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到了中午,柯明的一车白菜已卖完了,地上铺满了被顾客掰下来的白菜叶,有些也没什么毛病,完全可以吃的,柯明心里很是心疼,暗骂那些城里的女人太挑剔。他和爬把那些白菜叶都捡到了车上,带回去喂鸡和羊,那是它们绝佳的食物。他又拿了一些白菜叶去喂驴子,就算是它的午餐了。
随后,柯明领着儿子在一家小饭馆里吃了点东西,他特意为爬买了一根鸡腿,并且还答应吃完饭后带他去动物园。这令爬感到很意外,他暗下决心,今后决不再说一句让父亲感到丢脸的蠢话,无论自己多么想说,一定要克制,以报答爸爸这份难得的慷慨,他甚至还决定要无限忠诚于爸爸。柯明把驴和车子安置好后,就带着爬去了动物园。
柯明花了十元钱买了两张门票。动物园里的人并不多,大多是小孩。这个动物园并不大,里面的动物也不是很多,都是一些常见的动物。爬第一眼就看见了久违的野猪。其实这些野猪和家猪并没太大的区别,只多了两颗大獠牙,样子比家猪凶多了,尽管它们整天被关在动物园里,它们仍不像家猪那样温顺,它们的骨子里仍透着大森林动物的野性。但它们毕竟和家猪属于同一个家族,改不了它们家族的那个招牌式的动作—拱地。爬并不敢过分的去关心它们,因为他知道爸爸非常讨厌听到他提野猪两个字。于是他又去看猴子。看猴子的小孩特别多。尽管他一看到猴子的屁股就想笑,但他还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什么也没说。柯明特意把他领到一个大铁笼子面前,里面关的是一只金钱豹,雄性的。那只大豹子懒洋洋的躺在笼子的一个角落里,俨然没有了动物中征服者的雄风,倒像一只变了形的硕大的山猫。
“爸爸,为什么要把豹子关在笼子里呢?”爬问。
“因为它会吃人,笨蛋!”
“要是人不把它抓来,它也许就不会吃人。”
“要是人不把它抓来,那你到动物园里看个屁!”
爬不理解爸爸的话,也许大人与小孩的逻辑不同,他只是很同情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大豹子,他倒希望那只金钱豹能能重振王者之风,把那个大铁笼子撞破,逃回大森林里,逃到一个永远也不会被人抓到的地方。爬突然想到,要是他自己被别人从妈妈身边抢走,再把他关在一个大铁笼子里,哪怕只关上一天,他也会受不了,他会大哭。不知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大豹子会不会哭。他想看一下那只大豹子是不是哭了,但它的眼睛在闭着,它一定是哭睡着了,爬想。
他们又去动物园的其他地方看了看,爬似乎对每个动物都那么感兴趣。动物园里的游人渐渐的少了,他们走出动物园时,爬仍在惦记着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大豹子。爬又坐上了驴车,柯明赶着驴子飞快的朝家跑去。爬坐在空车上,像水面上一只不停跳动的浮子,他很兴奋。他把帽子取下来,两只手放在帽子里,他从没感到这么快活过,这一次没白来。柯明坐在车上则一脸茫然,他心疼去动物园花的那十元钱。单纯的十元钱也许我们并感觉不到什么,但一旦将这十元钱和那一车大白菜联系起来,情形就大不一样了,那是用现成的实物换来的,要多少大白菜才能换来十元钱,物价那么低!干嘛要去看那些无聊的动物呢?一头野猪,你再怎么看,它也不会变成一只刺猬的,那群母猴再怎么看而不会变成一群美女的。也许李凡送了一大早牛奶也挣不到那么多钱!不过看到儿子那副得意的样子,他感到又好受了许多,毕竟,他和李凡就这么一个儿子,再辛苦,也值得。
太阳已快落下去了,四周的空气又渐渐冷却下来,冬末的气温落差就是这么大。李凡也许早已在家里做好了饭,正焦急的等着他们回来呢,柯明想。于是他吆喝了一声,又把驴子赶得飞快。
李凡正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院子里,院子的门开着,正对着马路,这样,她顺着马路能望出老远,随时可以望见丈夫和儿子坐的驴车,她甚至还能想象出丈夫和儿子坐车时的样子。院子里有一棵樱桃树,是她和柯明结婚时种下的,树的年龄正好和儿子一样大,冬末的樱桃树已没有了盛夏时的生机盎然,也没有了初春时的娇嫩,只剩下粗陋的枝干静静的凝固在冬末的寒气中,像一幅寒酸的油墨画。一棵有着生命却不会说话的樱桃树,在风雨中经历了六年的繁荣,衰落,仿佛经历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但其实,那都是同一棵樱桃树的生命,唯一不同的只是表现形式。当它还是一粒种子时,就被安排在这样一片土地里,它别无选择。从它破土的那一天开始,它就坦然的接受了这一切。它若有思想,会不会也和人一样,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失落感?是上帝给了它生命,给了它繁盛,给了它荣耀,最后却又将这些无情的夺去了。它怨恨上帝吗?这些年李凡一直在努力去做一个好妻子,一个好母亲。她从把母亲那里继承下来的中国传统女性的优点都融汇在她的日常生活中。她每天所做的,无非是做好家务,在日常生活中照顾好丈夫和儿子,在事业上支持帮助丈夫。其实他们并没有什么事业,他们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吃穿住行,至少到现在他们还没有轮到享受的份,她每天所做的都是一些反反复复的琐事,并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确切地说,她并不是一个甘于寂寞的女人,她的内心深处对理想生活追求的激情并没泯灭,只是迫于现实,被她压抑了。丈夫是一个正派,踏实,能干的好丈夫,他能爱她,爱儿子,爱这个家,这对李凡来说已经是很幸福了。她不祈求丈夫能给与她一切,至少他的人品已给了她一种无上的安全感,这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自从七年前她的梦想破灭后,她就决定以另一种心态,一种表现形式来开始自己未来的生活,她一直在努力帮助丈夫摆脱经济上的尴尬,更奢侈一点讲,她也在为这个家庭寻求一些精神上的寄托。
今天上午,李凡的舅舅来了。他已帮李凡在扬州租了两间房子,可以在那里开一家小饭馆。那两间房子位于扬州市郊的一个工业园附近,每天都有许多工人上下班经过那里,人流量很大,附近还有一个新开发的商业区,有许多工地,民工很多。如果能在那里开一家小饭店,生意一定会很好。半月前李凡曾向舅舅透露过这种想法,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办好了,那两件房子是他托扬州的一位老朋友找的,他还亲自去看过,并且还帮她垫付了一个月的房租。李凡又惊又喜,同时紧张不安也接踵而来。她和柯明现在只有三千块钱的储蓄,恐怕连本钱也不够,那么脆弱的经济基础,也经不住怎么折腾的。但舅舅的慷慨很快打消了她这方面的顾虑。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