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作品名：晨雾 作者：刘路桥

　　“妈，我尿床了。”爬瞅了瞅爸爸不在，涨红了脸对李凡说道。

　　李凡一愣，随即笑道：“听说要去扬州你也不至于兴奋得尿床吧？”

　　爬低下头不吭声。

　　“爸爸呢？”

　　“到城里卖驴子去了，想让他看一下你的杰作吗？”

　　爬咧了咧嘴。

　　“还不赶快把被子拿出来晒一下！”

　　爬急忙跑进屋里，把被子抱了出来。

　　爬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驴子住过的地方，一脸茫然。

　　今天有两件事令爬不快，一是尿床了，二是驴子卖了。爬一个人顺着那条大马路闲逛起来，他很少和别的孩子玩耍。他边走边想，说不定还能在路上遇到爸爸。他不明白爸爸妈妈为什么要去卖包子，他更不明白扬州在他的脑子里是怎样的一个概念，他的思维只是在一种朦胧的幻觉中徘徊，他所关心的只是这个不大不小的变迁会给他带来什么，会让他失去什么。其实，金钱这个概念对他来说并没什么特别的诱惑力，甚至还没一个鸡腿对他的诱惑大。但这些有都算不了什么。他抬起头来朝四周望了望，虽然已是初春，但田里并没什么草，到处都是青青的麦苗，和年前一样，一点也没长高，田里的积雪早已融化光了，也许后面就不会再有雪了。田里的泥土也变得疏松起来，在他跨过的一条小沟上，泥土顺着沟壁纷纷脱落，沙沙的，像无数小虫子在田里跳跃逃窜时的声音。再等一些日子，妈妈就可以带他去田里挖野菜了，他可以毫不费力的把荠菜从乱草丛中分辨出来；他还会把蒲公英的花掐下来用水养在瓶子里，再把蒲公英的叶子剪成碎片，带回家喂小鹅，这些小家伙特别喜欢吃嫩嫩的蒲公英叶子，这些都是妈妈教他的。前面有一个小水塘，每到初夏，里面就会有许多小蝌蚪，也不知是从哪来的，它们成群结队的，黑乎乎的一片，在水里悠闲地游来游去，好玩极了，爬常用砖头砸它们。水面上还有许多像大蚊子一样的家伙在飞快的划来划去，几条细足轻飘飘的踩在水面上，似乎没有一点重量。爬很想捉住一只看看它们的脚究竟是什么样，但他从没成功过，那些家伙的速度实在太快了。爬抬头望了望天空，天晴得很好，这令爬的心情也好了不少。他又望了望远处，仍不见爸爸的影子，连自己家的小院子也看不清了，他真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他决定先在路边的一个小坑里打个盹。

　　冬末春初的阳光暖暖的照耀着小土坑，爬靠在柔软的坑壁上，很快就睡着了。鸟儿在他的头顶高声叫着，盘旋着，自由自在；鸟儿的上面是白云，洁白洁白的，是那样的轻盈，宛如飘落的美丽的天鹅羽毛；白云上面是蓝天，一望无际；蓝天上面又是什么呢？一无所有。爬曾经这样想过。只是有一点他弄不明白，太阳，月亮，星星，它们到底是在天的上面还是在天的下面。有时他干脆这样想，这些东西只不过是地球上的一些小虫子之类的变成的而已，就这么简单，反正天是最高的，他绝不允许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天还高的。他的四周到处都是碧绿的田野，反正他感到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祥和，那么令他快活，至于外面，小贩子是怎样拼命往大公羊肚子里灌水，那些权贵是怎样在令人窒息的黑暗里玩弄女人，那些所谓的政客是怎样在金钱，权势，美女之间没命的奔波，他都不知道，何况这些根本就不关他的事，至于巴尔干、伊拉克的硝烟，战火，鲜血，废墟，更与他无关，或者说他竟浑然不知。

　　也许是太暖和的缘故吧，不知什么时候，一条冬眠的蛇醒了，悄悄的从洞穴里爬了出来，就在距爬一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不停的四处张望。恰在这时，爬也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刚好落在了那条蛇上，他还没来得及大叫一声，便像蛤蟆一样飞快的跳出了小土坑，一只鞋子也掉在了坑里。爬惊魂未定的看着那条蛇，那条小蛇反而被他吓得立刻钻进了洞里。爬捡起鞋子沿着公路飞快的逃跑了。

　　李凡正在家里忙着收拾东西。她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晒，她很简朴，自己并没有太多的衣服，丈夫和儿子的衣服也不多。她倒也有两件挺不错的衣服，一件是她结婚时舅舅送的，是件粉红色的羽绒服；另一件则是在广州时柯明为她买的一件风衣，银白色的。她并不常穿，一直锁在柜子里。她平实最喜欢穿一些色彩浅淡的衣服，她并不喜欢太过于表现自己。

　　她把那两件衣服都晒在了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又把爬尿过的被子晒在了阳光最充足的地方。说起那件风衣，已有六年的历史了，时间却怎么也无法冲淡她对往事的记忆，更无法让她忘记曾无助地流浪在广州街头时的情形。说起年龄，她已是将近三十岁的女人了，早已身为人妇，再也没有学生时代的那份激情了，她把生活看得很平淡，但平淡的深处却蕴涵着淡淡的失落，她已失去的太多。

　　李凡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想着心事，她从没做过什么生意，柯明也没有，虽说这么多年他们都曾一直在外面奔波，但关于生意场上的东西，他们知道的却并不多，至于到扬州后会有怎样一个结果，她心里也没有底，不过有一点，不论成功或失败，她决不会做出半点有辱良心的事。其实她对生意人的印象并不好，甚至有点讨厌，生意人总是离金钱太近，但如今为生活所迫，自己也身不由己的被卷入到生意人当中，她的心里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她用种种方法去调整自己的心态，因为人一旦用抵触的情绪去对待自己将要做的事情，都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何况她还要对丈夫、对儿子负责。不过话又说回来，人活在世上，其实每个人都是生意人。

　　柯明卖完驴子回来时，已是下午两点。

　　“为什么这么晚？”李凡问。

　　“当然是为了卖个好价钱！那些家伙不肯出价，一直扯皮到中午。不过还好，卖得还不错。说句良心话，当别人要把咱家的驴子牵走时，我的手摸着它的脑袋，久久不想离去，当时我的眼泪几乎要流出来了，虽然它是畜牲，可它也通人性，那家伙毕竟为咱们家出了不少力。”

　　“所以平时我就不让你打它。”

　　“当时我很生气，那家伙有时总是不听话，而且脾气太坏。”

　　“当然啦，人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何况是动物。”

　　“对啊，人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你就不该责怪我了，平时你生气时不是也常骂爬是猪崽子吗？他如果真实猪崽子，那你就成了什么啦？”

　　“不跟你说了！”李凡踢了他一脚转身走了。

　　“喂，还有饭吗？”柯明问。

　　“你中午没吃吗？”

　　“没有，城里的饭太贵了。”

　　“你也真是，再贵也不至于饿着肚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