸刺儿还能有你的好儿喽?真是!赶紧回家跟你妈要钱去,今儿这顿白运章你是没跑儿了。”二子理直气壮地说。
“你看看,让人给扣住了不是?早告诉不让你去,你偏不听。这下倒霉了吧?赶快洗把脸定定神儿,省得待会儿二嫂又该呲嗒你了。”麻杆儿晃着脑袋幸灾乐祸地说。心说都这模样了,还想着让我掏钱呢,说胡话呢吧。
“呸!少他妈给我打岔!你小子就擎着掏钱吧,白运章包子,管够,鸡蛋汤,管饱。看咱们谁草鸡喽!我还治不了你了?”二子端起茶缸子又说:“告你麻杆子,今儿我不但进去了,还上了镜头演了电影!看见没?这脸是化过妆,上过油色儿的。这会儿肉皮子还蜇的难受呢。看清楚,别看眼里拨不出来喽。”二子伸着一张大脸到处让人看。
“真的?过来,冲着亮,我看看。”麻杆儿一听二子还上电影了,赶紧过拽过二子仔细端详着说:“这脸不像是化过妆的呀?倒像是挨了俩嘴巴子,红扑扑的。嗨!这脖子怎么这么黑啊?”麻杆儿还是嬉皮笑脸的口气。
让我看看!让我瞧瞧!大伙把二子的脑袋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又看瞧了又瞧,结果说什么的都有。
“别晃荡咧,再晃荡,一会儿都泻了黄儿了,谁赔呀?你那张老脸就是拿漆刷一遍,也不能证明你上电影咧。” 二子的脸上确实像化过妆的。麻杆儿虽然有些心虚,可嘴上却不认输。
“我就知道你小子到时候准不认帐。先看看这个,早就防着你这手儿呢!想耍赖?没门儿!”二子说着地从兜里掏出一枚毛主席像章:“看见没?这是剧组发的,攒忙的一人一个,还是夜光的呢,把眼睛睁大点儿看清楚喽。”二子扬着脖子得意地说。
“噢!一个毛主席像章就能证明你进去了,跟谁要不着哇?”麻杆儿说完,心想坏了,没准儿这小子真混进去了。
“甭废话,反过来,给我念念后边的字儿再说。”二子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麻杆儿赶紧翻过来一看,嘴一下子张了老大。像章正面是毛主席去安源的照片,背面还真写着《平原游击队》摄制组拍摄纪念。坏喽!这小子真混进去了。麻杆儿这下可傻眼了,可心里还不愿意相信。就说:“就凭你,还上电影?别是在西大街上拣的吧?”
“你他妈小兔崽子还讲不讲理呀?拣的?你给我拣一个我看看,苶灯呢?”二子听了麻杆儿的话也急了。大声喊苶灯。
7.二子演了个伪军,还牵着条大狼狗
商场后面的西大街本来就是一条古香古色的老商业街,与原先的马号连着,街道两旁全是一间一间的二层小铺儿,整条街的建筑以灰色为主,灰砖灰瓦,尖顶飞檐,都是老辈子留下来的老房子。
在这样一条老街上重拍《李向阳》,只需稍加布置就可以营造出抗战时期那种原汁原味的氛围。临街的铺面儿挂上几幅酒楼茶肆的老幌子,显眼的墙上贴上日本仁丹胡儿的招贴画,再写上大东亚共荣等日本鬼子的反动标语。来来往往的人们换上长袍马褂,卖烟卷的小姑娘擓着篮子满街筒子吆喝哈德门烟卷儿、大刀牌香烟。几个短打扮儿的壮小伙儿拉着洋车跑的呼哧带喘。排着队的鬼子兵挑着太阳旗穿着大皮靴咔咔走在街上。几个贼眉鼠眼的汉奸歪带着礼帽,在人多的地方横着膀子来回逛荡。日本鬼子开着三人电驴子横冲直闯。走在这样的街道,恍惚间,时光一下子就回到了打日本的时候。
一大早儿赶来的二子,此时正站在离西大街不远的一处房顶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切,一边看一边琢磨,怎么才能混进去呢?这可不容易,街道两头都有人把着,进进出出的还得凭工作证,而且检查的还挺严。看到这些,二子有些泄气,可一想那一咬一流油的白运章包子,还有麻杆儿那嬉皮笑脸看不起人的样儿,又不死心。心说,不行!今儿说什么也得混进去,决不能在麻杆儿面前认栽,更不能让全院的人看笑话。想到这儿,二子顺梯子下来了。
二子来到西大街口儿时,胳肢窝底下多了一块黑地儿金字的红木老匾,上面写着什么斋。二子夹着匾,走路的姿势也变了,晃着膀子,眯缝着眼睛,一副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样儿。
“嘿!嘿!我说,这位同志,等等,等等!您这是要上哪儿呀?要是压马路,今儿您得换个地方,没看见我们这儿正拍电影呢?戒严。对不起你,往后让让,别挡道。”离着西大街口还老远,就有一个戴红箍儿的老头儿拦住了二子。挺大岁数了,说话特损。
二子加快了脚步,颠颠胳肢窝里的老匾,斜着眼看了看老头儿,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废话!不拍电影我一大早儿跑这儿干嘛呀?”二子说完低头用下巴颏点了点胳肢窝里的老匾,又抬头向街里努努嘴儿,接着往里走。
“回来!回来!愣往里闯怎么着?先说清喽你干吗去再往里走。甭着急,后边没人追你。”老头儿喊。
二子回头瞪了老头儿一眼说:“你老眼睛花了吧?你可看清楚喽,我这儿正忙着呢,没工夫跟你闲磨牙。耽误了正事儿,你老明儿就回家吧你,省了见天往这儿戳大个儿了。”二子说话的口气更损。
老头儿一看二子比他还横,心里直纳闷儿,这位看样子挺着急,可怎么瞅着眼生啊?兴许是今天新来的也备不住,胳肢窝里还夹着块匾,八成儿正等着往哪个门脸儿上挂呢。得嘞!进去吧,咱可不别耽误正事儿。
二子夹着老匾急匆匆往里走,街口站岗的俩解放军看了看没理他,就放行了。二子心中暗自得意,今儿多亏沾了这块老匾的光,要不然还真不好对付。顺顺当当往里走了一大截儿,二子就放松了,心想也就这么两下子,老子这不说进来就进来了嘛。
进来是进来了,可看着满街忙忙活活的人,二子又发起愁来。上哪儿去呀,老这么干溜达,溜达到哪儿算一站呢。转念又想,管它呢,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先溜达溜达看看热闹再说,反正我是进来了。想到这儿,二子就沿着西大街漫无目的地来回溜达,正在这时迎面走来几个穿和服的日本娘们儿,浑身上下花里胡哨哆哆嗦嗦的,脸上画的红是红白是白,脚底下的趿拉板呱嗒呱嗒的,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二子的两只眼就不够使了,扭脖子瞪眼使劲看,正看的过瘾时,就听后边一个满嘴京片子的人急扯白列地喊:“嘿!我说,怎么还在这儿溜达呢?别把脖子扭了。嘿!说你呢!”
二子四下看看,除了几个日本娘们儿,没别人呀。喊谁呢这是?二子正琢磨时又听那人喊:“嘿!夹牌子的,说你呢!过来!”二子这才明白那个京片子是喊自个儿呢,来不及多想就懵懵懂懂地跑过去。
那位京片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二子一番,把二子看的心里直发毛,刚想说什么,后边又齐刷刷跑来一队伪军,打头儿挎盒子炮的那位冲京片子喊:“赶紧着,来不及了。”京片子转脸问二子:“嘿!哥们儿,忙清了吗?过去搭把手儿,他那儿正好缺一位,你帮忙给顶顶,一会儿就完。”京片子这回口气缓和多了。
二子犹犹豫豫把手里的老匾交给京片子,又懵里懵懂地跟着那队伪军走了。就这么着,二子稀里糊涂地给人家顶了个伪军。
“去,赶紧着换衣裳,先化个妆,我这儿还给你找了个伴儿。”盒子炮说。等二子化妆回来,那个盒子炮给二子牵过来一条大狼狗,二子吓得直往后缩缩。盒子炮又说:“没事儿,不咬人。”二子才犹犹豫豫接过狗链子,果然那条大狼狗看着呲牙咧嘴的,可性情比小绵羊还温顺。
二子牵着大狼狗跟着那队伪军一边跑一边想,今儿真是邪门儿了,怎么什么好事儿都让我赶上了,这下回去可有的说了。
二子一会儿跟着伪军跑,一会儿又跟着鬼子跑,在那条不长的街道上来来回回跑了不下十几趟,连口水也没顾上喝一口。中午却吃的不赖,干的是白运章的机器馒头,菜是猪肉粉条杂和菜。一大盆菜,一大笸箩馒头,敞开儿喽吃,管够。
你说,这不是该着的吗?二子不知是跑累了还是心里痛快,一口气吃了五个大馒头,也没觉着撑的慌。本想再加一个,可一想晚上的白运章包子,就咽了口唾沫没再吃。
8.走哇,白运章的包子管够
二子美滋滋地说着自己的奇遇,说到中午的白面馒头,咽了口唾沫问麻杆儿:“小麻杆子呀,不是我说你,你也是毛儿嫩啊!比演李向阳那小子还毛儿嫩!看咱这肚子,这会儿还蹦蹦的呢,中午吃的瓷实。可你放心,你那白运章包子,我再来它个斤八两的没问题,还等什么呀?走着吧?”二子这会儿真是扬眉吐气,二子媳妇也在一边美的不知东南西北,呲着牙咧着嘴。
“嗨!不就是白运章吗?有什么了不起呀?真是小家子气!”麻杆儿虽然心里砰砰直敲小鼓,但还是鼓起肚子硬撑着说。他知道,到了这会儿再打翻巴,那可真就说不过去了。
麻杆儿不得不承认二子不仅进了西大街,而且还真的上了电影。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傻了吧唧的二子是怎么混进去的。
“好嘞!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老婆孩子们,老少爷们儿们,婶子大娘们,兄弟姐妹们,赶紧走哇!白运章的包子管够,还有鸡蛋汤,敞开儿喽喝呀!麻杆儿请大伙,不吃白不吃!不喝白不喝!”二子敞开嗓门儿大声吆喝着。
“行了,行了。你们俩小点儿声行喽不,连胡同外头都听见了,什么影响啊!”李婶说完看看二子,又看看麻杆儿:“我说,这么着吧,咱们买几斤回来吃怎么样?就着饽饽吃包子更有味儿,还非兴师动众的到外面儿去呀?再说了,他那儿的鸡蛋汤,一大盆里也不定给你甩一个鸡蛋,在哪儿吃不是吃呀。”李婶又开始抠细账了。
“那还行?咱要的就是这个劲儿,吃的就是这个味儿。怎么说的怎么办,不带打翻巴的。是吧苶灯?”二子大声嚷嚷着就要走。
苶灯想了想说:“我看,就按李婶说的办吧,买回来吃,踏实,咱们再喝点儿枣杠子,好好庆贺庆贺二子上电影。”听了苶灯的话,二子才不吭声了。
“就这么定了!麻杆儿你先算算买几斤。”苶灯说。
“那还用算呀,少说也得十五斤,再打点儿富裕,十八斤吧。少一两都不行。”二子咬着后槽牙说。他这会儿恨不得把麻杆剁巴剁巴儿吃了才解气呢。麻杆儿听了蔫蔫的,像霜打了的茄子,半天吭哧不出一句话来。
“行了,麻杆儿你也别敲小鼓儿了,咱们就在家里吃。给你钱,买八斤就够了,再捎着买二斤猪头肉回来。非吃鸡蛋汤干吗,稀溜溜的来锅棒子面粥,刮刮油比什么不强。油水太大了,二子又该顺着屁股眼子撺了,像那回吃一个肉丸儿的饺子。”苶灯说着给了麻杆儿十块钱。
“哪儿跟哪儿呀?乱七八糟的,怎么老拿我说事儿呀?”二子不满地说。
“嗯。”麻杆儿听了苶灯的话,悬着的一颗心才放回肚里。可还是扭扭捏捏的,不好意思接苶灯的钱。
“别装蒜了,拿着,你又不挣钱。”苶灯说。
9.我说的是拍电影不是演电影
过年的时候,新拍的《平原游击队》终于上映了。二子一个礼拜前就托电影院那个亲戚买好了十排正中间的票。上映那天除了凡子爷爷,槐树院的人一个不落全去了,常伯伯拐哥和翠翠作为特约嘉宾也去了。大伙不错眼珠地盯着屏幕看了一场电影,连眼都没眨一下,结果直到银幕上打出剧终二字,大伙也没看见二子扮的伪军。
大家像泄了气的皮球回到家里,院子里不时响起一片唉声叹气。
“唉!真他妈没劲透了!我说二子吹吧,你们还不信。这下还有什么说的?我那顿包子算是白瞎了。”麻杆儿这会儿可有的说了,冲着大伙嚷嚷起来没完。
“兴许是剪的时候给剪下去了也备不住。”李大伯赶紧替二子解围。
“还是那句话,我说的是拍电影,不是演电影,拍和演是两码事儿。”二子说,可心里也觉着怪没意思的。
“呸!你还有脸说呀!你得赔我的包子。”麻杆儿还惦记着他那包子呢。二子吭吭哧哧说不出话来。
“没有!我看日本鬼子进城的时候,那个翻译官的背影就特像二子叔。”凡子说。
“对,一看那个罗锅儿就像咱们二子。”常伯伯也说。
大家哈哈大笑了一通。二子扮演的角色又从伪军变成了翻译官。
“就是。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二子红着脸还是那句老话。
院子里又响起一阵哄堂大笑。
注释:①苶匪:指反应迟钝,不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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