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衣花裳

第一章

　　舞台上灯光变换，那个热舞的女子甩发、抖肩、扭胯、踢腿，仿佛身体的每一部分都能拆卸，然后重新组合，不可想象，人的肢体可以接受这样的扭曲，摇摆，振颤。空气中一种灼热在酝酿。

　　当观众的呼喊越来越高亢，常昊天走出了舞厅。他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受到别人的控制，哪怕是一种氛围，他也不愿有短暂的迷失。

　　空气中充满阴冷的味道，今天是大雪节气，应该会有一场雪。常昊天考虑着，换一种职业，整形美容医师，他做够了。每天面对形形状状的患者，丑陋的想要变美的，美丽的想要更美的，残缺的想要完美，健康的还嫌自己不够美，每个找他的人都冲着一个字……美。仿佛找到他，就是找到一枝画笔，想要什么模样随手一画，简单得很。好像聊斋里的女鬼画皮。有时候他觉得那些人应该找的是心理医生，而不是整形医生。再这样下去，看心理医生的应该是他。

　　星期天一大早，常昊天就被电话吵醒。电话是医院里的新同事……丁明聪打来的，约他去溜冰。丁明聪是从医学院刚刚分来的，很有才华。昊天非常欣赏他。丁明聪在电话里神秘地说：“超美丽的妹妹陪伴”，常昊天一笑，倒也答应了，尽管并不会溜冰。他倒不是为了那个超美丽的美眉，而是喜欢这种轻松愉悦的气氛。

　　一见面，常昊天就愣住了，站在丁明从身边的，赫然就是那天下午在舞厅里的热舞女郎。她今天脂粉不施，倒增添了几分明净。

　　“你好，我是杨云衣。”常昊天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握住递过来的手，“你好，我是常昊天。”这一握，常昊天不觉又愣了一下。握住的手并不柔软，甚至有些粗糙，手心里还有硬茧。

　　丁明聪笑得贼嘻嘻的，“怎么？握住美眉的手，不想放了？”常昊天连忙放开手，却忍不住红了脸，为自己辩解道：“我以为跳舞的女孩手应该很柔软。”这下连云衣也笑了，俏脸一片粉红，“怎么？让大医生失望了？我也没想到，一个男人的手会这么软，一点也不宽厚有力。”这一反击，又狠又准，明显是在暗示常昊天太没有男子汉气概。常昊天立刻讷讷不成言，“我这是被消毒水泡的。”丁明聪看俩人唇枪舌剑，战得好不热闹，连忙居中调和，“好了好了，云衣这张辣嘴，一向所向无敌的，昊天，你就认输吧。”“现在让我来郑重介绍，我表妹，杨云衣，特级女管家，家政界一枝花。跳舞不是专业，纯粹业余消遣。常昊天，我们整形美容医院的帅哥。”“好了，明聪。你这话到底是在赞美我还是在损我？我是医生，你要赞美我就多夸夸我的专业水平，帅哥，你留着到牛郎店去捧吧！”“那些找你整容的小姐不都这么夸你的，还希望借整容的机会来一段医患之恋呢。”“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你明知道我就是因为这个才不愿意做医生的。”常昊天真有点急了，不知为什么，今天他就是不愿意让丁明聪提起他的那些好行情。

　　“得了吧，你就长这副脸，干什么也有人追，别把过错推到医生身上，”丁明聪嬉皮笑脸的，装作没看见他的表情，“人家我怎么就洁身自好，出污泥而不染呢？”“得了吧，别往自己身上搽粉了。我怎么听说，在医院有女护士追你？如果我不小心在花裳耳边说出去，她大概很赞成你和别的女孩交往。只不过暗地里伤心罢了。嗨，谁叫我们是苦命的人呢！”杨云衣一撇嘴，凉凉地说着，那眼神，可真是唱做俱佳。

　　丁明聪一听，换脸比翻书还快，立刻就讨好地说：“不说了，不说了，我说不过你们俩个，我去租溜冰鞋，买票，今天一切费用，包在昊天身上。”说完，也不等常昊天答应，一溜烟跑了。却又在跑出几步之后，不怕死的转回头来，加上一句，“云衣，今天你怎么大发善心，帮起外人来了？难道昊天比我还亲近呀？”云衣顿时俏脸一片粉红，骂道：“丁明聪，你给我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常昊天看她叉腰跺脚，长发一甩，做出的那种泼辣姿态，又有小女人的娇媚，不觉心中一动。

　　对着云衣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常昊天不禁好笑地叹口气：“这小子，真能耍活宝。误交损友啊！对了，我听你说到花裳，花裳是谁？”“花裳是我的双胞胎姐姐，明聪哥追她追了好多年了，花裳就是不答应。她总说自己很丑，配不上明聪哥。”“爱情里是没有配上配不上的，只有喜欢与不喜欢。只要喜欢，就不要说什么云泥之别，换成天地之约多好！”“你不明白的。”云衣的语气幽幽的，无限黯然，言语中似乎有无数的心事和秘密。

　　“怎么了？你这么漂亮，你的双胞胎姐姐也差不到哪去，配明聪这小子，绰绰有余了！”“谢谢你的赞美，我难道还要把丑陋的地方展示给别人看吗？能藏着便藏着了。花裳是藏不住了。”“到我这里来的人哪个不是把丑的地方给我看？”一听这话，云衣笑了，“那倒是，看的风光无限吧？”“你可别损我，又不是什么好风光。身体的残缺往往影响心理的健康，我这是治病救人，伟大着呢！”挺在理的话从常昊天嘴里说出来，就多了一份玩笑的意味，怎么也不像认真的样子。

　　“对了，你快给我说说花裳吧。”昊天再一次提起花裳，云衣的脸上有无限黯然。

　　“我就给你说吧，花裳和我一模一样，只不过，脸上有一片红色胎记，刚好在前额偏右的地方。因此，花裳非常自卑，明聪哥是因为花裳才去学整形的。可是，花裳还是不愿意。”“我就不知道，花裳在别扭什么，他好歹还有明聪哥，十年如一日的爱着他。我呢？”“你这么漂亮，追你的人一定很多。”“漂亮人人爱，可是丑陋呢？”常昊天疑惑不解，正要追问下去，丁明聪回来了。

　　“瞧你去买个票也这么半天，等你回来，我们都该吃晚饭了！”云衣故意逗她。

　　“我这不是给你们创造交流机会吗！”丁明聪依然笑嘻嘻的，“走吧，别再浪费时间了。”云衣的身影在溜冰场一现，就响起了一片口哨声。几圈一转，昊天就知道，云衣绝对是高手。他和丁明聪悄悄的退了下来，在长椅上休息。一个小伙子滑到云衣身边，想要展示展示风采。

　　“那天你怎么一个人走了？不是说好给云衣捧场的吗？”丁明聪问道。

　　“你看，她需要我们给她捧场吗？”常昊天指指云衣，场上已经寥寥数人，大部分都退出场外，成了观众。而云衣，又成了舞厅里那个魅惑人的女妖，冷漠而狂热，旋转着，做出各种花样的动作。几个小伙子和她对舞，在冰上跳起了探戈，引起观众的阵阵掌声。

　　“看得出，她其实不快乐，为什么？”常昊天问道。

　　“最爱舞蹈的，不是云衣，而是花裳。可是花裳太自卑了，她无法走上台。她无法接受人群，于是花裳只能在家里跳，云衣就到舞厅里跳，她要获得掌声，让花裳看……我能获得掌声，你也能……在她心里，那是花裳的掌声。”“只是因为花裳，她才不快乐吗？”那天的话题没有继续。可是疑问却搁在了常昊天的心里。这样一个聪明慧黠、漂亮高傲的女孩，到底有什么不快乐呢？他的心里一再浮现舞厅里狂舞的身影、溜冰场上旋转的身影，如此投入，仿佛要刻意忽略周围的人群，是什么让俩姐妹都不愿意在人群中展现风采呢？

　　也许不仅是疑问，不仅是好奇，一定还有些什么，在牵拌着昊天的心。他不断的想起握住的那只手，想起她的明净脸庞，想起她的俏皮话，想起她的故作泼辣与小女儿态，这些印象再次与那个热舞的女子重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