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茄子胡同槐树院

作者: 古口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二章

  第二天,桌上的小闹钟还没响,小凡子就早早醒了。老舅也醒了,抬了抬眼皮又合上,躺在炕上不紧不慢地给凡子介绍拔麦子的注意事项,要穿长裤长褂呀,刚干完活不能马上喝凉水洗凉水澡哇……啰嗦起来没完没了。小凡子那顾得上听他唠叨,三下两下穿上衣服,早跑到外边看他的金鱼去了。

  小凡子连早饭也没吃就急匆匆来到学校。大门口挤满了学生家长,家长们推着自行车对即将远行的孩子千叮咛万嘱咐,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有的女生还眼泪汪汪的。没出息!凡子轻蔑地看着他们,使劲掂了掂肩上的背包,昂首挺胸走进了学校的大红门。

  其实,凡子也是老舅骑车送来的。离学校门口老远,凡子就跳下车把老舅打发走了。他可不愿听老舅没完没了的唠叨,更不愿意让同学看见自己这个年轻的小家长。

  凡子在教室门口碰到了同桌李欣,李欣告诉凡子改坐火车了。坐火车?凡子一听更高兴了,长这么大还没真正坐过火车呢。“顾凡!顾凡!”军子兴高采烈地跑过来,一窜一蹦的像只大虾米。跑近了,军子着急地说:“知道呗?知道呗?一会儿咱们坐火车,坐大火车……”

  “你才知道哇?我早八辈子就知道了!”军子的话还没说完。陈兵也一跑一颠过来了,用一种很不以为然的口气说。说完瞄了李欣一眼又说:“不就坐个火车呀,大惊小怪的。”别看陈兵口气大,可他平时连公共汽车都很少坐,更甭说坐火车了。陈兵和军子个顶个尖头,他俩到了一块不是抬杠就是拌嘴,要不就是对着胡吹。尤其当着女同学的面儿,那就更盛脸了。奇怪的是今儿军子听了陈兵的话却没搭茬,而是前后左右围着陈兵边一边看一边乐。

  陈兵今天的穿戴打扮确实有看头儿,脖子上背着一顶崭新的大草帽,帽檐上转圈印着“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几个鲜红的大字,肩膀上抗着一个圆乎乎的花被窝卷儿,手里拎着一只大号网兜,网兜里的脸盆、缸子、饭盒叮当乱响。大伙看着看着全笑了。

  “你看看你这份儿德行,还没上战场呢,就叽里咕噜的像个逃兵。”军子的话引来同学们更大的笑声。陈兵的脸红了红不服气地说:“怎么咧?怎么咧?”说完一抬屁股坐在台阶上摘下草帽扇着风说:“先甭废话,咱们干起活儿来再见。看谁先草鸡喽!”

  俩人正说着,操场上传来班长刘丽丽尖细的喊声:“中八班的同学,集合了!集合了!陈兵!你们几个快点儿过来!”几个人赶紧跑过去站在后排,陈兵却挤巴挤巴站到了前排。

  班主任李老师还没到。刘丽丽整队,稍息、立正!向前看齐!向前看!随着喊声刘丽丽脑后的一对小刷子一撅一撅的。这时陈兵突然大声喊:“报告!”同学们一愣,不知道这小子要报告什么。“报告!王建军刚才诬蔑我是国民党逃兵!”王建军是军子的大名,在学校里同学们都互相叫大名。刘丽丽听了紧绷着脸,上上下下打量了陈兵一番,然后严肃地说:“我看你不像国民党的逃兵,倒像个地地道道的老贫农!”。“就是,像个地地道道的大老赶儿!”军子接茬儿喊道。又引起同学们一阵哄笑。

  李老师来了,同学们安定下来。刘丽丽又大声喊着稍息!立正!向前看齐!向前看!

  集合整队完毕,同学们以班为单位迈着整齐的步伐,在鲜艳的育新学校校旗指引下向火车站进发。

  来到火车站,房顶上的电子大钟正奏响了东方红乐曲,凡子抬头一看七点整,离李老师说的开车时间还有半个钟头。

  听着南来北往火车的鸣叫声,同学们的心也跟着激动起来,不时大声发表着自己对火车的了解和认识,虽然大都是第一次坐火车,却一个个说的头头是道。凡子也兴奋的难以自已,心里像燃着一把熊熊大火。

  火车终于进站了,同学们拥拥挤挤登上火车。车厢里顿时像开了锅,大家看什么都新鲜,上下推拉的窗户,绿色人造革面儿的坐椅,都会引起同学们一惊一乍的尖叫声。

  虽然只有短短四十分钟的路程,可同学们还是抓紧分分秒秒尽情享受这一幸福美好的时刻。“车轮飞,汽笛叫,火车向着韶山跑。穿过树林越过河……”刘丽丽摇摇晃晃地站在椅子上打拍子,指挥同学们高唱《火车向着韶山跑》。唱完了歌,刘丽丽、李欣几个宣传队的同学又拿出小提琴、二胡给大家演奏《我爱北京天安门》、《北京的金山上》等乐曲。凡子静静地靠在椅子上,心里却翻腾着激动的浪花。

  一只曲子演奏完了,车厢里刚刚安静下来,陈兵又咋咋呼呼嚷开了:“嗨!嗨!真没治①了嘿!火车上的茅房还带自来水儿。”陈兵刚上厕所回来。同学们听了又都抢着上厕所去了,一会儿厕所门前就排起了长队。

  火车跑的快,时间过的更快。同学们还没坐够,就“呜——”的一声到站了。大家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下了火车。一阵凉爽的微风扑面而来,同学们更加精神抖擞,迈开大步甩着胳膊,高唱着《我是公社小社员》雄纠纠气昂昂地向八六公社八六大队前进。

  为了向贫下中农展现良好的精神面貌,进村前队伍停下来整队,趁此机会李老师再一次向同学们介绍了八六公社的光荣历史。

  这是一个有着光荣革命传统的村庄,五八年大跃进时毛主席他老人家曾在百忙之中到这里视察。就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上,毛主席他老人家在田间地头与贫下中农亲切交谈,展望社会主义美好的未来……

  听着李老师充满深情厚意的话语,望着骄阳下金光闪闪的麦浪,同学们陶醉了。仿佛此时毛主席他老人家正站在金色的麦田里,轻轻地抚摸着金黄色的麦穗,与贫下中农共同分享这丰收的喜悦……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一阵热烈的欢呼声把同学们拉回了现实。村口的小路上涌来一队小学生,他们使劲挥动着五彩缤纷的小纸旗儿。同学们更加激动了。在班长刘丽丽的带领下,可着嗓子高呼:“向贫下中农学习!向贫下中农致敬!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凡子抑止不住内心的兴奋,嗓子都喊哑了还在拼命喊。


  进了村,同学们几人一组分到了各家各户。凡子、军子、陈兵还有两个男生分到了黄大娘家。进了屋,看着宽敞的土炕,摸着光溜溜的竹炕沿,凡子忽然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军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穿着鞋一下子窜到炕上,耍巴了几下,又四仰八叉摊在光溜溜的炕席上,尽情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突然又一个鲤鱼打挺窜下来,伸着脖子往炕洞里张望,还顺手捡了根儿秫秸棍儿在里面搅和着说:“这会儿要是冬天就好了,外面正下着鹅毛大雪,我们点着火炕,就可以尝尝老婆孩子热炕头儿的滋味儿了。”

  “尽想美事儿。 ”凡子说。

  “尽说胡话。还老婆孩子热炕头?”陈兵不满地说。在陈兵的眼里军子永远不如他。

  “你们怎么这么不积极呀?别人都去干活了,你们倒好,还有工夫闲聊。走,扫院子去。”陈兵的话还没说完,几个女生唧唧喳喳跑进来,为首的是李欣。

  李欣是这次学农活动的赤脚医生。走哪儿都背着一只小药箱,药箱里装着红药水、紫药水、碘酒,还有一些治感冒拉稀的小药。猛一看还真像个小大夫。

  “哎哟!李大夫驾到!欢迎!欢迎!” 陈兵笑着喊了一嗓子。陈兵是见了女生就来劲儿,见了漂亮女生就更来劲儿了。

  “去,讨厌!”李欣红着脸说。

  “我刚才看见黄大娘的水缸都脏死了,绿毛儿都有一扎长了,缸底下还有蚊子蛐。咱们刷水缸吧!”凡子小声说。

  “对!刷水缸!”大家一致同意凡子的建议。

  来到院子里,说干就干,可怎么干却意见不统一了。军子主张先把缸里的水淘干了再刷。陈兵却嫌那样太费事,说一瓢一瓢淘,那得淘到哪辈子呀。干脆先把水缸放倒,把水倒出来钻进去刷,多快好省。

  俩人争论了半天,意见仍没有统一。最后决定分两成拨儿②。军子和陈兵一人负责一只水缸。凡子当裁判,看谁干的又快又好。结果,军子那拨儿淘到半截儿也改过来了。陈兵胜利了,乐得举着双手直蹦高。

  同学们正忙活时,黄大娘回来了。看着满院子的水和两只躺倒的大水缸,再看看同学们一脸的汗水和真诚。黄大娘无奈地笑笑说:“孩子们忙歇歇吧,这大热的天儿,大娘这就给你们熬绿豆汤去。”

  同学们听了黄大娘的话更来劲儿了,刷完两只大水缸,又围着压水井抢着压水。把两只水缸灌满回到屋里,一个个早累坏了,趴在炕上呼哧呼哧喘粗气。

  此时黄大娘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她真怕这些城里的孩子不知轻重,把水缸给她砸喽。


  中午饭是在打麦场上吃的。热气腾腾的厨房是用苇席围起来的一个大圆圈儿。几个婶子大娘在里边忙活着烧火做饭。饭是白面棒子面③两发面馒头,吃在嘴里软塌塌的又酸又粘。同学们谁也顾不上这些了,一个个像抢食的小鸡儿,吃的狼吞虎咽。凡子知道馒头发酸是碱小了的缘故,发粘是有点儿欠火。菜是茴香粉条腊肉汤,稀溜溜的菜汤里飘着星星点点的猪油花和几片白花花的腊肉片儿,喝到嘴里一股哈喇子味儿④直冲嗓子眼儿。茴香也老了,咬不动,还齁咸齁咸的。在家里凡子说什么也不会吃的,可现在却顾不了这么多了,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喝着,一饭盒菜汤就着仨馒头眨眼间全进肚里了。

  几个做饭的婶子大娘看的目瞪口呆,心里直纳闷。这帮城里的孩子一个个都白白胖胖的,怎么都这么紧嘴子呀?八辈子没吃过饱饭似的。

  从今天早晨起床的那一刻起,凡子就兴奋得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好像第一次发现世界是如此美好,生活竟这般五颜六色多姿多彩。坐上火车,特别是大踏步进了村子以后,这种晕晕乎乎的感觉就更加强烈了。农村的天比城里的蓝,云彩比城里的白;黄大娘家的院子比槐树院宽敞,都快赶上大场了;井水也甜丝丝清凉凉的,比冰水儿还好喝;就连满院子跑的大母鸡也比自家的鸡水灵欢实……

  凡子想着想着,又想起了麻杆儿,他实在想不明白麻杆儿为什么总是千方百计走后门办免下证逃避上山下乡。农村有什么不好哇?多好玩呀!多有意思呀!这个麻杆子真想不开。

  凡子一口气吃完了三个馒头,饭盒里还剩了点儿汤。正在犹豫着是把汤倒掉还是硬着头皮喝下去时,刘丽丽和几个班干部开完会也来了,一个个也是不管不顾狼吞虎咽。一大笸箩岗尖儿的馒头立刻就见底儿了。

  凡子看着他们吃的特别香,不知不觉把剩的菜汤也喝了,两块带皮的肥腊肉也囫囵吞枣地咽了。扭头找军子没找到,又进苇席圈儿里看了看,还是没有。

  “顾凡,吃饱了吗?”正在凡子东张西望的时候,迎面走过来班主任李老师,李老师说着递给顾凡一个馒头:“再吃个馒头吧,给。”凡子有些受宠若惊,在学校时李老师总是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

  “我……”面对李老师递过来的馒头,凡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接,自己已经吃饱了。不接,又觉着对李老师不尊重。李老师又说:“拿着吧,别客气,下午还干活呢。”凡子就懵懵懂懂接过来了。

  “再盛点儿菜,就着吃。”李老师和蔼可亲地嘱咐着。看来李老师今天也和凡子一样兴奋,脸上带着平时在学校难以见到的灿烂笑容,头上的两只大辫子更显得油黑发亮。

  凡子听了李老师的话,乖乖地向那口大铁锅走去。铁锅里的菜汤已经凉了,凡子还是盛了两勺,仿佛不这样就对不起李老师。其实凡子打心眼儿里不喜欢李老师,见了她就发怵,可表面上还得装出客客气气的样子。

  李老师还是学校红卫兵大队部的辅导员,是葛书记眼里的大红人,就像刘丽丽是李老师的大红人一样。

  李老师自以为身上有两大亮点:一她的老家就是毛主席指挥三大战役解放全中国的那个长满柏树的小村子。二她本人毕业于北京大学,全育新学校独此一份儿,就是在正规中学里也是不多见的。因此李老师总是把这两点挂在嘴边儿上,一有机会就语重心长地向同学们表白一番。

  要不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领导劳苦大众闹革命,打败了日本帝国主义,又在我们家乡指挥人民解放军打跑国民党反动派,解放了全中国。像我这样一个山沟沟里的穷丫头,怎么能到祖国的首都,在毛主席他老人家身边上大学呢?更不可能成为一名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党员呀!做梦也不敢想啊,同学们!要是没有毛主席共产党,我们现在也不可能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学文化呀,同学们!”

  每当说到自己的光荣历史,李老师的脸就红红的,充满了深厚的无产阶级革命感情。这时刘丽丽那些班干部们也会跟着热泪盈眶频频点头。

  这几句充满无产阶级革命感情的话语常常是李老师讲课的开场白或结束语。有时候同学们正上自习,李老师进来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说着说着就说到这个话题上了。这个话题几乎成了李老师的口头语,同学们大都能倒背如流了。可李老师还是说了一遍又一遍,百说不厌。

  最让凡子百思不解的是,李老师在北京上了四年大学,怎么就改不了她那满口的家乡话呢?再加上李老师的嗓音又尖又细,说起话来曲里拐弯的都快赶上唱戏的了。因此凡子听了李老师那些话非但一点儿激动不起来,反而认为李老师表面上是感谢毛主席共产党,实际上是在自吹自擂。

  凡子拿着李老师给的馒头,心里美滋滋的满是受宠若惊的感觉。喝了一勺菜汤,刚把馒头送到嘴边,身后突然传来刘丽丽一声尖利的叫声:“顾凡!你……”

  刘丽丽这一嗓子把凡子吓了一哆嗦,手一抖,菜汤差点儿撒了。回头一看,班长刘丽丽正怒不可遏地瞪着自己,双眼喷出两道愤怒的火焰。凡子一下子惊呆了,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旁边的同学也纷纷围上来。

  “顾凡,你可真行啊你。你知道吗?”刘丽丽用食指点着凡子说话都结巴了。凡子刚要说什么,刘丽丽又说:“你知道吗?李老师为了我们这次学农活动,从早晨一直忙到现在。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你居然和李老师抢馒头!你还有点儿良心吗?你怎么就不想想,老师为了我们多辛苦哇……”刘丽丽的语气就像上次忆苦思甜控诉万恶的旧社会那样,说着说着便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凡子更纳闷了,谁跟李老师抢馒头了?明明是李老师非给我不可,怎么是我抢呢?凡子刚要解释。李老师说话了:“好了,好了。同学们上午都累了,赶紧回去休息吧,下午还有更艰巨的任务等着我们。”李老师说完,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了。刘丽丽恶狠狠地瞪了顾凡一眼也走了。

  “嗷嗷!阿庆嫂和沙奶奶打起来喽!”几个男生怪声怪气地起哄。有的还吹起了尖利的口哨。

  看着大伙慢慢离去,凡子就像开大会当众尿了裤子那样窝囊。丢了人,又无法向大家解释。凡子越想越憋气,越想越窝火。刚吃下去的馒头在肚子里一鼓一鼓直往上反。他强忍着委屈的泪水,死死瞪着刘丽丽的背影,恨不得一口吃了她。李老师给他的那个馒头被攥成了扁扁的一条。


  晚上,打麦场上正在举行育新学校和八六大队庆丰收联欢晚会。用苇席竹竿搭起的戏台上吊着两盏明晃晃的汽灯,不知名的小虫围着汽灯黑压压飞着。空气里散发着新麦子水灵灵的香味,夜晚比白天更多了一份丰收的喜悦和欢乐,连天上的星星都瞪大了眼睛。

  凡子一个人无精打采地躺在树影里,身下是一层厚厚的麦秸,身边的热闹仿佛与自己无关。他一个人正在心里愤怒地声讨刘丽丽。你凭什么不问青红皂白就说我抢李老师的馒头?不就是为了巴结李老师吗?不就是为了往上爬吗?不就是为了在同学面前谝摆自己能干儿吗?别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别以为别人都比你傻!你这是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凡子在心里一遍遍指着刘丽丽慷慨激昂地说。直到刘丽丽被他说的哑口无言理屈词穷。

  刘丽丽让凡子当众出丑已不是第一次了。他俩从小学一年级就是同班同学,有一段时间还是同桌。

  别看刘丽丽个子不高,长着两只小巴巴眼儿,还是单眼皮。可身上的各种零部件凑在一块就显得稳稳当当像个小大人儿。再加上能说会道,深得老师的喜爱。每学期都是三好学生,这先进那标兵的从来少不了她。

  刘丽丽从小学一年级就当班长,而且是步步高升。现在不仅是中八班的班长,还是学校红卫兵大队部大队长,直接受李老师领导。对待凡子这样的落后分子,刘丽丽从来都是毫不留情,一点儿情面不讲。用老师的话说就是刘丽丽同学敢于和坏人坏事作斗争。

  凡子永远忘不了小学四年级那个飘着雪花的早晨。

  每天早晨上课前的半小时永远是刘丽丽领着全班同学天天读。“白求恩同志是加拿大共产党员,五十多岁了,为了帮助中国的抗日战争,受加拿大共产党和美国共产党的派遣,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去年春上到延安,后来到五台山工作,不幸以身殉职。一个外国人,毫无利己的动机,把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当作他自己的事业,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国际主义的精神,这是共产主义的精神,每一个中国共产党员都要学习这种精神……”那天同学们和往常一样坐在教室里天天读。

  刘丽丽站在讲台上学着老师的样子领着同学们朗读毛主席的《纪念白求恩》。刘丽丽念一句大家跟着念一句。同学们念的时候,刘丽丽威严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教室里扫来扫去。当同学们念完“每一个中国共产党员都要学习这种精神”时,刘丽丽大喝一声:“停!”

  同学们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齐唰唰盯着刘丽丽。刘丽丽慢慢走下讲台一直到最后一排,最后站在凡子桌前。过了一会儿刘丽丽才慢吞吞地问道:“顾凡同学!你的语录本呢?忘带了?”

  “没,没忘……”虽然刘丽丽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还带点儿关心的味道,凡子还是紧张地低下头结结巴巴地回答。

  凡子这个礼拜做值日,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赶到教室生火。今天他来的比往常还早,连饭也没顾上吃。刚才刘丽丽站在讲台上说,现在我们开始学习毛主席语录,请同学们把语录本拿出来翻到……凡子把书包翻了个底儿朝天也没找到语录本儿。奇怪!明明记着放进书包了,怎么找不着呢?凡子偷偷看了一眼台上的刘丽丽又赶紧低下头,以为这样就可以蒙混关了,没想到还是被眼尖的刘丽丽发现了。

  “没忘?没忘为什么不拿出来?站起来!”刘丽丽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两只眼睛也瞪大了。

  刘丽丽缓缓地向前走了两步,然后用教鞭点着凡子的桌子说:“你自己说说,这是第几次了,丢三落四!”停顿了一下刘丽丽又借题发挥地向同学们说:“同学们,大家想想,老师为什么让我们每天都带着毛主席语录?因为毛主席语录是我们的红宝书,是我们学习劳动的指南。我们只有时时刻刻学习毛主席语录,才能落实到行动上。而顾凡同学连带毛主席语录都记不住,怎么能落实到行动上呢?嗯?”刘丽丽一副居高临下恨铁不成钢的口吻。

  见凡子没反应,刘丽丽又转过身语重心长地说:“顾凡同学,犯了错误不要紧,改过来就是好同学。今天请你用实际行动马上改正你的错误。”刘丽丽顿了一下,在往回走的时候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立刻回家把毛主席语录拿来!”刘丽丽语气虽然很缓和,但却软中带硬,一点儿商量的余地也没有。

  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凡子低着头抿着嘴灰溜溜地走出了教室。凡子这时候已经委屈到了极点,别说说话,一张嘴就会放声大哭。

  凡子一路跑着回到家里。从抽屉抓了本毛主席语录又跑着回来。这时候第一节算数课已经开始了。凡子站在教室门外大声喊了三次报告,老师才说进来,口气非常不耐烦。凡子低着头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回到自己的坐位上,急急忙忙从书包里掏算数书,却一下子翻出了自己的语录。唉!凡子的眼睛里闪着无奈和后悔的泪花,接下来的整整一节课,他都狠狠地瞪着前面刘丽丽的后脑勺和后脑勺上的两只小撅撅。算数老师在台上讲的什么,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有黑板上方的毛主席依旧是一副和蔼慈祥的笑容,他老人家倒没埋怨自己丢三落四。


  中午的馒头事件以后,凡子的情绪一落千丈,又割了一下午麦子,手心上勒出了一道一道血印子,胳膊也被麦芒扫的又疼又痒,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一样。直到听了李欣的一首二胡独奏《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凡子的心才从那遥远的往事中回到了打麦场。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嗳!给你。”李欣来到凡子身边,手里攥着一把新鲜的麦粒儿。凡子坐起来张开双手,一颗颗麦粒儿从李欣手里流到凡子手中。凡子使劲儿嚼着麦粒儿,乳白色的汁液顿时充满了口中,他大口大口吞咽着,仿佛要把中午的委屈和怨恨统统嚼碎咽到肚子里。

  李欣在凡子身边坐下,谁也没说话,凉丝丝的夜风偶尔送来阵阵蛙鸣。村东头有一口开满荷花的大池塘,蛙鸣是从那里传过来的。

  凡子和李欣同时深深吸了一口长气,两个人还是没有说话。这时戏台上的老乡们正放开喉咙可着嗓子吼着河北梆子《红灯记》。

  李欣又递给顾凡一把麦粒儿,还是默默的一句话没说。此时凡子看不见她的眼睛,但能清楚地感觉到李欣对自己的关心与同情。两个人就这样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李欣站起身走了,还是没说一句话。

  望着李欣娇小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凡子的心里涌起一股股暖流。想起自己以前常常变着法儿地欺负李欣,心中又涌起了一股愧疚之情。这时戏台上传来了演出到此结束的喊声。一听那又尖又细的嗓音就知道报幕员是刘丽丽。她到了哪儿都是主角,都是众人瞩目的对象。“你等着!”凡子站起身说了一句,把嘴里嚼剩下的面筋狠狠地吐向了空中。


  注释:

  ① 没治了:太好了,好到头儿了。

  ② 拨儿:组。分拨儿,即分组的意思。

  ③ 棒子面:玉米面。

  ④ 哈喇子味儿:指食物存放时间过长而产生的一股怪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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