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天，阿强又来了。在他们的精心照顾下，不到一周，晋月就病好出院了。奇怪的是，晋月在经历了这场大病之后，DIM竟从她的脑子里渐渐的淡忘了，她又像以前一样。那件事在她的脑子里已成了一道模糊的记忆，还有一丝隐隐的痛。晋月打算在上海找一份工作。李凡问为什么，晋月突然满脸通红。
“想换一下环境。”她嫣然一笑。
她们见面后彼此都有些不自然，晋月对李凡既感激又羞愧，她尽量躲着李凡，几乎没勇气正眼看李凡一眼。其实这件事也出乎李凡的意料。这些日子，李凡感到就像做了一个通宵的噩梦，她感到极度惊慌，疲惫，整个人似乎多了一些苍老，又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这些事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像她这个年龄上的女人，最容易老。这段时间里，店里的事她都交给了柯明，她连爬也没时间照顾，同时她还有一种深深的内疚感，她感到自己作为一个妻子，一个母亲，没有尽到自己的义务，于是她又开始了拼命的工作，就像刚来到扬州时，她更加无微不至地照顾丈夫和儿子。隔壁商店里的老板整日悠闲地坐在店里，嘴里叼着香烟，一边看着报纸，时而朝外面瞟一眼，似乎在看有没有什么客人。其他的店里，有的冷冷清清，有的门庭若市。
时而有收废品的小贩子骑着小三轮车吆喝着从她家的饭店门前经过。他们有时会冲着李凡喊道：“喂，老板娘，有没有空酒瓶子要卖呀？”
“前些天已卖过了。”李凡回答道。
“两毛五一个。”他们似乎不太相信，还不停地向店里打量着。
“真的卖过了，过几天再来看看吧。”李凡会笑道。
他们便失望地走开了，又到其它饭店门口问同样的话。
李凡感到做生意就像摇辘轳一样，一不留神，手一松，就会一落千丈，前功尽弃，手必须抓紧把柄不停地使劲摇。现在晋月也去了上海，李凡感到就像失去了什么，心里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失落。阿强也在上海，他们怎么会走到一起呢？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姻缘？好长一段时间李凡一直在想这件事，许多事情她都想不明白，有些事情她也许想一辈子也想不明白。在扬州，现在她又没有了知心朋友，就像她刚来扬州时那样，只为了在这里谋生，圆一个缥缈的梦。瓶子里那几朵玫瑰花早已枯萎，花瓣已完全凋谢，只剩下三根花茎，让人依稀想起它们生命中最美时刻的英姿。这个世上并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人们的誓言，愿望，都会随着生命的消失而化为乌有。李凡忽然又想起了家，对了，自己还有一个家，也不知那里现在怎样了，也该回家看看了。过几天就是国庆节了，学校要放七天长假，李凡决定一家人再回家看看，他们已快一年没回家了。
十月一日那天，学校放假了。李凡锁好了店门，和丈夫一起带着爬又回到了久违的家乡。爬激动得几乎发狂，他就像一个被压制的橡皮球，所有的激情与野性都在那一刻释放了。
此时正是秋天，他们回到家时，已是傍晚。晚霞映红了西边的天空，一群大鸟正排着整齐的队伍，悠悠的从村子上空飞过，掠过一朵朵红云，一片片田野，一个个村庄，没人知道它们的目的地在哪里。几条大狗在村子里匆匆地窜来窜去，不时地吼叫几声。村子里时而传来几声鸭子的悠长的叫声，荡漾在暮色里，主人们正在把它们往家赶。村子里都冒起了炊烟，有几户人家还亮起了灯。在院子门口，他们遇见了几个同村的人，彼此打了招呼。
李凡掏出了钥匙，打开了房门。屋内布满了灰尘，一片狼藉，情形和上次差不多，只是横梁上的那窝燕子早已不知去向，也不知它们明年是否还会回到这里。院子里长满了枯草，墙边的草长得更旺，地上还有不少鸟粪，还有鸟儿走过的痕迹。院子里的那棵樱桃树也已落光了叶子。李凡的心里一阵悲凉，她抬头望了望天空，她又听见丈夫正和村里人在外面说笑。爬早已不知溜到哪里去了。她应该收拾屋子了，还要准备一家人的晚饭。
天黑时，爬从外面回来了，李凡也早已做好了晚饭。
“爬，天凉了，多穿点衣服。”李凡说道。
“我很热，刚才我沿着马路跑了很远，一直到那个水塘边，天黑了，我害怕，又跑回来了。”爬有些喘气，额头上还有微汗。
“一个人要小心。”李凡说道。
“妈，我们家的驴子现在在哪里呢？”爬看了看空荡荡的驴棚，突然问道。
“不知道。”李凡愣了一下，她差点把这件事忘了。
爬有些失望。
“也许在别人家里养着呢。”李凡又说。
“今年的庄稼长得不错呢。”柯明从外面回来说道。
“你是不是眼红了？”李凡说道。
“唉！”柯明笑着叹了口气。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李凡笑道。
“也不知道他们会给我们几层收成。”柯明说道。
“随他们吧，不过我觉得他们挺厚道的。”李凡说道。
“爬，快点吃饭吧，吃完早点睡，明天我带你去田里玩。”李凡说道。
爬高兴极了。
第二天早上，李凡刚打开房门，就看见外面雾蒙蒙的一片，远处的物体都看不清了，树干上，枯草上，都挂着晶莹的露珠，空气有点冷。李凡最喜欢这样的天气，她站在院子里，一边呼吸新鲜空气，一边感受着这轻盈而神秘的晨雾，她似乎感到自己的灵魂已融入在这无边无际的白雾里。她开始准备做早饭，爬还在床上睡觉。
吃过早饭后，柯明就去村里转悠去了，李凡带着爬去了田里。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村里人。
有时他们会和李凡开玩笑说：“你们一家人准是发了大财，怎么样，能不能借给我们一些钱？”
李凡会笑道：“外面的钱又不是树上的树叶，哪那么好赚！”
“妈，为什么别人不用去赚钱，可我们非要出去赚钱？”爬问。
“胡说，别人也得出去赚钱呀，你要吃饭，上学，穿衣服，住房子，这些都需要钱呀！你想想，我总不能让你整天穿树叶住地洞吧。”李凡笑道。
不久，他们来到了田里。田里的庄稼都已成熟，玉米长得又大又饱满，仿佛要裂开。有几片田里的大豆已经收割完毕，田里全是枯黄的豆叶。山芋拖着长长的茎蔓，在经历风霜后，仍在深秋里顽强地向前蔓延着，叶子上闪着露珠。清晨的雾很浓，似乎越聚越多，远处的景物一点也看不清楚，到处都是秋虫的叫声，清脆而和谐，这是秋天的声音，大自然的声音。
“妈，这些田地还是我们的吗？”爬问。
“当然。不过这些庄稼已不是我们的了，我们明年再回来种它。”
“菜地呢？”
“菜地是我们的。”
李凡猛然又想起了什么，她在菜地里寻找起来。木槿！她忽然眼前一亮，一阵惊喜立刻涌上了脸颊。它还活着！那株木槿已长粗了不少，枝叶仍很繁茂。没人照顾它，它居然也能活下来，它的夏天一定很美丽，李凡想。田里已没有什么菜，大多是野草，每棵菜周围都围满了草。不远处有人说话，只是看不清楚人。她喜欢雾，更喜欢那种站在雾里的感觉，一个人人静静地站在雾里，思考着，没人看见，也没人打扰，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离开来。爬已跑到田里捉昆虫去了，李凡在田里走来走去，她想了很多，感慨万千。这片菜地，荒废了怪可惜的，不如种点菜，如白菜，菠菜，说不定过年回来正吃得着呢，她想。
太阳渐渐的升高了，雾也慢慢地退去了，周围的一切又清晰起来，村里人已开始忙着在田里收庄稼了。田野里的空气也没有那么凝重了，她好久没呼吸过这样新鲜的空气了，相比之下，她更喜欢田野，喜欢它的清新自由，还有虫子的叫声。至少这里不像在城里那样让她感到紧张，压抑。不过看到别人都在田里收庄稼，李凡的心里也痒痒的，庄稼人不种庄稼，简直就是一种罪过，就像僧人不念经一样。
下午，李凡又带着爬来到了菜地里。她先把菜地整理平坦，把土块打碎，在田里中了一些白菜，菠菜，还有大蒜，又浇了一些水。爬在田里忙着抓蟋蟀，他用一根狗尾草梗把它们都穿起来，他已抓了长长的一大串。爬在田里欢快灵活的跳跃着，无忧无虑。李凡默默地看着他，无限的怜爱。也许有一天，他也会长成一个壮实的男人，一定的，就像他的父亲一样，也像这天千千万万的男人一样，同样也承受着生存的压力。李凡忽然想到了这些。
“妈，回家后你帮我用火烤。”爬说。
“好呀，不过要小心，别摔跤了。”李凡说道。
“妈，池塘里的水很清，不过小蝌蚪都不见了，青蛙也不见了，它们都死了吗？”
“不，它们都冬眠了，要到明年春天以后它们才会从土里钻出来。那些小蝌蚪早已变成了青蛙，他们最终都会变成青蛙的。”
“它们在土里不会闷死吗？”
“当然不会，它们才不会像你那么傻呢！”
“妈，我们还去城里吗？”
“当然去，我们还得去挣钱。”
爬想了想，又问：“我们为什么不在家里种地呢？我们可以吃我们种出来的东西，再说城里也没田里好玩，城里人不是也吃我们种出来东西吗？”
儿子的话并没错。是啊，种地是饿不死的，可却永远也没钱花，这就是现代农民，也是一种奇怪的宿命。
“城里也很好玩呀，有好吃的，有好玩的，再说你还得去上学呢。好孩子，等我们有了钱，我们就回来种地。”李凡笑着拍了拍他的头。
“等你有了钱，也许你就不想再回来了。”爬喃喃地说道。
李凡愕然，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她不知道自己将来是否也会成为城里人。
傍晚，空气又慢慢的变冷了，这种清冷的气体似乎有一种很强的穿透力。天空很蓝，这种蓝色，浓淡适宜，不妖艳，也不压抑。天上的云彩也显得格外轻盈，它们排列成各种形状，美丽极了。种完了菜，李凡领着爬回去了，身后，虫子的叫声依然吵闹不已，李凡知道，那已经是它们的天下了。
又过了一天，李凡接到了阿强的电话，阿强说晋月已在上海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过段时间他们一块来扬州看她。李凡笑了，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人生是一场悲剧吗？人生就是一场天然组合，有太多的偶然性，就像一个生命的诞生。人生必有死亡，但死亡不是悲剧，而是自然。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呢？她常静静地审视自己，思考自己。回头来看看自己的生命轨迹，坎坷，心酸，眼泪，欢乐，接下来又是什么呢？谁也不知道。一个漫长的噩梦刚刚过去，压抑许久的情感一下子爆发了，她真想对这个世界大喊一阵。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又有一群大鸟在蔚蓝的天底下，在凄美的夕阳里，排着整齐的队伍，悠悠地从一朵朵云彩身边飞过，向着南方，向着它们的归宿，直到消失在无垠的天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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