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学里,中文系的老师大抵都是比较慵懒的,当然,对于他们而言,“慵懒”两个字是用得极为不妥的,如果用“旷达”或许还符合他们的心意。特别是那些年老的教授,还有那些年龄偏大升教授可能无多大希望的副教授们之类,日子过得最是清闲,平日里,修修长城,打打门球,练练太极就成了他们的正业。有闲情逸致的倒还在自家的后花园里、阳台上或楼顶上养些花花草草,喂些飞禽走兽作为副业,至于学问、讲台,那就只能算是第三产业了。
钱教授教的是中国古典文学,五十有余六十不足,五年前就评了教授,换句话说,五年前,钱教授就开始养花了。他家的后院大概可以称得上一个花的海洋了,什么“夜落金钱”、“荷包牡丹”、“垂丝海棠”、“虞美人”、“飞燕草”、“波斯菊” 等等应有尽有,当然,我必须申明我从来也没有去过钱教授的后花园,我之所以知道钱教授的后花园里有这么多的花,都是苏鹏告诉我的,至于苏鹏为什么知道钱教授家有这么多的花,那倒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第一次知道钱教授喜欢养花是在他讲叙先秦两汉文学的时候,钱教授讲到屈原的《离骚》的时候,他完全投入到那些花草当中,对诗歌当中的那些花花草草大加考据,并对我们大讲特讲其中的花草之道,什么香草、恶花,什么“木兰” 、“荃痊” 、“若木” 、“藑瓊”等等,没完没了,整整讲了两节课都没有讲完。从花的名称的演变到花的品种、属性、产地,再到花的栽培需要注意的事项等等,讲得精细透切,我们埋怨好好一堂文学史课被钱教授当作一堂生物在讲,但还是不得不佩服钱教授的学问,还有他作为一名老教授记忆的精确。
在听了钱教授的那堂课后,大家都知道了钱教授养花的癖好,还知道了他的后花园。
知道他后花园的原因,是因为钱教授有时讲到某个花的品种的时候,他总会把眼睛从教材上移开,微微抬起头,慢腾腾地摘下那副伴随了他大半辈子的眼镜,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然后得意地说道:“这花吧,我家园子也有一株。”
刚好在听了钱教授的《离骚》之后的一个星期,苏鹏未来的第三任女朋友,哦,应该说他未来的三姨太要过生日了,苏鹏冥思苦想,想为这位未来的三姨太弄一份好礼物,或许能够讨其芳心,把那“未来”二字去掉,让理想变成现实。
你要知道,对于一个关系还没确定的女友,一份生日礼物有多么重要,所送的礼物要让对方动心那又谈何容易,可以说,给女生送礼物那绝对是一门大大的学问,不能送太贵的东西,礼物太贵,女生会认为你在他面前摆阔,女生虽然大抵是一种爱慕虚荣的动物,但她们在看待自己生日礼物的时候,还是希望情感的东西多于物质的东西,当然,你如果买个太便宜的东西那就更糟了,对方会认为你一点都不在乎她,不肯为她付出和牺牲,女生永远也不会看上那些铁公鸡族的男生,这是不变的真理。所以,苏鹏思来想去,左右都不得其法。
突然,苏鹏听到书呆子李强在寝室摇头晃脑读屈原的《离骚》,苏鹏脑瓜子灵机一动,他突然想到了养花的钱教授,还有教授的后花园,想想那花肯定是盆栽的,可以长久地开放,不象花店里的一束几朵,一两天就谢了,况且,钱教授养的花大抵都应该是一些珍稀的品种。苏鹏心中窃喜,一下来了主意。
午饭过后,苏鹏来到教师宿舍,到处走探,正好,迎面来了一个人,他一问就问到了钱教授的住所,他要趁白天打探一下地形,很好,钱教授住在一栋公寓的第一层楼,这公寓想必是专为教授级别的老师修的,很是洋气、阔绰。
苏鹏绕钱教授的住所走了一圈,大抵掌握了地形,钱教授的后花园很大,所幸后院的围墙修得不高,只见园内果然花团锦簇,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苏鹏心中又是一阵狂喜。
第二天早上,大家都早早地起了床,因为第一二节课是钟副教授的课,钟副教授教授的是外国文学。一提到钟副教授,我毫无疑问地要在这里宣布我对他的讨厌。我之所以讨厌他的理由主要有两个,一是他特别喜欢点名;二是他在上课的时候总喜欢卖弄几句英文,以显示他的博学。
在大学课堂里,喜欢点名的老师大抵都是一些学问有限却爱慕虚荣的家伙,他们往往不能用自己的学问和课堂上出色的表现来赢得学生,他们只能靠点名的方式来赢得满堂的学子,所以,我们注意到,大凡那些有真学问且德高望重的老师,他们一般都不会点名,比如我一向景仰的张副教授,我从来就没有看他点过名,我也从来没有缺过他的课。
我看钟副教授喜欢点名似乎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点名可以耗去不少的时间,因为我每次看他点名总是那样慢条斯理,往往半节课下来才把名点完,给人以一种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感觉。
当然,我不能排除学校里还有很多德高望重的好老师,他们点名是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为了督促我们能够来上课,但我不得不说这种情况实在太少,而且,我也认定每次上课都必点名的而且每次点名都慢条斯理的钟副教授绝对不属于这种情况。
钟副教授在外国文学上的造诣是让我们为之心寒的,因为据说他从来都不看原著的,要看英文原著似乎有些对钟副教授的苛求,这也就罢了,他甚至连莎士比亚著作的任何一种中文译本都没有看过,这似乎就太不可原谅了。
在这里我必须申明,这些都是“据说”来的东西,不是我的说法,我可没有这样的胆子,要是钟副教授听我这么说他,我所修的外国文学永远都不会及格了。
这些传言都是我们历届的师兄师姐们传给我们的,所以,这些传闻基本与我们无关,我们的任务只是把这些传闻再传给我们的下一届的师弟师妹们。
钟副教授在学术研究上的特点使他赢得了“简介”教授,简称“简教授” 的称号,因为钟副教授看文章,做学问从来都是只看书的简介部分,所以,不知从哪一届开始,我们的师兄师姐们就干脆在背后戏称他为“简教授”。
因此,我在后面如果提到简教授的时候,大家别忘了,这是对教授我们外国文学的钟副教授的称呼。
简教授虽然学问有限,但不知为什么,也还是混到了个副教授的头衔,我们常常在背后感叹,简教授还真是不简单。
简教授上课除了喜欢点名,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我开始说过的他喜欢在课堂上时不时的来几句英文,我不知道他那几句蹩脚的英文是显示他的博学还是表明他外语专业毕业的出身。反正,了解简教授学问底细的我们,无一不对他在课堂上弄巧成拙的洋话感到讨厌。
当然,相比上面我所讲的简教授的两个让人讨厌的地方,我更讨厌他点名的癖好,他上课讲洋语,虽然也让人讨厌,但我基本上没有听他的课,我一般在他上课的时候用耳塞表示对他的拒绝,我实在不想有意打击简教授,但毛主席教导我们,无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要实事求是,所以我不得不表明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简教授的课堂上有太多的耳朵都是被塞住了的。我们更喜欢在周杰伦乱七八糟的的叫喊声里打发一节课的时间。
我之所以更讨厌简教授点名更多是因为每到礼拜二我们都必须起早床,简教授点名一般都会来真的,所以,我们大都不敢逃他的课,这让我们牺牲了很多美丽的睡眠,这种牺牲更加剧了我们对简教授的仇恨。
因为今天又是礼拜二,八点还没到,我们都已经起床了,就连平常最喜欢酣睡的吴胖子也停止了他的鼾声,开始起来,准备去应付简教授的点名。
“起床了,今天礼拜二。”
李强一边敲打苏鹏的床沿一边喊道。
苏鹏睡得正酣,李强也就不再喊他。
“快来看,快来看。”
吴胖子在阳台上招呼我们,李强最先走到阳台,只见一盆鲜花开在阳台上,这可是件让人稀罕的事。
花被装在一个做工很精致的瓷盆里,正开得艳丽夺目。在一根树枝的叉口,还吊了一根绳子,绳子连着一根过了塑的纸片,纸片上写着苍劲的蝇头小楷:“花名:西域玫瑰,原产于西藏,性喜阳光,耐寒耐旱。生长适温:15℃——25℃为宜。”
“哪来的玫瑰啊!”吴胖子一脸的疑惑,李强则在一旁细细地观察。
我背着书包,凑过来,嬉皮笑脸地对着吴胖子:“啊,玫瑰姑娘,我推动了自由, 然而戴上你的枷锁我并不害羞。”
吴胖子一脸横肉,咧嘴就笑我。
“又是普希金,诗人就他妈酸酸的。”
因为要去对付简教授点名的缘故,我们也就没有闲工夫再多赏一会花了,更没有时间去追究这花的来龙去脉,丢了这花还有正处于酣睡中的苏鹏,我们去了教室。
我们上完课回来的时候,心情很沮丧,苏鹏被那该死的简教授点中了,这还在其次,更让人烦躁的是吴胖子本想给苏鹏来个冒名顶替,却偏偏被简教授识破。套用刘德华主演的《天下无贼》里郭优的一句台词来形容我们的后果就是:“教授很生气,后果很严重”,这样一来,这个学期苏鹏和吴胖子所修的外国文学很可能凶多吉少,在劫难逃。
我们来到寝室的时候,苏鹏已经不在了寝室,还有阳台上的那盆花也不知去向,我们也就断定今天早上还好好地开在我们阳台上的那盆玫瑰花一定和苏鹏有关。
晚上,苏鹏又是到很晚才回,这一点我们很是理解,恋爱中的男女是从来不分白天和黑夜的,或许,晚上对于他们来说还要更重要一些。
苏鹏回来的时候脸上洋溢着喜气,满脸堆笑,我们忍不住问苏鹏。
“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三姨太过门有望了。”苏鹏边说边在寝室里手之舞之,乐得不可开交了。
“你们牵手了?”李强显然也被苏鹏的快乐感染了,只见他放下手中的书本,走到苏鹏的身边,看样子他也想听听恋人们热恋中的情节了。
李强实是我们寝室典型的书呆子,平时和女生说几句话都要喘几口粗气。难得他今天不知哪来的热情,竟然关心起别人的情事来了。
寝室里充满了快乐的空气,以至我们都忘了把白天简教授点名的糟糕事告诉给苏鹏听。
苏鹏乐了一会儿也就上了床,紧接着吴胖子的鼾声响了起来,我却是还想着早上那盆玫瑰,想起普希金的那些美诗,心想,要是能够让它长久地开在我们的阳台上,那肯定能加添很多诗人的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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