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木纹

　　站着时，一年年生长，在躯体上留下的痕迹之一就是年轮，从生命的基点算起，一圈就是一年，一年的风霜，一年的荣枯，一年的奋斗，都在年轮中忠实显现出来。

　　有的年轮线疏些，是因为走的匆忙，大步流星，步幅大；有的年轮线密些，是走的闲散，左顾右看，小脚挪动，只顾欣赏周边的美景。有人说种性不同，长的快慢各异，疏的多为软木，密的多为硬木，而细密的多是好木材。

　　树倒下了，在横截面上，才看到那一个个很规则的同心圆，绕着圆心，一圈一圈荡开，仿佛在静潭里投下一枚石子，在潭面上，看到那一圈一圈泛开的涟漪。

　　不是乔木，就没有这刻骨铭心的标志。

　　那一年一枯的蒿草可能另有成长的胎记。

　　伐下的树木干透了，解了板，借规矩之功刀斧之力，掏榫打眼，组合固定，打磨刨光，就变成了器物。那木纹的美才真正显露出来，不再是单调的圆和直线，变得复杂，变得丰富多彩了。

　　我喜欢中国古典家具的美，其风格古朴，造型奇特不说，单这裸露的纹路，就是一大诱因。

　　上好的木料，只加些透明漆，有的只上点蜡，不用漆工。那光润的抛光的板面，多变而自然的纹路，其本身就是绝好的装饰。

　　那纹路，有的像山，像用枯笔在勾，皴，擦，细细描画的山；有的像梯田，一荡一荡的土塬，泛着黄土的温馨厚重大气，展示着生命的宏阔和不屈；有的像黄河谷地，干涸的河底，留下一层层波浪咬噬河床的齿痕，是对干旱的憎恶，是龙翔浅底的叹息，呜呜咽咽，九曲回肠。有的像一个个疤痕，是小孩子种水痘，在胳膊上留下的印记，是成长的烦恼和祛除成长的障碍之后，流露的会心笑脸；有的却如漩涡，显着神秘诡谲，带给人以某种危机感，魅惑力。

　　我喜欢木纹，实木家具的木纹。

　　虽然，没有能力去收藏古董家具，没有多少机会欣赏紫檀、红木、黄花梨、鸡翘木，退而求其次，从榆木，水曲柳，柞木，槐木，松柏木上，亦可读出木纹之美来。

　　例如，榆木纹之美，实不亚于红木，黄榆和紫榆中，以黄榆更佳。

　　榆木的纹在好木材中是上乘的。纹路清晰，纹线粗细互现，硬朗中夹杂柔和，有工笔之细，亦有小写意之妙，粗犷中透着妩媚。用透明漆一衬，很入眼。

　　有不少搞图案设计的，喜欢用木纹，取其自然古朴和谐。如何配合得当，取得更佳效果，那要看设计者的匠心独运了。

　　木之纹，魅惑之纹，是生命的神秘足迹，是上天赐给乔木的文字。

　　这神秘的足迹，使静态的木器，有了动态的美。把生命的蓬勃，衰亡和传承，刻进骨头里，形迹和躯体一同腐朽，但不朽的是美和意志。

　　这天赐的文字，谁能解读，谁就能听懂天籁之音，谁就能和自然对语聊天。这文字，不是甲骨文，不是金文，但比甲骨文金文更古老一些，一棵树，要生长多少年？谁把它伐了？谁把它做成了家具？一套家具，要使用多少代？多少张手把你抚摸，多少个躯体在享受你带来的舒适？这些疑问统统写在纹上，写在包浆上，需要有心人来解读。

　　解读历史，解读美。

　　收藏记忆，收藏心情。

　　这些，不光是家具收藏者的事。

　　我们都可以试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