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秋意很难觉察到,热度依旧,快到中秋了,我依然穿着短袖,网吧的空调依然喷着冷气。我是在凌晨一点,抬起酸胀混浊的眼睛,身边的人已渐稀落;冷气不知什么时候关了,窗户大开着,起风了,晚风渐凉。因此,我想清醒,想下线,想享受清风拂面飘飘然的爽快。
大街呼啦啦起着风,广告牌叭嗒叭嗒响着,塑料袋像幽灵一般飘来飘去。我没敢沿着小河走,说是小河,其实是臭水沟,没风还是恶臭难闻;有风,那股恶臭简直要呛进细胞核里去。我拐进了小巷。
小巷不乏灯火的,发廊的灯还亮着,甚至有顾客还在洗头。不时,从忽喇喇的风中飘来一句很暧昧的话:玩吗?
风在我耳畔猎猎作响,我是以一种飞翔之姿飘荡着,直到在一家电话超市门口,大风刮来了急阵雨,噼哩叭啦,大颗大颗砸下来。我赶忙踅进门廊下,超市早已打烊。
顿时,眼前一片混沌,狂风大作,地面飞溅起一团水雾,檐角不一会儿垂下千万条瀑布,我像躲在水帘洞中,雨尘、水花早将我的衣服弄湿,只见电光中将一个个雨中抱着头狼狈飞窜的人曝光,但有一个巨大的黑大汉例外,他肩上搭着衣服,光着膀子,虽是大步流星,但步履不乱,胜似闲庭散步,他在享受雨。
刘兄?
啊,小吴,是你?
远处的晕光,将他裹在乳白色的水光里,全身像刚洗了淋浴出来。他几把榨干了衣服,抹了几把脸,再抹头发,背;然后榨干了,再抹;最后,随手抹了一个分头,很有型的。那一身光亮的肉疙瘩蛮横地挡在我面前。
嗨,咱们还真有缘的。
那是,那是,不然,咱们怎么能住到一起去?刚下班?
我摇了摇头。
你怎么这么晚?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又抹了一把雨水,操,雨飘进来了。他干脆贴近了我,我闻到一股浓重汗腥味。
一个朋友约我,聊了聊,不觉得晚了。啊,时间过得太快了。你呢,又在网吧里吧。
知我者刘兄也。没事做其实是最无聊的。有事做的时候,没时间玩,一心想着抽个空子玩个痛快;没事干的时候,玩上几天,就玩腻了,空虚了,整个人都酥了。现在的我,又想揾工了。我苦笑着说。我很奇怪,对他本来心存芥蒂,尽管我查看了网上通缉犯的每张面孔,都没能与他对上号,但也不能说明他就是“良民”了,可此刻他是坦然的。
揾工?找活干!你找我可找对了人。我手下正缺人手。你干啥事?看我能不能给你帮上这个忙。
我摇了摇头,看他五大三粗的形容,我想,我脸上此刻一定浮现一种鄙夷不屑的神情。
说哇!这有啥难处?出外靠朋友呗,一个好汉三个帮呗。我熟人多,朋友多,路子广,信息灵。哪天你跟我走一走,我结识的朋友,三教九流,啥都有。我不花一分钱,朋友请我吃,玩个把两个月,根本是小菜一碟。
看他把胸脯拍得山响。我想,天上不会掉馅饼,不是同道不相为谋,江湖朋友靠得住吗?
多谢啦!我得靠我的专业揾工,我是学数控的,你知道数控是干什么的吗?
我推了推镜框,锁定他的鱼泡眼睛,他又擦了一把额头,似乎是擦掉我灼热的注视。
嘻。啥数控?说来说去,还不是为老板打工。我看你的相,却是做老板的料,像你们有技术的,先为老板打工,赚了本钱,干脆自己起了炉灶,自己做老板,免得受那鸟气。
我没有做老板的胆略,我看我是打工的命,至少现在是如此。你可是一个闯荡江湖的好汉,算不定,哪一天发达了,别忘记弟兄。
说啥呢?看来弟兄还真有眼光,你还真说对了,俺跑生意都跑了几十年了,敢情哪天有空咱们好好聊聊。我做生意,有一个窍门,做冷门,自己找门路;做的人多了,我就另做一行了。我最先是做贩大枣,做海狸鼠,做海鲜……哎,真是一言难尽。
他看了一眼嘈杂的雨,积水流成渠,哗哗淌着,雨线在路灯下抽着亮闪闪的丝线,雨势减弱一点,风冷飕飕有劲。
兄弟跑吧!
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哆嗦,应该是耐不住这透骨寒的风。我迟缓了一下,跟着他冲进了雨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水花四溅,往前冲。我还是落下了一段,不知怎么,他像崴了脚,提了腿,搓着,脸上痛得变了形,呲牙咧嘴,唏嘘吸着凉气。
咋啦?
我过去搀住他的胳膊。
老病。老病犯了,老风湿,我在大连当海军,海水里泡得太久了,遇上点风寒,就犯。有一次偷渡,差点因为这点风湿,回不来啦!
他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可惊得我心脏突突跳。果然是一个走江湖的硬汉。我不由得肃然起敬。我看过许多的武侠小说,像这种人应该最讲江湖义气。我也应该讲义气,与他患难与共。我搀扶着他,冒着风雨,承受着他一半的体重,迤逦撑了回来。
他重重地拍着我的肩,梗着脖子说:兄弟够义气。要是有老兄出力的地方,只要老弟说一声,老兄一定两肋插刀。
说话掷地有声,我那时并不怀疑他这么说的真实成份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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