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硬赖着

第一章 高考之后

　　高考结束，各奔前程。用司东翔的话说就是大难过后各自飞。

　　从寄宿学校搬回来，重新开始饭来张口的幸福生活。学校食堂米饭里的沙子太多，硌的牙齿颗颗残缺不全。如果说墨西哥人是直立行走的玉米，那么我们就是直立行走的沙石结构，正宗的飞沙走石。面条里不是镶嵌着头发就是小爬虫或苍蝇，让人怀疑师傅童心未泯对小动物情意难绝。高一高二还白白胖胖的，高三一年住校就变得头发枯黄面黄肌瘦像小煤窑里关了几个月。

　　小莲由于提前输尽了这个月的赌资，闲居在家，惹得她那几个麻友心里发慌接二连三的打电话。她倒意志坚决以我要伺候我儿子的理由搪塞。其实用不着费心采办，烹调就现成的材料稍作加工都足以让我胃口大开。这几天小莲随意弄几个菜上来，我都大嚼出声让她欣喜不已，领会到养儿子的乐趣。小莲对麻将注意力分散了，拿了本菜谱研究起来，每有会意便听得厨房里锅碗瓢盆一阵猛响，香气四处弥漫。这个时候我就会从被窝里慵懒地爬出来，磨蹭着洗漱，当饭菜出锅时，我就会准确地出现在饭桌旁，精神焕发摩拳擦掌。

　　我那时之所以饥不择食完全出于做个饱死鬼的卑微想法。

　　当然蒋师和小莲也会小心翼翼地问我成绩的事。这个时候我往往会正颜厉色，大义凛然给他们讲人生的路千万条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等人生哲理，不厌其烦地古今中外地搜索事例来佐证。这种糊弄的办法缺点在于使用者容易陶醉其中，受计者容易犯困。每次当我讲的心花怒放唾沫横飞时，小莲总会打断：别瞎扯了！说老实话，到底估了多少分？打麻将能防止老年痴呆果然是真理。而在一旁打瞌睡的蒋师就会再上面的话前面加一个或两个对拍着桌子重复出来！

　　按师训：敌强我弱时，应该避其锋芒，从长计议。这时候我就会换一种方式含糊其辞地告诉他们：我有把握比翔翔高。此语一出才算稳住军心。蒋师和小莲对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分数要压住司东翔。司东翔和我同一个院子同一个学校，满脸粉刺蒜头鼻子长相毫无前途，打架逃学学业毫无希望。我一点都体会不到成绩高于他的荣耀感，而蒋师和小莲对此却高度关注乐此不疲。平时见面和蔼可亲彬彬有礼私下里却暗自较劲，小市民的狭隘和可怕略见一斑。

　　除了吃饭睡觉我也不是无所事事，我会躲在被窝里仔细地一遍遍估分，然后因为每次估出来的分数都低于分数线而失望之极，痛苦不堪。不过在蒋师和小莲面前我仍然一副踌躇满志志高意满的样子，自欺欺人地将虚假的自信无限延宕。

　　我偷偷联系过几个同学，电话那头的语调个个语气无力都透着死驴不怕狼啃的英勇，让电话这头的我欣慰不已。那十几天我都抱着要死大家一起死的乐观信念，视死如归地安慰他们要撑住等到成绩出来的那一天，挂电话前不忘虚伪地祝福对方拿到高分，走心仪的学校。

　　睡不着的时候我会做各种各样的荒唐假设，譬如储放试卷的房子突然着火，火势迅猛所有的试卷顷刻间都化为灰烬，等消防员赶到现场时为时已晚，摇头惋惜了一番，操起高压喷头把堆积如山的残骸尽数冲入下水道，一点痕迹都不留。或者运送试卷的汽车半途遭到恐怖分子袭击，押送试卷的人员全部罹难，试卷失窃。我公安机关又毫无头绪，一筹莫展。又或者阅卷时突然狂风大作，黄沙滚滚。风停，无一人员伤亡，但部分试卷却不知所踪。而我的试卷不幸恰在之中。诸如此类的稀奇古怪的想法让我热血沸腾亢奋不已。之后又由于假设自身的不切实际而陷入更大的失望之中。并且，我想即使发生了上述的天灾人祸此次高考由此作废，教育部一定会下发通知重新组织一场让我们这些不学无术头脑空空之辈同样焦头烂额束手无策的考试，我们在后一次的考试中同样狼狈不堪一无所获，所有的假设都显得多余，于事无补。

　　当然也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据参加过高考阅卷的一位老师透露，每年阅卷人数有限而试卷却又增无减。因此摊派到每个老师头上的试卷份数相当巨大，老师们为了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任务就难免走马观花，一目十行，错判误断在所难免。之后的审查流于形式毫无意义。他的几个升学无望的学生都破天荒地上线了，反而几个公认为前途无量的学生却与名校失之交臂。真是喜忧参半啊！这老师发此感慨时头发花白口齿不清行将就木。他的宽慰之举值得赞赏，但是也难保老师不会把原本就低的可怜的分数由于疏忽大意错判的更让人不忍目睹。这位老师为了夸大这种错判误断的可能性，还不遗余力地穿插了阅卷老师由于吃多了西瓜而频繁无度地上厕所的轶事。更不失幽默地揭秘一位老师为了赶任务走笔如飞翻卷子太快不幸伤风感冒。这些笑料没有收到这位老师预想的惊爆全场的效果，只有几声稀疏无聊的笑声作为回赠。那个时候大多同学都在努力回忆自己试卷所处的位置而由此推测有无错判误断的可能性存在。一般而言，位置靠前错判的概率较小，因为判卷老师刚入场不久，头脑清醒，神清目明判卷子自然铁面无私刚正不阿。卷子居于中间则是个尴尬的位置，错判概率的大小视判卷老师自身的身体素质而定，孱弱瘦小弱不禁风老胳膊老腿者到这个时候大半已经头昏眼花，出错概率较大；膀大腰圆五大三粗者到这个位置多半能沿袭入场时公正不偏之风出错概率较小。至于靠后的位置无疑是风水宝地，到这个位置无论老弱病残还是身强体壮者者皆体力不支，手脚酸麻，靠一些凉茶和饮料勉强支撑，出错概率相对较大。

　　一些同学可能因为试卷位置靠后，顿时笑逐颜开，在那里大肆吹赞自己当时的机智聪明。另一些同学可能由于答卷时间仓促交卷较迟位置靠前而愁眉苦脸。还有一些同学不动声色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不用说，他们都是老师同学眼中前途无量的国之栋梁！

　　关于判卷还有一个迷信，就是书写。如果试卷上书写工整字迹娟秀，判卷者心情骤然愉悦如同看见一个清秀白皙的江南少女款款走来，得分自然高。如果书写潦草字迹猥琐，本来就就心浮气躁的判卷者如同撞见对其生拉硬拽涂脂抹粉的老妓女，登时恶心头疼勃然大怒，大笔斩妖除魔般一挥分数自然低人一截。

　　我绞尽脑汁地追忆在我脑海中已经模糊不清的试卷，痛苦地发现无论书写还是试卷位置均不占优势。等待我的将是判卷老师无情大意地错判误断和绵绵无绝期的由于高考失利而带来的各种各样的非难。我的人生可能因此而变得更加灰暗，从此一蹶不振直到沦为一个为世所贱的社会渣滓。也有可能以此为契机在失败的废墟上拔地而起重塑自我，而这需要越挫越勇的不服输精神和坚忍不拔的意志，而这些对我来说无异向公鸡要蛋逼母鸡打鸣。天无绝人之路多半是无路可走者的自我慰藉之言，尽管他们明白已经是穷途末路了。

　　在这度日如年的十几天里司东翔来了两次电话，一次问我借钱，借口是他罩的几个四中的小兄弟去砍人反被砍了。现在正医院躺着呢，医生拿着药站在病床边眼睁睁地看着伤口向外溢血也无动于衷。他都顾不得老大的尊严给人家跪下了，医生正面也不瞧一下，冷冰冰地把医院的规定重复了一遍，他真想上去剁了那帮冷血的孙子……我打断，劝阻他：千万别再冲动，如果他激怒了医生，那受苦的可是他的小兄弟。让他别忘了去年一位病人因为伤口里缝了块纱布找医生索赔的事儿。然后让他另寻明主救兄弟于生死存亡之际。我早已是身无分文爱莫能助。司东翔怏怏挂断。过了半小时，他打过来坦白，分数快出来了，他捂不住了，如果让他爸妈知道他的真实成绩那还不得大义灭亲。刚才借钱救人是假，现在借钱逃命是真。他得提早攒足粮草，出去避避风头，求我看在几年的兄弟份上拉他一把，借他点钱感激不尽。我再次重申我的穷困潦倒，司东翔一直对我的现状半信半疑，我无计可施，就让她找姚瑶求证，他才罢手。

　　司东翔现在撒谎本领日益幼稚，第一次通话后我就发现他借钱救命的借口疑点重重，漏洞百出。他那几天小兄弟狐假虎威胆小怕事，哪敢公然去寻人滋事？更不用说举刀砍人了！如果说合伙偷了仇家诸如女主人晾在外面的内衣之类的东西倒还有几分可信，再说医院明知无医药费还能让你舒舒服服躺在他们雪白的病床上，任凭鲜血染得床单被套枕巾血迹斑斑吗？最后一个疑点，医生绝不会端着药瓶握着手术刀站在他们面前无动于衷，这高估了医生的速度，而且有损医生救死扶伤的形象，旁人以为医生要解剖活人呢！

　　这次迫于无奈在蒋师和小莲面前夸下海口分数要高过司东翔，说实话只有一丁点把握。在屡次我与司东翔的较量中我略占上风，在街坊邻居的心目中享有勤奋好学的美誉。而司东翔的实力也不可小觑，他常有石破惊天出人意料的潜质。记得上小学时语文考试补充成语，前面给出个单字“子”，后面空白，他突发奇想，补充为：子宫内膜炎。语文老师是一位年近四十离异单身的女教师，相传她丈夫受不了家庭暴力愤然出走至今未归。而她的说辞却是丈夫薄情寡义在外面养了小狐狸精才弃她而去，她的口头禅是反了你了！

　　据和他一个办公室的老师说，当时有十几位老师在一起集体阅卷，司东翔的老师忽然大笑不止，笑得前仰后合拍桌子摔椅子。其他老师都停下手中的笔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失态，收敛笑容气愤地说了句反了你了！其他老师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为了证明自己的精神正常，她兴致勃勃地把司东翔的卷子传给其他老师观赏。几个师范刚毕业的年轻女老师看完后，满脸通红，继续头也不抬地看卷子。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师威严地说：胡闹！语文教研组组长把司东翔的卷子详细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他的卷子除了这个惊世骇俗的答案之外，其它的答案不仅合乎常理和题意要求，而且得分颇高。察觉到事出蹊跷，就把司东翔叫来当面询问。司东翔见气氛肃穆，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双手交到老师手里。老师好奇地一看，原来是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贴的铺天盖地的治疗梅毒之类疑难杂症的小广告！顿时恍然大悟，抚摸着司东翔的头大赞他博闻强记，还破例给他戴了一朵小红花！

　　当天司东翔飞奔回家，告诉司叔叔老师表扬了他还给他戴了小红花。喜出望外的司叔叔忙问原委，他就把试卷摊开给司叔叔。司叔叔一看暴跳如雷，操起鸡毛掸子就打。司东翔一时间忘记了逃跑，呆呆地看着司叔叔一脸茫然。司叔叔一面愤愤地说着误人子弟，一面抱着司东翔去找老师讨个说法。 老师开导他作为家长要多鼓励孩子多涉猎课外书籍，至于涉及不健康内容实属意外，让他多买点课外读物，让司东翔开拓眼界增长知识。司叔叔听了老师的教诲，深感惭愧，当天就买了几大捆古今中外名著让司东翔饱览。这导致的后果就是有好一阵子司东翔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了，留给我们一段没有他的回忆！

　　司东翔后来坦白那些名著他一本都没有读懂，全都囫囵吞枣了。最要命的是生字太多，查字典都查不过来！

　　这次不管他有什么出奇制胜的招数，我只好见招拆招或者直接举手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