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都市异能 / 现代纪实 / 夜鸣郎

夜鸣郎

作者: 虹笙 [签约作家] 完成状态:已完结

第一章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显得有些疲乏的文桥埠人三瘌痢收了工从田坂地里往家走。他的肩上扛了把锄头,压着锄头的右手攥着一把长长短短老老嫩嫩的豆角,这是他在自己的田头地角上那些快要枯死的豆角藤上东一根西一根摘来的,这些豆角正好做他自己明天一天的下饭菜。他的左手拎着一小串用小竹枝串着的杂鱼虾,鳑鲏、泥鳅、鲀头鱼、虾公都有那么几只,是他给老婆火凤准备的下饭菜。三瘌痢的老婆火凤生了女儿,昨天才满四十天。他不能让火凤一天三餐跟着他都吃素,他要每天都弄些腥荤给火凤赶奶。肉要花钱买,蛋要鸡婆生,小鱼虾在文桥埠垅头港尾的小水沟里多的是,但三瘌痢不愿多捉,够火凤下饭就行了。他不是个好吃的人,专门费了功夫捉鱼自己吃在文桥埠被认为是败家子才做的事,煎鱼要油多,三瘌痢心里不舍得。

  三瘌痢心里把老婆是看得非常重。

  自从知道火凤怀上了自己的孩子,三瘌痢就差不多是大事小事都不让火凤沾手。田坂地里不用说,自嫁给三瘌痢起火凤就韭菜也不用拿一把进门,火凤怀孕后家里的煮饭抹桌扫地喂猪都由三瘌痢一个人包了,只有洗衣裳是女人做的事,而且洗衣裳在外面村里人眼里都看着,三瘌痢不愿别人认为他怕老婆就没去做,但他有时也会挑水让火凤在家里洗。到后来火凤的身子重了,三瘌痢还真的就自己在家里洗。早已分了家的娘知道了心里有气,对三瘌痢说人山人海都是女人生的,又不是皇宫里的皇后贵人、官家的太太小姐,用得着这么娇惯?三瘌痢耳朵里听了娘的话却不往心里去,仍旧自己洗。娘看着心里疼三瘌痢,再骂了几句后赌气似的叫三瘌痢有了脏衣裳送过去她洗,洗好之后再拿来。三瘌痢真的就那样做了。说句心里话,三瘌痢若不是怕村里人笑话,火凤怀孕的那些日子里走路时都想把火凤抱在手里走。

  其实人们也难怪他们,拜堂都已经五年了,才有了这样的喜讯,怎么能让三瘌痢心里不高兴呢?村里人拜堂就驮肚的人是少,那都是因为童养媳拜堂时年纪都小,还没成人,娶过来的媳妇虽说成了人却又在头一年难得在婆家住几天。一年头上火凤肚皮没音讯算正常,可第二年还没怀上家里人就有些急了,到第三年就要三瘌痢夫妻去看郎中抓药吃。三瘌痢人聪明,身体结实,力气足,不愿意承认自己有病,性格还古怪的犟,不但自己不去看郎中也不许火凤看郎中。火凤在娘家由她娘领着看了一回郎中,回头说给三瘌痢听,三瘌痢听后还生了一回气。到第五年头上,还真让三瘌痢他犟赢了。

  只有三瘌痢和火凤他俩自己知道要等到拜堂后五年头上才怀上孩子的原因,而且他们也只是到火凤怀上前不久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他俩哪一个身体上有毛病,而是他们在最初几年里根本就不知道夫妻在床上要做的那些事。

  火凤是村里少有的几个长大成人后才嫁过来的媳妇之一。在娘家做闺女时,爹娘把火凤看得宝贝一样重,吃的穿的差不多都能随着她的意,事也就只做些针线细工,比起那些一般年纪的童养媳来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但是,在与别人一块玩上,爹娘就把火凤管得紧了,吃过夜饭后从来就不曾让她一个人出过大门,就是雨天闲时让她出门玩一小会,也让一个比她小几岁的童养媳嫂子跟着,生怕火凤她学坏了,学得像一些胆大的童养媳那样疯疯邪邪的,容易上有歪心思的后生们的当,怕她会做出丑事来坏了家里的名声。在村里,假如是童养媳做了出丑的事肚里有了私货,家里人还可以打落牙齿往肚里咽,把坏事赖在童养媳的丈夫身上去,说出来就算不上太难听,至多被别人说是门风不好,被笑做攀了筲箕吃了冷饭。而若是做闺女的有了丑事就没有办法遮拦,就是现活世出奇丑,不但出一家人的丑而且出一族人一村人的丑,要把女的绑上石头沉到塘里才能塞住别人的嘴,否则一生一世都要被人拿做短处揭。因为爹娘管得严,加上火凤自己和那些童养媳们不大合群,也就从来没听过那些荤荤素素的话,到她嫁给三瘌痢拜了堂,也只晓得做夫妻就是一口锅里吃饭一张床上睡觉。

  现在的三瘌痢是一头墨乌的头发,任凭村里人怎样“三瘌痢”,“三瘌痢”的叫都不生气,可是,他七八岁生了一头瘌痢的时候就不是这么个样子。那时因为怕丑,他是一顶帽子年头戴到年尾。别人不要说叫他三瘌痢,就是说话时不小心提到了“红皮南瓜”啦、“石灰窑”啦、“米粉钵”啦之类的字眼,而又被他认定是对着他说的,他就会跟人家拼命。在这件事上不管别人是大人是小孩,除了爹娘之外一概六亲不认。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咬,咬不到就捡石头到别人家里打锅,别人关上门不让他进就把大大小小的石头丢到别人屋顶上砸瓦,那真是湿皮臭缠,不得到赢头决不收工。有一回,他的一个出了嫁的姑娘见他六月天里还戴顶帽,热得红筋赤脸,头上是黑汗似水流,就好心好意说,崽俚呀,你也把头上的帽子取了啥,大热天的戴在头上几热。这就是捅了马蜂窝,三瘌痢是二话不说,捡起块拳头大的石头就满巷满村追着他的姑娘砸,追得她的姑娘生了气,没吃饭就回了婆家。到后来谁也不敢当着他的面说那些话,不小心撩动了他的也只好让他占些赢头自认倒霉,文桥埠人在背后摇着头说十个瘌痢九个犟,一个不犟,朝中拜将,真是说得一点也不错。三瘌痢是真犟,后来为了治头上的瘌痢不能戴帽,他硬是白天不出房门地犟了三个月。瘌痢好了之后,娘说,骂人不骂实处,打人不打痛处,你现在头上没有瘌痢,让别人说去,他听了,别人再叫他三瘌痢他就不再计较了。以至于后来人们叫惯了三瘌痢,他的本名文三林别人反而叫得少了。

  三瘌痢跟火凤一样不晓得夫妻间的事,其一是因为他的犟,其二就是做崽俚时在男女事上他还吃过一回亏,丢过一回丑。

  十岁那年,三瘌痢的一个堂哥拜堂,有人逗他,说你明天早晨要去寻新嫂子讨蔴糍粑吃,那蔴糍粑真是好吃,全是用糯米做的,又软又糍,上面还沾满了浓浓的糖水,新嫂子的蔴糍粑只能给十岁的男崽俚吃,你去讨了新嫂子就会喜欢你,就像是讨枣子讨花生一样。三瘌痢在这个堂哥拜堂前不久,被婶婶叫去和一帮男崽俚一块坐在新打给堂哥拜堂的新床上吃过一回装床粑,知道文桥埠人有这样的那样的许多他一个细崽俚不晓得的规矩,认为这也是文桥埠人的规矩,就信了这个人的话。第二天早晨从床上一醒过来就跑到堂哥家找新嫂子要蔴糍粑吃。当时屋里满屋的人,新嫂子听了先是一愕,然后脸豁地红透了,骂了三瘌痢一句“鬼崽俚”后关上门躲进房里去了。堂哥黑着脸骂他孬包,听别人逗。屋里其他人则是幸灾乐祸的笑,三瘌痢当时不知这是为什么,但他猜测讨蔴糍粑吃一定是他不能说的骚话,他这是出了大丑。从此,三瘌痢就和所有的骚话断了缘,别人说时他走开,谁要是专门对着他说他就发牯。

  疲惫的三瘌痢走进自家的大门,一眼就看见老婆火凤坐在堂庼的摇篮边给女儿喂奶,昏昏的眼里立即冒出光亮来,颇有些爱恋的目光在火凤的脸上、胸前作了短暂的停留。然而,当他发现共一个堂庼的邻居,快六十岁的九斤老倌竟然把一双臭眼死死地盯在火凤白硕硕的奶子上时,心里的火气“呼”地窜了上来,眉头一皱,把刚放下的锄头在天井边的麻石上重重的一顿,心里骂道:“不作丑的老东西。”

  不知是三瘌痢在天井石上顿锄头的声音惊了九斤,还是九斤让自己手里的纸煤灼痛了,九斤的手猛地一颤,纸煤掉到了地上。他正坐在堂庼吃黄烟,因为盯着火凤的奶子看久了,那用来点火的纸煤已烧到了手指边。他迅速弯腰捡了起来,让纸煤凑近嘴,嘴对着纸煤急促地拂了一口气,纸煤烧起来,九斤点燃了一锅早已装好的烟,吸了两口。吸烟的时候,九斤还心虚地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了三瘌痢一下。三瘌痢走了过来,九斤吹了烟灰,再装上烟丝,用手在烟管嘴上擦了一下,看着三瘌痢说:“收工了,吃筒烟啵?”

  “不吃!”三瘌痢没好气地应了九斤。然后对着火凤说:怎么不在房里呆着!堂庼风大,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三瘌痢对火凤说话时脸色依然不好看,但口气却和顺了许多。火凤告诉他猪食已经喂了,要他歇一口气,还说夜饭由她来做。三瘌痢低声嘀咕着埋怨了几句,意思当然是叫火凤不要做这些事,一心带好女儿,养好身子。边嘀咕边拿了豆角和小鱼去了灶屋,转身出来时一担水桶挑地肩上,没再说话走出门,径到井里挑水去了。

  火凤不知道三瘌痢不高兴的原因是因为她在堂庼露出奶子来让九斤看了。尽管在床上的时候火凤听三瘌痢好几次说过不让她露出奶子给别的男人看的话,但火凤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认为这只是三瘌痢表示爱她的调情话,她认为三瘌痢今天的不高兴完全是因为自己动手喂了猪食做了事。

  女儿很乖,吃饱了又睡。火凤把女儿放回摇篮,轻轻地摇着,嘴里一边低声地哼着眠歌。本来女儿已经睡着了不用哼眠歌,但火凤还是哼着,这是她作为一个女人的骄傲,特别是为自己拜堂五年后才生下的女儿哼眠歌。

  看着女儿已经睡好了,火凤起了身,去灶屋里拎了刚才丈夫拎回家的鱼,又拿了一个竹筲箕下港里洗鱼去了。丈夫这些日子太累了。清早起床,洗锅抹灶煮粥捞饭,还要给她煮一碗点心。煮好粥后还要赶着到田地里做阵事。在怀孕的日子里,火凤是怕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有什么意外,不敢动手做事,在房里坐月子的四十天里,娘来了回回都说她不能做事,说女人头胎过四十天的房里日子是一辈子的大事,吃了硬的往后一辈子牙疼,做了事往后一辈子手疼,走了路往后一辈子脚疼,还说头也不能梳口也不能漱。火凤为了将来一辈子的事就听了娘的话,可是现在四十天的房里日子已经满了,从明天起,早晨要让丈夫多睡一会,自己虽然不到田坂地里做事,但要把家里的事全都做了。

  当三瘌痢挑了一担水回来再准备去洗鱼的时候,发现鱼不在了,晓得是火凤拿去洗了,便急急地往港里赶去,只走堂庼过时,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女儿。九斤也不在堂庼,堂庼一个大人也没有,三瘌痢找了把扫帚靠在摇篮上,按文桥埠人的说法算是给女儿做伴,嘴里又嘀咕了一句:“什么都不晓得,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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