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牛

二 安全事故

　　从空中客车在首都机场滑行开始，刘忻就专心致至地观察着舷窗外面，力图放下心里所有的事情，进入空泛的世界。果然，随着飞机的不断滑行，他的心开始漂浮起来，逐渐变得茫然而空洞。不知不觉中，飞机竟滑行了20多分钟却停了下来。原来是到达了起降的跑道附近，他的心不由地收了回来，再仔细看眩窗外面，一架架等待起飞的飞机排着长队。国航的，东航的，南航的，海航的，还有不少巨型客机上涂写上不同的外文，一架、两架、三架……刘忻发现几乎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便有一架飞机从跑道上腾空而起，大概又等待了七八分钟，他们乘坐的飞机终于滑到起飞的跑道上。在巨大的轰鸣声中，飞机快速滑行“腾”地平稳离开地面，刘忻再向下看去跑道上依然排列着一长串等待起飞的飞机。他连忙闭上双眼，张开大嘴做着深呼吸，心里不住的默念放松，放松，再放松，心情果然像妻子所说的那样开始放飞到万米高空。眼睛里没有了任何色彩，脑海里也出现了短时间的空白，这种状况令他感到非常满意。一个轻松、空旷、宁静又尘埃荡涤、四大皆空的世界，这种状态能在这个世界里保持的时间越长，就说明能在官场中的定力越大、道行愈来深啊！他继续闭着眼睛，从背靠后面拉过一条毯子，在飞机发动机持续的轰鸣继续爬高中，真得呼呼大睡起来。

　　在这架喷涂着红色火凤凰样标志、由香港港龙航空公司执行的北京飞往香港的班机上的满满当当的客人里，有7位乘客属于省畜牧发展研究会组织的澳新考察团成员。当天上午，按照省里电传上的要求，在首都机场候机厅门口集中时，雷明智发现除了来自山梁的他们3人外，另有3人来自于毗邻的另一个市畜牧系统，唯有带队的老庞是省畜牧发展研究会的副秘书长。老庞把大家召齐寒暄握手、介绍认识后，率领一干人来到候机大楼二楼东边的快餐店门口，说在这里和大部队会合。雷明智猜测大部队可能是国家农牧渔业部麾下的其他人员，要不就是各省畜牧协会的专业人员，谁知等了一小会便见有一个举着“中国旅行社”蓝色小旗的黄毛丫头前来与大家会合，而她的身后是男女老少是一群零乱的人员，显然和畜牧行业不沾边。等到安检过后，雷明智知道了全部的端倪。他悄悄告诉两位县长，黄毛丫头是国旅的导游，带的这些人大部分是西北某省人寿公司作保险业务业绩突出的人员，另有两个挺着肚子的是江苏的房地产老板。刘忻一听这样的团队结构感到很不舒服，心想这个畜牧发展研究会做得有些过分了，收取下面单位这么多钱，竟和旅行社组织的乱七八糟的散客去拼团，不用说，这样的杂牌拼盘团，旅行活动肯定安排的短斤少两、不会有好的内容，说不定连食宿都保证不了。这样想着，鼻子里哼哼两声表示知道了，突然想起妻子的嘱咐，心里马上宽慰自己，这次出国是为了给自己放飞心情的，这还没出去了就给自己添堵，又何苦呢！

　　绿油油的田野上，开满了红的、黄的、蓝色的花朵，伴随着悠长的唢呐声，花朵在随风摇曳着。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刘忻迈着轻柔的步履在悠闲地散步。怎么了？刚才还无比绚丽的天空，此时却是乌云翻滚，黑沉沉的天空仿佛要塌下来一般，怒号的风声里唢呐的曲子充满了鬼魅的色彩。突然，那些艳丽的花朵们飞扬着不停地舞蹈，白色的花朵却聚集在一起组成硕大的引魂白幡，在狂风怒号的旷野里花朵呼啦啦地响着，欢快剧烈地在无序的节奏中跳跃。眼花缭乱的刘忻看着这一切，孤独中显得很无助，胸腔憋闷的非常难受。

　　“先生，您要咖啡？果汁？茶？”

　　刘忻睁开眼睛，面前是身着鲜红靓丽服装的空姐荡着春光的笑脸。“茶”，他随便点了，心里真得感谢这位空姐的及时到来，如果继续梦下去的话，保不住会出现什么更可怕的事情？他呷了口茶，思忖这般噩梦难道是和县里连续发生的两起安全事故有关联？

　　真是倒霉透顶！在省里召开安全生产电视电话会议的当天，山梁县白条沟乡好似专门找事般地发生了一起特大交通事故。该乡一家村民为老人办丧事，村民们刚把死者送到山上请老人入土为安后，在返回时的一串各色车辆里，一辆农用机动三轮车在下坡时突然失控一头扎进40多米深的大沟里，致使车上载的17名男女老幼9死8伤。这起事故不仅惊动的市委书记、市长当天夜里赶到现场，连主管安全的副省长、省安全生产管理局的领导也在次日闻讯飞了过来。在中国这个独具特色的国度里，各级领导行踪的新闻远比事故本身的新闻更吸引记者，大批领导的到来令更多的媒体记者趋之若鹫，经过新闻报道的一番狂轰滥炸后，山梁县便成为“废墟一片”，弄得刘忻他们很是尴尬被动。

　　真是屋漏又逢连阴雨。交通事故忙乎了几天，好不容易上下、内外打理完毕，舆论机器也逐渐开始停歇，就在刘忻该出一口长气之时，准确地说是副省长一行离开山梁直奔到市里的机场，候着返回省城的班机当儿，更倒霉的事情发生了。山梁县本来是一个矿产资源贫乏的县，仅在和相邻的木坪县附近探明了十几平方公里的井田，而且这个井田早在10多年前就被南方来的老板买走，整个开采和经营和县里没有啥关系，只是县里每年在这个煤矿里弄几百万地方税收。就这一点井田里却发生了透水事故，经过矿上紧急点名得知，至少有31名矿工被困井下。这下篓子捅得更大了，副省长以及市里送行的领导再次返回山梁不算，连省长也在次日上午十二万分火急地乘坐直升飞机赶来，亲自蹲在煤矿坑口指挥着抢险救人。这是何等悲壮的场面，多台汽车的车灯全部开放，几十台大功率抽水机哗哗地抽水，人们有条不紊地忙活着，场面上没有多少言语，但空气令人窒息，井下通过送氧钢管传出的微弱声音，时刻在揪着地上所有领导、亲属和成千抢险人员的心。在省长亲临现场的4个多小时后，奇迹终于出现了，平时传送带送煤的井口开始陆续出人，一、二、三……所有人员都是一副惨白的面孔，大家紧张地大张着嘴在心里默默地数着：22人被蒙上眼睛架着出来，9人却抬着出来。抬出来的是在最底层面上作业的矿工，透水发生的时候，一无所知的他们像是被灌水的老鼠一般，无处可逃。

　　这还了得！竟然在一周多的时间里连续发生两起重大安全事故，你这个县长是怎么当的？当着闻讯赶来的国家煤矿安全局官员的面，动怒的省长挥动着瘦弱却有力的臂膀，指点着刘忻雷霆大发。矿工被抬出来之后，省政府在山梁县立即召开了全省安全生产紧急电视电话现场会，省长铁青着脸点名批评了刘忻和山梁县一班领导对于安全生产工作的不重视，指出这就是工作麻木、甚至是不作为的表现。会上，要求纪律监察部门和安全生产部门尽快查明责任，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坐在会场中的刘忻弄得满脸通红，真恨不得有个地缝钻了进去。表面上的羞愧在心里却是老大的不服气，说良心话这些事故压根和自己这个县长沾不上多大的边，比如农用车私自载人翻滚下沟里的死伤人员的交通事故，村民家里埋死人走在乡间小道上，走在他们的承包地里，这该叫政府怎么去管，总不能叫农机管理人员进驻到所有购买了机动三轮车的农民家里，实行“三同”跟在人家的屁股后面管理吧！如今问题出了，咋就成为领导不作为了。当然，这番感慨是在肚子里嘀咕打转的。在现场会上，他作为一个“讲话”的领导，通过电视屏幕在全省各级领导面前做了深刻地检查和认真反思。他的检查讲话一二三四逻辑严密深刻到位，赢得与会者的普遍认可，连主持会议的省政府秘书长也说，山梁的刘县长是在灵魂深处闹了一场痛心的革命！

　　革命样板戏里唱道，革命的担子要抢着挑，能挑一百斤绝不挑八九十。可在官场上，革命的这副重担岂能随便抢着挑吗！抢着挑就是抢权力，就是不讲组织原则！前不久，县委书记董波到省党校学习，县委和县政府的担子临时由县委第一副书记、县长刘忻一人挑三个月。人们都说，大刘这回是左边挑着人权，右边挑着财权，真正成了山梁的太上皇。刚挑上的时候，刘忻的自我感觉也真好，在众目睽睽的艳羡中，县委、县政府两个大院自由自在地散步。在心里喜滋滋的几天过后，又有些气不顺了，出入县委大院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啊。当担子挑了不到两个月便遇到两起劫难后，他更是有些无言地感叹。他早就对官场做过深刻地总结，认为如今所谓有本事的领导首先是会做维持会长的高手，只要县里、市里的各项工作能维持到正常运转的水平，比如职工工资按时得到发放，没有人员上访告状，便可赢得上级的器重；要是再能躲开难缠的棘手问题，在布满“地雷阵”的官场里打几套长拳、短拳、迷踪拳、太极拳，做到在地雷里跳舞引而不发，则更是一个高明的领导。而他从来认为自己就是这样一个好的维持会长，一个有工作能力且水平颇高的县长。官场其实就是布满了地雷阵的地方，一个工兵知道地雷阵的布局后尽管知道有很大的危险，但工兵是要排除的，因为他的职责就是排雷；一个高明的领导拿着地雷阵的布图却从来不会冒险去排除的，绕开地雷才是明智的选择，冒险排除则是官场的大忌，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多年来，刘忻在地雷阵里小心翼翼地行走是一路高歌。但是，即使是官场高人，如果命运不济的话，遇到安全生产事故这个“人体炸弹”，你不碰他却要碰你，那啥情况也可能要发生。诚然，县里经常把安全口号高喊着，可以说是警钟长鸣，具体也采取过多种比如一票否决、扣发相关单位经费等超常规措施，然而灾难一旦来了谁也躲不过，更可怕的是这样的灾难一旦出现便是毁灭性的。遇到灾难的人倒是一死了之，对于活着的人来说则十分地痛苦，家属的悲哀都能理解，何况家属还可以得到数量不小的赔偿来安抚；而承担领导责任人的悲哀则是真正的悲哀，只有当事的领导在别人幸灾乐祸中承受。面对安全事故，这种责任的真正痛苦就在于，所谓的领导责任往往会把苦心经营了半辈子的政治资本瞬间搞得灰飞烟灭。想起这些，刘忻不由地一阵心悸。本来，县委书记董波是省里下来的过渡干部，马上就要任满一届，等到明年秋天换届时必走无疑。如今在山梁的众多干部群众看来，自己已有半个屁股落到县委书记的椅子上。然而，这两起事故又烧得半个屁股坐不住了，是否能再次到椅子上落座，甚至能坐住县长这把椅子似乎在目前都成为未知数。

　　检查做完、送走领导后，刘忻和市里有关单位领导接触，从旁敲击探讨自己受到处分的事情，从各方反馈回来的综合情况分析，背个处分好像是在劫难逃了。这种处分要是面对一个临近退休的领导根本不算个事，对于刘忻来说问题则大了，真要受到了处分，明年换届时接替县委书记的职务绝对无望，因为在党的纪律处分条例里就有受过处分在几年内不得提拔重用的规定。究竟处分的有效期是是几年忘记了，要是错过这一届再等五年后自己的年龄必然过线他牢牢记得，过线也就意味着自己再没有任何提拔的机会，意味着政治生涯的完全了结。在这听天由命的时刻，心灰意冷的刘忻便听从妻子的建议，退一步海阔天空嘛！走出大山到国外彻底地放松一下，来个马王爷不管驴的事，岂不也是一件好事。谁知，就在准备踏上南半球旅程的前三天，市里做出了处分决定：主管交通和煤炭的两名副县长分别给予记大过处分，农机管理站和煤炭局的主要领导降职处分，煤矿矿长和相关的4个职工被双开。处分的名单里没提到他一个字，自然令他大喜过望。市纪委书记在当天直接打来的电话里告知，市委领导非常关注和关爱他的情况，考虑到已在全省电视电话会里做出过深刻的检讨，所以这次就不追究他的主要领导责任。纪委书记还殷切地希望他要以此为鉴，总结经验教训，并且特别强调，说市委领导认为他以后的工作担子重着呢！这番特别强调似乎在暗示着什么？电话挂断好半会了，他的眼前还在闪烁着金星，朦胧中重新看到了仕途上出现的万丈曙光。

　　在曙光的照耀下，刘忻愈来愈灵醒了，处于官场的自己根本无法做到妻子说的那种心理和生理同时都能得到彻底放松的状态。一定要尽快整出几件让领导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造出一些轰动效应来，把两起事故造成的恶劣影响彻底挽回。这样思忖着突然灵机一动，何不到南半球去搞个招商引资，引进国外先进的技术和合作项目，找到取得“短平快”政绩的突破口。到南半球去思考北半球小小山梁的事情，真是一件很是牛皮的事。想到这里，嘿嘿独自自豪地笑了，他穷尽脑汁，挖掘大脑储存的、有限的地理知识寻摸起来：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畜牧业最为发达，在畜牧业上做点文章为何不可，澳大利亚矿藏资源十分丰富，只是在矿产上做文章资金投入多，见到成效慢……带着这样的打当，他心急起来，恨不得飞机马上降落到澳洲。在香港转机后的10多个小时航程里，他是音乐也不听、电视也不看，一直在假寐中思考着能寻找到使山梁百姓尽快致富、自己迅速得到提升的两全其美的好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