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快点,爬!”柯明一边把白菜往车上装,一边不停的督促儿子。
“这头死驴子不听话!”爬一边慢腾腾的把驴子往前拉,一边不停的嘟囔着。显然,他很不情愿刚才自己被父亲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拖出来,又得冒着冬末刺骨的寒气朝城里跑,而别的孩子却可以安心的躲在被窝里痛痛快快的睡个懒觉,他觉得这很不公平,又很委屈。妈妈几乎把所有的冬衣都给他穿上了,还有那顶已旧得发黄的超大型火车头帽子,不过还没有破。帽子太大,爬只要稍不小心,帽子就会前后晃动,把他的眼睛给遮住,几乎罩住了他大半个脑袋,像一颗大蘑菇。妈妈又用一根橡皮筋穿住帽子的两个耳朵,然后再系到他的脖子上,这样帽子就不会再挡住他的视线了,而且还可以避免耳朵挨冻。但爬却感觉一点也不舒服,还不如什么也不戴。
那头驴子似乎也正和他一样闹着同样的情绪,它也不愿意自己这么早就被主人拉起来,拖着一大车白菜往城里爬。如果按照人与动物的生理特征和生长规律来看,这头驴子正和爬一样,还是个孩子,而且都是男性公民。但驴子的力气要远比爬大得多,只要它轻轻一甩头,爬就得往后退一步,甚至还要打个趔趄,就像杂技里的木偶。爬一直处于似睡非睡的状态,眯着眼睛,不停的打着瞌睡,驴子还时常打扰他。周围的公鸡在比赛似的打鸣,尖锐的叫声在空旷的凌晨里显得格外嘹亮,彼此起伏,像风吹过原野。爬感到这些公鸡蠢极了,又没人去强迫它们,干嘛那么早一个个都像哭丧似的叫个不停,如果是他,他就会像一头冬眠的熊一样,一声不响的睡到大天亮,甚至整个冬季。
“把驴子牵过来,爬!”柯明冲他大喊,“如果六点以前赶不到城里,如果那些好位子都被别人抢去了,听好了,我会把你的衣服都扒光,连个裤衩都不留!再让你站在马车上,一直到城里,让你变成一根冰棍!还吃什么鸡腿,你连个鸡屁股也吃不着!”
爬顿时清醒了许多,他强打了打精神,拼命的把驴子往前拽,别的不说,单就是为了那根久违的鸡腿他也得这么干!驴子好像也发火了,冲着爬狠狠的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爬顿时觉得一股热气向他袭来,夹杂着一股浓浓的草料气味,他几乎想呕吐!爬顿时大怒,连这头小毛驴也敢来欺负他!况且平时自己也待它不薄!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狠狠的朝小毛驴的屁股扔去,但砖头却顺着驴子两腿间的空隙钻了出去,连驴子的一根毛也没伤着。爬揉了揉眼睛,又想把一块小石子扔进驴子硕大的鼻孔里,但这一次又失败了,小石子砸在了驴子的前腿上,驴子大叫起来。
“叫,就知道叫!死驴!”爬一边骂一边喊,“爸,干脆把这头驴子卖了,再买一头牛,牛比驴好多了,要不买一头猪也行,我想连猪都比这家伙跑得快!要是把这家伙宰了,一张驴皮也能卖到不少钱呢!就像以前臭臭家的那条大黄狗的皮一样!”
“闭上你的臭嘴!”柯明粗鲁的打断了他的话。
妈妈忙从屋里出来,帮助爬把驴子套在了车上。
爬惊讶极了,驴子居然连吭都没吭一声,似乎还兴冲冲的走到了车子跟前,妈妈似乎会法术!爬怎么也想不通,一声不吭的站在车子旁边。他也不明白,自己的话明明很有道理,为什么爸爸如此坚决而又粗鲁地否定了他的建议。管他呢,反正是驴子在拉车,又不是自己,自己只管坐在车上,看着白菜别从车上掉下来就行。
驴子终于顺从的拉着车子出发了。柯明坐在车前赶着驴子,爬坐在白菜上,全身裹着厚厚的衣服,下面又垫了一张小毯子。妈妈一直把他们送出老远,还不停的叮嘱爬不要坐在车上打瞌睡,以免从车上摔下来。妈妈又一次帮他把帽子扶正。
早晨的雾很大,最多只能看到三、四米远的物体,地面上还镀了一层淡淡的银霜,颇有一丝寒意。柯明不敢让驴子跑得飞快,驴子一直处于似跑非跑的状态,速度一直很平稳,像农村老太太从纺车里缓缓拉出的棉线。本没有风,但车子一跑起来便觉得有风,爬把衣服的领子拼命往上拉,像老太太缠脚一样。但不一会他的鼻子就被冻得通红,凉凉的,像猫鼻子一样,两只脚也麻木了,有两个脚趾头好像已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了。爬的两只手插在裤腰里,待遇要比脚好多了。但他的左手食指还是麻木了,于是他就把那根手指含在嘴里吮吸,但似乎没什么效果。周围依旧雾蒙蒙的一片,连星星也看不清,月亮也白惨惨的缩成一团,难看死了。爬无聊的缩在车上,像只乌龟。柯明坐在车前,不停的喊着爬的名字,以防他打瞌睡。
公鸡的打鸣声渐渐的消失了,但雾似乎越来越浓,没有半点要退去的意思。每听到前面有说话声或汽车的喇叭声,柯明便会格外小心。
“爸,快到十里桥了吧?”爬坐在车上已没有一丝睡意。
“嗯,快到了,离菜市场也不远了,再坚持一会,好儿子,卖完白菜我就给你买鸡腿吃!”柯明坐在车前爽快的答应道。
跟着爸爸进了几次城,爬也记住了路上的一些地名。
“这次我不吃鸡腿了,你带我去看野猪吧,你早就答应过我带我去动物园的!”爬坐在车上嚷道。
是的,早就答应过儿子的,柯明坐在车上想道,连儿子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都无法满足,想想也真惭愧。然而,这一车白菜又能卖多少钱呢?妻子现在又该挨家挨户给人家送奶去了,大清早的,天天如此,风雨无阻。柯明想着就觉得眼角湿湿的,也许是雾太大的缘故吧。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娶妻生子,他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他们,如果他无法使他们过得幸福,那便是他自己的过错。驴子跑得并不快,它脖子上的铃铛一路上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但他觉得胸口很沉闷,呼吸困难,喉咙里象被一团棉花堵住了似的,几乎要窒息。
不过一听到儿子吵着要去看野猪,他便想发火,他不明白儿子为什么偏偏喜欢野猪,野猪多没出息!儿子应该崇拜狮子,老虎,豹子这类的动物,它们才具有王者之风!它们才是动物世界里真正的征服者,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多好!说起儿子,他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儿子一生下来就喜欢到处乱爬,而且爬得速度极快,于是他就给儿子取了一个古怪的名字,叫爬。他甚至怀疑儿子是否与某些爬行动物有太近的血缘关系,如蜈蚣,甲虫之类的动物,他怀疑儿子在某些方面是否已完全进化成人类。当然他也曾为自己这些奇怪的想法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的脑袋上至今还留着李凡赏给他的一个疤痕。还有,他还怀疑过儿子的智力。他曾做过一些为儿子测试智力的游戏。他首先为儿子买了一些桔子,一共五个。他先让儿子看了一遍,儿子很高兴。过了一会,他偷偷地把桔子拿去了一个,再让儿子看时,儿子到处乱找,吵着桔子少了一个。他又用扑克牌做了一次同样的实验,效果相同。这足以证明儿子的智力并没任何问题。以后他就慢慢的观察,他发现儿子的智力确实没问题,与别的孩子并没什么不同。
但儿子也有一些让人不可思议的怪习惯。他不喜欢和同龄人玩,相反,他却喜欢和一些小动物玩耍,如猫,狗,羊,小鸟等。而且他常一个人去野外玩耍,这倒令柯明和李凡整天为他提心吊胆。爬很善良,只是脾气有时有些暴躁,柯明认为他的骨子里有一种动物所特有的野性。除了自己的父母外,爬几乎不对其他任何人感兴趣,周围的人几乎都把他当作怪人,这令柯明夫妇十分苦恼,但他们并没因为这些而减少对儿子的爱。
大约早上六点半时,他们终于来到了城郊的菜市场,那里已有了不少人,都是卖菜的。柯明把驴子卸下来,栓在路边的一棵泡桐树上。爬坐在车上,脑子非常清醒,只是两只脚早已麻木得不听使唤,他几次试图从车子上站起来,但都失败了。柯明把他从车上抱下来,爬一下车就立刻在路边撒了一泡尿,一团乳白色的水蒸气迅速弥漫开来,与冰冷的空气合为一体。爬顿时感觉舒服极了,这种感觉迅速蔓延到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里。
买菜的人很多,大多都是女人,城里人都很精明,他们都有很强的商业意识,每位来买菜的都拼命讨价还价,那似乎成了他们的一种职业习惯,买东西如果不还价,即使是再便宜的东西,似乎都有一种吃亏的感觉。自古以来人们似乎都有这种感觉,仿佛是天生的。柯明一边忙着买菜,一边还不停的和他们讨价,爬站在一边看着,有时帮顾客装装白菜。每当他们付钱的时候,爬就会睁大眼睛,盯着他们手中的钞票,他不明白那些城里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钱,而爸爸却只有那么一点点。
“爸爸,那些城里人从哪里弄的那么多钱?”爬扭了扭已累得发酸的脖子问道。
“他们是赚来的!这些城里人,尤其是这些城里女人,精得很呢!你以后就别再去逗那些小猫小狗玩了,好好的跟着爸爸学赚钱,有了钱,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可以去动物园,可以吃鸡腿,还可以住漂亮的房子,娶漂亮的女人,明白吗?”
“怎么才能赚钱呢?”
“你要用只能买一粒芝麻的钱去买一个西瓜,用能卖出一个西瓜的钱去卖一粒芝麻,钱就是这么赚来的!”
爬很配合的点了点头(带有明显的讨好成分),他感到爸爸的话对极了,只是他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老是赚不到钱。他也不敢问得太多,万一问错了什么,说不定又会遭到爸爸的一顿臭骂,也许今天的动物园就去不成了,甚至连一根鸡腿也捞不到,这一点他相信爸爸说得到就做得到。就像上次那样,他问爸爸为什么猴子的屁股是红色的,而人的却不是,结果被爸爸臭骂了一顿,眼看快到嘴的鸡腿却不翼而飞了。爬也慢慢学会了谨慎,确切地说这是一种圆滑。人的意识就是这样在不断的教训中产生的,是一种长年累月的经验的积累,并且还可以一代一代的传下去。这种意识进过长年累月的净化,积累,到今天为止,已趋于稳定,也就形成了今天凌驾于万物之上的高等动物—人类。由此可见,人类之所以有今天的地位,绝非偶然,其中人类自身能够积累经验、净化经验起了非常关键的作用。
雾渐渐的退去了,四周的景物都清晰起来,不远处,高大的楼房,飞驰的汽车,还有噪杂而拥挤的人群,不知都从哪里冒了出来,这一切好像是从一个世界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一个虚无,缥缈,而另一个却真实,平凡。世界也许就是这个样子,朴素迷离,变幻无常,正如着地面上的人群。冬日的太阳缓缓的从楼丛升了起来,虽不像夏天那样充满活力,但它已充分使人感到了一丝暖意。真的,太阳可以使人振奋,尤其是当人们伤心、失落的时候。假如世上没有了真爱,没有了心灵之间的热传递,那么太阳或多或少能做出一些补偿,这不得不使人敬佩上苍的精明与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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