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奶奶的,谁把我的钱偷去了?”一个大汉在人群中拼命的叫骂。
“混蛋,你踩到我的脚了,鞋子都被你弄脏了!喂,贱货,干嘛不理我,你还是不是男人?”一个女人嚷道。
“你是女人吗?”一个男人边啃手里的烧饼边回头回敬了她一句,他还在寻找刚才是那个泼妇从人缝里把他的手里的烧饼撕走一大块。
那个女人的叫骂声又一次从人群中响起。
“狗日的,老子又不是小姐,你干吗老是盯着我?”一个穿皮衣的胖子冲着一个留着小山羊胡子的年轻人恶狠狠的骂道。
那个年轻人立刻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他可能是个小偷!”一个老太太激动地说,“我非常相信我的眼睛,在这方面我几乎是个天才!”
“也许。”那个穿皮衣的胖子应了一句。
“你是指我是个天才吗?”老太太忙问。
“也许。”穿皮大衣的胖男人又说了一句,然后把拉链往上拉了拉。
“可是,先生,你能赏给我五毛钱吗?只要能买个烧饼就行。”老太太又说。
“他妈的,真见鬼!”胖男人懊恼的骂了一句,立刻钻进了人群中。
尽管那些人都在各忙各的,但他们都在躲避记者,像见到瘟神似的,有人看到记者向他们走来,远远的就躲开了。一个女记者终于逮住了一个傻乎乎的胖女人,那个女人对着摄像机结结巴巴的说了一些方言,似乎有些紧张,又有些害羞,她边说边笑,还没等她说完就被另一个同伴拉走了。李凡并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但女记者很快做了解释,那女人大概在说,政府为什么不让他们相信DIM,还要逮捕他们的那位头头。北京每天都有一些DIM的信徒们在集会,但这些天却越来越多,因为其它地方的DIM信徒们也来了。李凡叹了口气,但不知该说什么。周围有不少警察,还有便衣,他们正在驱赶那些DIM信徒们离去。
新闻里还重点报道了这样一个现象,许多DIM信徒们生病后不愿去医院,他们都相信DIM的法力会拯救他们,这一点他们深信不疑。那些人大多是农民,还有城市里的失业者,他们的生活都很简朴,也很艰辛。他们的主子就凭这一点,吸引了不少下层人。一旦有DIM的信徒们因生病而死去,DIM便解释说那是他们还不够虔诚,或者说他们是脱离了人世间的苦海,是去了天国,那是一种解脱。难道那些所谓的DIM的信徒们真的就不相信医生吗?他们真的就不愿去医院吗?李凡并不这样认为。那些DIM信徒们并不是不懂得生命可贵,他们也并不是不愿意去享受那些高官富人们在疗养院的待遇,但他们困窘的生活却无情的打破了他们这方面的欲望,高昂的医疗费让他们望而却步。李凡想,那些庄稼人、无业者并没那么傻,在某些方面他们并不愚昧,这些现象,并不像城市里那些所谓的高官、学者、专家所说的那样简单,仅仅是因为他们愚昧。那些人若一定这么认为,那么真正愚昧的应该是他们自己了。人人都认为自己聪明,有时说自己笨也只是一句气话。现实生活中的那扇窗户已向这些可怜的下层苍生们关闭了,他们只好为自己打开了另外一扇窗户,这扇窗户里的一切都是幻想,都是虚无,但他们又必须相信这里的一切,否则,上帝留给他们的也只有绝望。庄稼人用生命做了一次赌注,尽管这个赌注注定要失败,这也是他们对现实生活的一次绝望的挣扎。庄稼人只是莫名其妙的在这个事件中充当了带头人,他们很无辜,也很无奈。他们需要的,是引导,关爱,而不是谴责,漫骂。金钱,是一部丰富的生活哲学。
关于这个话题,李凡并没完全否定那些有着丰富思想的头脑,还有那些看破红尘的人。想了这么多,李凡忽然感到心中似乎有一股憋了很久的闷气终于发泄了出来。晋月不会有事的,李凡又开始为她祈祷。她决定明天再去晋月那里,直到她平安回来为止。
第二天,李凡又去了晋月那里,但她很失望,晋月并没回来。
第三天,李凡又去晋月那里时,房东老太太告诉她,昨天那个年轻人又来了,并向她打听晋月的消息。又是他!他也是来找晋月的,李凡在想,他会是谁呢?以前从没听晋月提起过她有男朋友,实际上她确实也没有。李凡又把心思放在了那个年轻人身上。
“他说了些什么?”李凡问。
“他只是问我她去哪了,看样子很着急。”老太太说道。
李凡又一次失望地离开了晋月那里,同时又增加了一份疑虑。作为她的一个好朋友,自己为什么对她一无所知呢?李凡不停地责怪自己,平时应该努力的去劝导她,上次就该把她的那些该死的书烧掉!李凡并不想去过多的干涉别人的私生活,但晋月行为却超出了一个正常人的范围,令她惊慌与不解,而晋月却对自己的行为几乎没什么怀疑,像中了魔,而李凡却清楚地意思到那是多么的荒唐!上帝,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一定会让她改变的,李凡想道。她对死亡这个概念太熟悉了,她自己有着刻骨的体会,她不止一次的目睹亲人,朋友的离去,有的还在死亡边缘挣扎。她又一次感到死亡离她是那么的近。
荒诞,也是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这个世界有太多的偶然性,生命的本身就是一个偶然的组合。
第四天,突然有一个老同学打电话过来说贾教授因太痴迷DIM,上吊自杀了。李凡的心里一惊,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悲哀。实际上,她几乎已把贾教授的长相都忘了,她只是隐约记得他是一个稍胖的老头,讲话时不急不慢,他对什么都有自己的见解。难道他也这么相信DIM?他为什么要死呢?那个同学还说听说贾教授好像还有什么别的企图。这也许只是一种猜测,李凡想,对已离去的人过分指责已没什么意义。许多事她已不敢再相信,她已受过不少欺骗,因此她变得很谨慎。谎言?诱惑?疯狂?迷茫?李凡似乎感到自己的头脑也变得迟钝起来。放弃理性,顺其自然,李凡不止一次对自己这样说,但她始终没做到,她认为这只是无奈,懦弱,人不应该放弃理性,也不能放弃理性。
李凡感到自己每天就像生活在一个地球仪上,她要不停的动,才能保持平衡,才能站稳,而这几天,地球仪仿佛又发生了地震,到处都在震动,到处都是裂缝,她感到恐惧,感到处处不安。战争,瘟疫,饥饿,DIM,全乱了。而这些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干吗要折磨自己?战争虽然还在悲惨的进行,然而却没有一颗美国人的炸弹落在她的饭店门口,她相信她所生活的这个国度;瘟疫,这显然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出门时只不过多戴了一个口罩而已,再说这东西也不会只招惹黄色人种,黑人,白人也同样倒霉;至于DIM的那一套,,让它去见鬼去吧,反正自己又不招惹它。晋月干吗要折磨自己呢?自己为什么不尽力去阻拦她呢?应该让晋月看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的可笑,荒唐。
那些可怜的DIM信徒们到死后也许也没想到,这个世界并不像他们的主子所说的那样,世界并没有毁灭,也没有崩溃,太阳每天仍然普照大地,人们的生活依旧照常进行,这个世界依旧那么有秩序。没有人去赞扬他们的英明与先知,甚至很少有人在意他们的死。他们就像被人喝空了的易拉罐,扔进了垃圾桶里,转眼就被遗忘了,空气里最多多了一丝淡淡的失落与迷茫。
这几天饭店里的事大部分都由柯明负责,潘婕在一边帮忙,她依旧不怎么爱讲话。爬到处乱跑,有时一个人站在马路边出神地向远处望,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不过他仍能按时完成自己的作业。李凡这几天很沮丧,什么事都没心做,也不爱讲话,有时甚至自己不小心把一个油瓶子弄倒了,她也会发火,尽管她也时刻注意控制自己的情绪。柯明不但不生气,反而来安慰她,这倒令李凡心里感到有些内疚。
又过了一天,晋月终于回来了,她果然是去了北京。她明显瘦了许多,神情也有些漠然。
“这些天你去哪了?”李凡一见到她就问,但没敢责怪她。
“去长城游玩了一趟。”晋月淡淡一笑。
“胡说,你去北京到底干什么了?”李凡问道。其实这句话已没有再问的必要了。
“抗议!为什么要逮捕DIM?”晋月突然很激动。
李凡大吃一惊,她呆呆地看着晋月,晋月的表情,言行,突然令他感到是如此的陌生,这还是晋月吗?这是自己有生以来最亲密的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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