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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如花盛开

作者: 霄红 完成状态:已完结

今夜如花盛开

  如果没有这种学校之间的帮一带一制度,沈知书就不会来到滨河中学,自然汪美丽也不会认识他,不会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叫沈知书的男人,叫她如此忐忑不安。也不清楚现在的一支鲜花就得10块钱,比十年前刚结婚时,丈夫买回来的塑料花贵了好几倍。她从来不把人生当戏,可就在这一个月里,她真觉得普普通通的生活里时刻上演着一出戏,而最终散场的时候,不过冷冷清清凄凄凉凉,琴弦一断,浮梦一场。

  星期一早上七点,照例是滨河中学开周会的时间。汪美丽跟同事打过招呼,坐在里面靠窗户的椅子上。同事们又是一星期没坐一起了,男的自然是互相递个烟借个火联络一下感情,女的则是聊一聊新买的衣服刚做的头发,以及最近学校的新闻。她有时也跟着说两句,但很不喜欢搀和别人的事,所以常常做了乖巧的听客。

  在这热烈的气氛里,校长推门进来了,手里依旧端着那个不锈钢水杯。他中等个头,肚子显然有些发福,所以走起路来身子也不由往前倾。因为年纪的关系,靠近额头的那一块头发只剩了几丝,仍旧梳得一根不乱。校长通常都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人,他看上去一脸平和,但会议室里即刻鸦雀无声。照例是办公室主任主持,和以往一样安排每周教学常规检查,学生纪律安全卫生,强调抓好双基,落实任务,敬业精神等等等等。底下没人议论没人讲话,大家都在等着看着,墙上的表走到七点半,这个会无论事多事少有内容没内容,它也就散了。

  接下来是每个备课组在自己的办公室开会,然后准备上课。沈知书就是这时候跟教务处一位韩处长走进了高一语文组的办公室。里面正说说笑笑,看他们进来停住了。

  认识一下,这位是学校特意从省里请来的语文高级教师沈老师,专门来指导我们新课改的工作,大家欢迎。韩处长说完,自己先带头鼓掌,其他人跟着也拍手。

  沈知书谦逊地和同事们一一握手,对年纪最大的赵组长说,您一看就是位负责任的好老师。跟最年轻的田晶说,你的活力一定受学生欢迎。对唯一的男老师小张说,我们的力量终于壮大了。每个人都如沐春风般满脸喜悦。最后一个是汪美丽,他跟她握手时眼睛直视着她,说名如其人。她微微红了脸,觉得他的手又长又宽,几乎要把自己的手全部放了进去,但接触的瞬间又是轻柔的。

  韩处长背着手在一旁看着,这时凑过脸去对沈知书说,你很会讨人欢心啊。说完哈哈一笑转身走了,至于工作的事让赵组长看着安排。

  赵组长猛然回过神来,看了看办公室,先犯难的是并没有多余的办公桌。陈老师的位子倒空着,只是……

  啊,这样吧。陈老师请假了,你先坐她这。赵组长忙说,我给收拾一下。陈老师的座位就在汪美丽对面。

  您忙,我自己来吧。

  那行,我这就安排你上课的事。

  他放下包挽起袖子,却发现桌椅其实十分干净。显然每天有人替她打扫。他无意间打量着对面的这个女人,一定是她做的。他看见她脸上一片洁净柔和的光芒。

  其他老师陆陆续续去上课了,办公室剩下他们三个人。汪美丽眼睛盯着书,却总看见一个身影在不断晃动,她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视线,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穿件黑色的外套,里面还配着蓝白相间的竖纹衬衫,亮得刺眼,亮得令人眩目。

  很快收拾完了,沈知书坐去赵组长对面,开始跟她谈论新教材,询问滨河中学的一些具体做法。虽然这并不是他此行真正的目的,可长久以来认真做事的习惯他还是改不了。汪美丽没听进去他们在谈什么,只知道赵组长很高兴,先说你是这方面的专家,要给我们好好指导,我们这些老师见识少,思想落后,跟不上教改的潮流,应该借这个机会虚心学习。后来不知怎么就扯到他穿的那件外套的款式,再听见她大惊小怪地说,小沈,你衣服上有颗扣子松了。

  沈知书低头一看,第二颗纽扣果然耷拉下脑袋,在身上来回晃荡。

  新衣服就这样,扣子都得重新缝。赵组长倒善解人意,找汪老师,她有针线,我们办公室就她手最巧。

  汪美丽心里一阵慌乱,对不起,针线在抽屉里,我得去上课,时间到了,边说边快步走出去。

  拿着课本走下楼梯,她却长长出了口气。刚才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在他们面前撒谎,她究竟在紧张什么,因为是他的衣服,害怕缝不好出丑吗。现在该去哪,离上课还有整整一小时。

  下午最后两节课是班团活动时间, 但在滨河中学都是老师看着让同学自习。教室里静悄悄的,汪美丽斜靠在后门上,眼前不断闪过那件松了纽扣的衣服。从刚才到现在,她一直后悔着,只不过是帮他钉个扣子,举手之劳的事,当时为什么要惶恐不安地拒绝。难道说丈夫对她的约法三章,已经彻底渗入到骨子里了吗。跟陌生的男人不能多说话,跟熟悉的男人不能单独在一起,跟任何男人不能随便打电话发短信。她想起丈夫咬牙切齿对她说的这些,心里一阵颤抖。他与她不过才刚认识,他一定会认为她是个古怪小气的女人。

  放学后回到办公室,一个人也没有。那件衣服就搭在对面的椅子上,黑色的纽扣一直耷拉着头,沮丧地望着她,仿佛在苦苦等她来。她下意识地飞快反锁住门,从抽屉里取出针线盒来,娴熟地穿针打结,两分钟的功夫就缝好了,顺便把其他的扣子也紧了几针。这是一件黑色的毛料西服,平平整整,既庄重又时尚,越发显出主人的干练。他看起来高高瘦瘦的却也撑衣服,胸围足足有三尺多,比丈夫的还宽。

  丈夫刚才打电话说他今天接孩子,让她下班直接回家。还问她要不要买一点熟菜熟肉带回去,这样晚饭就不用费心做了,煮点粥就行。他总是细微小心,似乎替她想得很周到,因为这样一来她就不会在外面给他惹出什么是非乱子。许多时候她在同事家人亲戚的眼里是幸福的,嫁了一个家境富足又能挣钱又斯文的好丈夫,因此许多时候她也就满足了。每次他陪她提着大包小包回娘家,母亲就会长吁短叹地说,这个女婿真是我们家的造化,不知比你哥哥强了多少倍,他又一星期没见着了,身上那点钱不花完他不死心哪。说完眼圈便红了。

  哥哥和嫂子离婚了,他以前就没什么正经事做,现在更有理由了,受打击了干什么都没心思。他所做的就是把孩子扔给父母,自己由着性子四处晃悠。这个家现在只能是她这个做妹妹的顶着,给父母看病买米买面,供侄女上学穿衣开家长会,所有的事她全部要考虑。哥哥并不领情,说这是她应尽的本分,谁让当初父母没供他上大学。那是你功课不好,赖谁啊。她也跟他吵过,对一个不可理喻的人你又能争出什么结果。丈夫知道她的心思,新婚夜里跟她说你放心,我会像一家人一样好好照顾他们。她听完这句话紧紧抱住了他,靠这句承诺,她跟他感激了十年,生活了十年。

  吃过晚饭,全家人看了会电视,然后她给儿子洗澡哄他睡觉。进了卧室,看见丈夫正从她的提包里摸出手机。见她进来,讪讪地说,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短信。这是他每次的借口,她了解他真正的目的,就像床上的事情一样,这是他隔上两三天的必修课。

  今天有这么多电话啊。他一边翻着一边自言自语。

  她没出声,开了台灯坐在书桌前,摊开明天要讲的课文,心想今天的审问又要开始了。

  黎光是谁啊,应该是男的吧。

  学校后勤部的老师。

  你和他能有什么事啊,还存了电话。

  是负责检查教室卫生的。

  还有两个生号码,130※※※※※139※※※※※,谁啊。

  一个是学生家长的,一个是向群表哥。

  撒谎,他一下提高了嗓门,向群表哥的号码我能不记得。

  不信,你……她想说你查一下自己的电话簿就知道了,可还没说出口,他已经将电话拨出去了。

  喂,你是谁。

  你找谁。

  啊,向群哥,是我。他听出对方的声音了,我,没什么事,你在哪,少喝点酒啊。他尴尬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匆忙挂了电话。

  老婆,是我错了。他走到她身后,开始给她按摩肩膀,我是心眼小了点,以后慢慢改啊,可这不是因为爱你嘛。她早知道又是这个结果,每次完了他都会作相同的解释相同的忏悔,然后伴着他今晚香甜的睡眠一切烟消云散,直至下一次。她觉得肩膀上似乎有无数的虫子在噬咬着自己,而且正在一点一点爬向她的心里。

  当然,现在离真正结束还差一个环节,他还得再问她,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去,或者我出去买。方便面,荷包蛋,瓜子,红薯,豌豆,拒绝就是没原谅我。是的,她必须在这个时候再来吃些什么,否则这个晚上便是没完没了,否则就得折腾到半夜去,而明天她还要去学校,还要见那么多的同事和学生,她不能眼睛红肿,眼眶发黑,不能在他们面前露出一个女老师的不幸和痛苦。无论她能不能受得了那方便面的味道,无论她吃着那蛋黄时只想吐,无论那豌豆是不是咯得她牙疼,她得吃,他喂给她递给她盯着她吃,这就是她的生活。

  终于能躺在床上了,汪美丽的眼前不知怎的就出现了那件黑色的西服,她亲手缝上纽扣的衣服,但没有人,只是一个空空的敞开的架子,在她面前来回摆动。她用被子蒙住头,忽然想变成一只飞虫,钻入那虚空的怀里。

  几天过去了,赵组长的安排还没有结果,沈知书也并不着急。他已经大致了解了滨河中学的情况,虽说是滨河市唯一的省重点中学,但它的一些管理制度还是旧套路。每节课45分钟,老师从头讲到尾,从早自习到下午自习都有老师跟班盯着学习。学生们的吃饭穿衣很朴素,有不少人还穿着做的布鞋。他们看见他这个穿着讲究修养非凡的省里人,似乎有些害羞,也不喊老师,只从一旁低头绕过去走了。而老师们却对他很热情,虽说才头一次见面,他们主动跟他问候闲聊,你姓沈是吧,从省城来的,你们那待遇一定高吧,一个月能有多少,比我们这小地方强多了吧。他含含糊糊回答后,点个头走开了。哎,有空到我们家吃饭,后面的人还大声朝他喊。然后又继续说着,看,那就是沈知书,省里来的,听说是什么语文新课改领头人,挺年轻的,还有点派头。沈知书没料到这才短短几天,就有如此多的人知道了他,开始对他品头论足地关注甚至研究。他们对于他究竟打听了多少,又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是不是一阵风刮进这里,也有人要去寻觅它的踪迹呢。

  他低头看了看那颗扣子,它现在稳稳当当地贴在衣服上。这会是谁做的,疑问的同时他已有了答案。一定是她,他想起那张纯净柔美的脸,心里涌上一丝温馨。但他没有让这片心情停留太久。

  这天早晨,汪美丽走到二楼时,远远看见沈知书站在四楼办公室门口。她尽可能自然地迈着脚步走过去,抬头的瞬间正对了他的目光,那里盛满了亲切,真诚和坦荡。

  谢谢你,汪老师。

  她没说不客气也没否认,径直走进去了。还好他并没戳穿她的谎言,而且没有在办公室当着大家的面感谢,只在门口特意说给她听,可他怎么就确信是她缝好的。汪美丽忽然觉着自己那天的行为是多么可笑,这一切肯定没逃过他的眼睛。她再次想起他的目光,有些人你看一眼,就能读懂全部。他是一个敏锐细腻深谙人情的男人,眉宇分明真诚磊落的男人。在这样的人面前,她也应该是坦荡诚实的。

  今天是星期四,语文组都没课,大家在办公室里改作业,看书翻资料,备课闲聊。赵组长对着小镜子将梳在脑后的发髻整理好,两手交叉放在桌子上,终于认认真真郑重其事地安排了沈知书上课的事。这个方案她已经反复考虑了好多遍。按说陈老师请假了,他可以接她的两个班,可那是全校纪律最差的两个班,要他去教不合适,人家毕竟是省里来的行家,既对他有些不尊重,也有损滨河中学的形象。可重点班只有她和汪美丽了,她不能把自己的学生教给他,他的魅力太大了。但也舍不得交给汪美丽。思来想去,最后她干脆不为他固定上课的班级,就按班级的顺序每班轮流上一次课就行。这样谁都没意见。至于其他的时间,他可以自己支配。

  这一个自己支配,大大出乎沈知书的意料。他在学校里呆了十年,知道老师通常都忌讳找人代课,所谓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同学私下一比较,岂不是自找麻烦自毁前程。但对这个结果他依然觉得意外,看上去热情又厚道的老师,对自己如此防备警惕。没有具体的实验班,他的教改活动怎么进行。他又该不该去听其他老师的课,先从谁开始,怎么个听法。可既然这样安排,他也倒落个清闲,何况他到这里来,并不只为了指导课改,而是有更重要的使命。

  不知谁开的头,聊起了陈老师的事。沈知书这才知道,她竟然被学生打得住进医院。

  现在这学生可真不得了,上课睡觉还冲老师发狠,以后谁敢管。

  也怪她倒霉,不知眼睛好点了没,听说是内出血呢。

  伤倒是其次,关键是面子下不来,以后怎么上课。

  赵组长撇撇嘴说,要怪就怪她自己。我早就说过,让她注意自己的形象,成天穿成那样能不惹事吗。我教了几十年书,什么学生没见过,谁敢对我这样。

  说话要注意,小心人家把话传给陈老师。有人阴阳怪气地说。

  汪美丽知道这是在说她,平日里她俩的关系最好。她没有反驳,握住手里的笔在纸上重重划了一下。

  这时,沈知书情不自禁插了句,太恶劣了,这样的学生早该开除。大家面面相觑着,突然就安静下来,没人再说话。他带着疑问的目光望了她一眼,确定她是可以信任的,她不会把自己当作外人。而汪美丽却没看他。

  后来没人的时候,她才告诉他,那个打人的学生是滨河市财政局局长的宝贝儿子,平日里在学校都是被捧着的,这次也一样,只能是不了了之。因为他父亲的手里掌控着学校和一百多位老师的切实利益,陈老师住院的费用还是学校出的。她生气地说。

  这是什么道理,老师住进医院,凶手倒堂而皇之坐在教室。因为学校的利益,难道就不顾及老师的尊严,老师的权益了。

  她看了他一眼,不清楚他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他并不认识陈老师。心想这也许就是小地方和大地方的区别吧,越是狭小的地方,权力主宰人的力量越大。

  我去医院看过她,可她一直都捂着脸背对着我,说怕吓着我。其实我知道她眼睛的伤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她觉得丢人。我真不知道怎么帮她。汪美丽无奈地皱了皱眉头。

  这个星期一的周会,沈知书明显感到会议室里气氛不对。往常一个组的老师座位是挨着的,可今天语文组的几个老师都避开他坐到了别的地方,后面许多老师指着他在小声议论,他旁边的两个座位都是空的。汪美丽来了,他有意识地挪开脚,希望她也和他们一样走到后面的位置上,他不愿意她脱离那个群体,她真实地需要那个群体。

  她本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可很快又退回来坐到他旁边空着的椅子上,不过不是紧挨着的位置,而是和他隔了一个空位。尽管如此,他还是惊讶地看着她,她倒十分平静。

  你不该坐这。

  是我告诉你的,我自然有责任。

  他们没再说话,因为校长进来了,他依旧拿着水杯慢慢腾腾坐到最中央只属于他的软皮椅子上,主任立即宣布开会。

  沈知书回想着那天在校长室的情形,他以为这不过跟以前在学校一样,他只是就某个问题找校长谈谈,告诉他自己的看法,提一些建议罢了。

  沈老师,这件事情学校已经处理了,你没必要过问。

  金校长,您误会了,我只是觉得学校的做法……

  学校的做法不是代表我个人,是代表全体领导班子,我知道你是专家,可也不至于对我们十多个领导的能力都表示怀疑吧。

  沈知书明白这种不投机的谈话难以再继续了,他站起身仍然客气地说了见谅冒昧的话,刚走出来即刻听见里面重重一声响。他庆幸自己刚才明智的退出,尽管在他周围的圈子里还很少有这样的校长,可根据他的经验,对付一个小人,你就得是个大人,如果你暂时还不想得罪他。

  他没有料到看似沉静文弱的她,今天如此勇敢。他对她充满感激,又隐约有些不安。虽然中间隔着个空位,他还是担心会给她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对这个地方自己无非是个过客,而她不同,她还要在这工作很久,甚至一辈子。

  汪美丽一直安静地看着手里的书,她没有去回应他的感激和不安,也不理会校长的脸色。她确信自己今天是正确的,甚至感到骄傲,终于能够有勇气做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再说了,她和他以同事的身份坐一排,不过是极其平常的,仅凭此谁也不可能把自己怎样,她的业务能力在学校里还是被相当认可的,大不了这学期不评优秀就是。她恨自己没能够彻底地跨过那个空位。

  很抱歉,我又欠了你一份人情。也许会影响你。沈知书内疚地说。

  不用担心,其实我……也许我不该告诉那些与你无关的事。

  你没有错,我们都没有错。他坚定地望着她。

  没有再说话,彼此都明白对方的心意。他知道她有难处,她知道他可以体谅她。人与人之间的默契就是如此吧,不用看,不用说,心领神会就好。他是一个可以懂她的人,她是一个可以懂他的人,仅靠这一点,生活在世上就足够幸福。

  沈知书的手机响了,汪美丽听见电话里一个女人尖声喊。

  老公,怎么办,佳佳的手划破了,流了好多血。

  怎么会划破,别慌,别慌,卧室的抽屉里有纱布和创可贴,先给她包上,口子大不大,不行就去诊所。

  你快回来吧,你知道我怕血,我害怕,她开始拉上哭腔。

  好,好,我知道,你先照顾孩子。

  你只想着自己的事业,家里现在都乱套了,我又要上班,还要天天做饭洗衣服,我实在受不了了。

  别任性,听话,工作一结束我就回来。

  挂了电话,他长长出了一口气,汪美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他站起来推开办公室的窗户,点了一根烟,他平常一般不抽。蓝色的烟雾随风阵阵吹散了。妻子刚才又说他是个自私的人,他承认自己当初跟她结婚是有些私心,因为她的父亲当时是区教委的主任,如果不是这种关系,他一个普普通通的来自农村的师范毕业生,不可能直接分到他现在的这所省重点中学,也不可能短短几年就平步青云成为学校最年轻的教务处处长。而且他这次下来,说是帮教指导,其实是一个台阶,一种过渡。校长私下已经跟他谈过,上级正在考查研究提升他为副校长的事。虽然岳父现在已经退休了,但谁也不能否认这里面没有他的影响和震慑。他的这一点私心成就了人生的荣耀和功名,同时也成就了他这辈子独一无二的婚姻。她也许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一个大孩子,爱撒娇爱使性子发脾气需要人照顾需要人哄的孩子。她永远关心的首先是自己,其次是孩子,再次才是他。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他去想他去做,否则便一团糟。但这些他不会去跟父母说,也不会去跟岳父岳母抱怨,当然更不会责怪她,那样只会引来更大的风暴,他将不得安宁。他宁愿把所有的不快埋在心里,展现给外人一个做事果断为人潇洒的自己。为了一个男人天经地义的前程,他注定是要做个孤独的人。还好汪美丽走开了,她没有窥探他的隐痛,他也不想在她面前流露自己的痛楚。

  不过现在顾不上去想这些,他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后悔自己没摸清状况就贸然去了校长办公室,他当时为什么会冲动,难道是急着想在她面前表露自己的正直,自己的高尚。无论原因怎样,必须尽快弥补。没有任何东西比未来更重要,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口碑对一个从政的人意味着什么。他已经私下里打听过了,校长最喜欢玩麻将。这有什么难的,虽然他不是什么麻场高手,可这场上的规矩他懂。

  眼看学期过了一半,按惯例学校这一周要举行青年教师赛讲。高一语文组六个人里,必须推荐一个人参加,而且要百分百的拿名次。对赵组长来说,每回这都是个棘手的问题。

  田晶,你最年轻嘛,你参加。赵组长又开始往下摊派。

  我才来了一年,实在没什么经验,我不行。

  那小张,你来。

  我们普通班的学生你又不是不知道,弄不好还给组里抹黑呢。

  大家互相推着,范围开始越来越小了,既是青年教师又有工作经验,又带重点班,陈老师还不在。赵组长的目光扫视了一圈之后,最后落在汪美丽的身上。

  汪老师,那就这么定了。赵组长如释重负地一锤定音。

  汪美丽想我已经讲过两次了,她犹豫着该给自己找什么理由比较合适,可每到这时候她常常显得很笨。

  汪老师,你参加吧,这是个历练的好机会,我们都支持你。沈知书说。

  她心里震了一下,我们,现在这里哪还有我们这个概念。学校为了提高教学质量,工资奖金利益全和考试成绩挂钩,为了争第一,老师们哪个不是相互提防背后拆台,巴不得谁倒霉。我们,恐怕只有他吧。冲着这句话,她同意。她相信自己的实力,不会辜负他的眼光,相信他一定会帮她。

  果然第二天早晨,他递给她一个银白色的邮盘,外壳亮闪闪的,照出她光洁的脸。她打开一看才发现,里面是他和同事制作的一些获奖课件,温暖霎时顺着手里移动的鼠标传到心里。这可是他自己的成果和心血啊,不,也许是他们学校的机密文件。为什么,为什么要白白地送给她,难道不害怕她拿来抄袭或者占为己有吗,当然,她绝不会做这种事,她从来没想借用别人来成就自己。当然她的婚姻多少除外,这是她的人生里唯一而又真实的投降。他认识她不过半个多月,而这份信任却早已如岁月之河,久久地让她感动。

  教了十年的语文,讲了无数遍的《致橡树》,汪美丽从没像今天这样,昂起头自信坦然站在讲台上。台下有学生老师主任校长,没有那个人。她请求他不要去,他点点头,没有追问原因。

  多少年了,那些爱情诗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堆黑压压的文字而已,她只是机械地告诉学生其中的意思,让同学自己去读读罢了。她早没有那种渴望爱情憧憬爱情的兴奋了。可今天不一样,他来了便不一样。一向压抑着的感情在这一瞬间汹涌而出,她合着音乐的节拍轻声朗诵着,完全投入到了诗的境界里。火红美丽的木棉花,高大伟岸的橡树,自由平等相依相恋。这只是书里的爱吗,不,她已经看到了他,那个人就在身边。她相信他能听得到,即使这中间要越过千山万水越过千人万人,他也会听到。教室里似乎只剩下她一个人,只有一个沉醉缥缈的她。

  台下响起了热烈长久的掌声,汪美丽最终得了第一名。第二天上班时,她特意站在楼梯拐口的地方等他,这里面有他的许多功劳,她总该表示点什么。

  恭喜你。他现在对她没有称呼,不叫名字也不再叫汪老师。

  谢谢,还有这个。她掏出邮盘递给他,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那,他说这个字时拉了很长的调子,晚上可以请我吃饭吗,听说这里有许多小吃店。

  当然可以,去一口香怎么样,保证你会吃得过瘾。知道路吗,不然就叫个出租。

  他没回答,只笑着看着她,你肯定是个好妈妈。

  汪美丽进了办公室,几个同事纷纷嚷着要她请客,这可是我们集体的荣耀啊,高一语文组还没人拿过第一名呢。

  好啊,没问题。她随口答应着,猛然清醒过来,刚才怎么就痛快答应了和他吃饭,组里的老师给忘了。

  整个早晨,汪美丽心里上下翻腾。她知道他约吃饭已极不容易,知道本不该说这些扫兴的话。可他和她单独在一起庆贺,要被组里的老师知道了,或是被同事熟人学生家长撞见,该如何解释。经过反反复复的权衡斗争,放学时,她嗫嚅着给他打了电话。晚上,叫上其他老师一起去,行吗。她尽量用了轻柔的商量的语气。

  电话那边先是愣住了,当然,当然,那,一会儿见。

  晚上汪美丽在一口香订了位子,办公室的全体同事加上沈知书一共六个人。老师其实和学生一样,每天只是学校家学校,单调的三点一线,因此这样的场合,什么成绩呀名次啊都抛到了一边,单纯就是吃饭,碰过喝过几杯之后,彼此敞开心胸掏出心窝有说有笑,气氛一直很愉快。

  服务员推开门端菜上来,不偏不倚,一分钟不多一分钟不少,汪美丽看见丈夫沿着走廊朝这边走来,生活里能有多少如此戏剧的巧遇。

  他也看见她了,径直走进来,汪美丽不安地立即起身,我们办公室一起聚餐。

  是吗,刚才电话里没听你说。他一边冷冷地说着,一边露出笑容大大方方跟其他人打招呼。最后他盯着沈知书,这位好像没见过。

  我是新来的,你好。沈知书礼貌地伸出右手。

  汪美丽握着杯子的手阵阵发抖,她担心丈夫当着大家的面拒绝握手,故意给他难堪,那样他多么丢脸,那样她以后在他在同事面前就抬不起头了。好在他轻描淡写地碰了一下,做了个样子。我们也是在隔壁吃个饭,大家慢用啊。

  他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她,她没有去迎对那目光,不用看也知道那里面是什么。菜还在一道一道上着,汪美丽没有了胃口,只端着酒杯一点一点咽着。那细细长长的方便面和那流着黄黄的蛋液的东西开始不断在眼前摇晃,她直想吐。

  吃完饭出来才九点,她希望有人提议再去哪玩玩,她不想回家,反正已经背负了罪名,好歹也有名有实地痛快一回。她大胆地望着沈知书,盼望他能真对她说点什么或做点什么。

  沈老师,一起回去吧。她对他喊。

  他只是绅士地帮她关上车门,说自己还有事。关门的瞬间问她, 喝了不少酒,没事吧。她摇摇头,侧过脸倒在座位里。

  汪美丽记起那天见他和校长一起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样子十分亲密。她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她已经意识到了,他是有来头的,决不是一个普通的老师那么简单。

  车在马路上奔驰着,两旁耀眼的灯光一闪而过,汪美丽恍惚间真有些醉了,她凝望着车窗玻璃上那张忽明忽暗的脸,分辨不清哪个是真的自己,哪个又是真的他,他离自己似乎很近,却又很远。一阵风吹来,脸上潮乎乎的两行泪珠。

  回到家,丈夫已经提早在沙发上等着了。

  说吧,那人是谁。今天居然连前奏都没有了,就这么直截了当。

  新来的同事。

  说实话。

  早点睡吧,明天还上班。她心里阵阵烦乱,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

  他拦在她面前,怎么,做贼心虚了。

  我做什么了,你看见了,我们只是一起吃个饭而已。

  我们,你居然说我们。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够了,这样的话我早听够了。她愤怒地推开他。

  你还嘴硬,你心里有人了胆子也变大了,是不是,是不是。他凶狠地抓住她的肩膀,打了她一个耳光。

  今晚没有方便面,没有荷包蛋,没有豌豆,有的只是脸上火辣辣的痛。汪美丽没开灯也没脱衣服径直上了床,把自己捂进厚厚的被子里。她想起了那件黑色的西服,但没有人,只是一个空空的敞开的架子。眼泪哗哗地顺着脸颊滚落,流到枕头上被子上,她没有去擦。

  丈夫还在客厅里叫嚷着,这件事我跟你没完。

  黑夜总要过去,清晨总要来临,时间的节奏不会因为她哭了一晚就改变。她还是一个老师,要去上课,要去面对同事同学,要尽到为人师者的责任。

  她机械地起床梳洗,镜子里一双又红又肿的眼睛,她用热毛巾捂了捂,再涂了厚厚的眼霜,尽可能遮掩哭过的痕迹。这一整天,除了上课,极少抬头说话。她努力着不让人看出自己有什么异常,但还是不断有人关切地寻问,想要知道点什么。他们无非是想在空闲时,将它当作聊天的资料。学校的空间实在太小了,有些人免不了觉着寂寞。

  今天倒是有个好消息,学校同意陈老师在家休息半年,这学期她不用上班,工资奖金照发。大家纷纷议论着,所有人都感到吃惊,这在滨河中学是少有的。汪美丽明白这个结果一定跟他的努力有关。她瞥了他一眼,多少感到几分欣慰。但很快又低下头,唯恐他发现什么。

  沈知书原以为她听到这个结果会高兴,会用那双饱藏了感激和热情的眼睛回报他。但是一切出乎意料,她看上去一脸疲倦,心事重重,这让他极为不安。

  终于等到放学,汪美丽长嘘一口气,提了包慢慢往车站走。早晨来的时候没骑自行车,脑子里混乱的一片,她怕自己会出事。不觉就是秋天了,地上的落叶一层又一层,踩上去沙沙响。该给儿子穿厚毛衣了,柜子里的衣服得翻腾翻腾,秋装要放到上面来。对了,还要给父母买双护膝,年纪大了,天气一凉就关节疼。侄女去年的毛衣不知小不小,不然得赶紧织一件。

  有多久没这样一个人走了,现在倒是难得有时间和心情。她想起曾教学生背过的那句宋词,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这其中的悲凉,此时此刻她才真切体味了一些,她又何尝不是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她不能向父母诉苦,在他们眼里,丈夫已经是难得的好女婿,又是买东西,又是送钱,嫁给这样的男人,她该知足了,她要懂得珍惜,即使有错那也是她的错。她更羞于对同事或朋友说,毕竟是一件耻辱的事。即便说了,她们也一定不相信那戴着眼睛斯斯文文的他,会是这样的人,反而会在心里笑话她。

  手机已经被丈夫没收了,不知道现在几点钟。反正也无所谓,儿子今天会有爷爷接,中午她给他打了电话。今天晚上她是不可能睡觉了,他会接着昨天的话题跟她每完没了地闹,直到有了结果,直到他也累了。她不想让孩子看见,他还太小。

  天色渐渐暗下来,正是下班的高峰期,人们匆匆忙忙急着回去,或许是为了等人,或许是家里有人在等。走到最近的车站,她先没坐车。她不急着回家,看见一家凉皮店,就径直进去,要了碗麻辣粉带,再要了份醋多辣椒多的宽凉皮,结婚后丈夫不吃醋孩子不吃辣椒,她把自己的口味也改了,今天可以好好地过个瘾。从店里出来,也许是吃了可口的东西,心里感觉舒服了些。站在繁华的街市里四处张望,城市很大,车很多,但除了那个家,她无处可归。

  下了公交车,她看见站台上靠栏杆的地方有个身影,是沈知书,他还是穿着那件衣服,她曾经缝上扣子的衣服。汪美丽先是一愣,眼睛忽然发酸。

  我在这等了很久,以为你……

  有事吗,她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嘴角动了一下,是不是因为我,如果是的话,我可以去跟他解释。

  解释什么,为什么去解释。她忽然恼怒他的这番话,因为他洞穿了她的秘密。她不想他知道她的不幸,不想做一个可怜的需要他来同情的女人。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你,一直担心。

  她再也不想掩饰了,捂了脸不由啜泣起来。

  他站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默默看着,他能体会她的痛楚,虽然她从没告诉过他,但跟她丈夫上次的见面,他便能看出来她的婚姻。如果时间倒退十年,他一定毫不犹豫抱住她,替她擦掉眼泪,握着她的手带她走,她是他需要的想在一起过人生的人。她的美丽端庄,坚韧无私,他永难忘记。可是现在,他可以做什么,伸出手,却不知该放到何处,掏了掏口袋,居然连一张纸巾也没有,事情残忍到这种程度。他慢慢走近她,将红色的提包从她手里拿出来,好让她哭个痛快,果然她的声音更大了。他闭上眼睛,惟恐会坚持不住,可为了前程,忍气吞声费尽心力奋斗了十年的前程,为了那个高高的校长的位置,他必须忍着。如果,如果,她真的扑向了他,也许,也许,他什么都不要了。

  但她没有这么做,并渐渐平静下来,用手抹去眼泪。她曾想抓住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象在黑乎乎的井里忽然看见一根绳子牢牢地抓住,希望他领她到光亮的地方。今天,她再次了解,这不过是种奢望。对她的人生,他只能是个默默在一旁看着的观众,他明白她为何欢乐为何痛苦,但不可能对她表白一句。她知道这个男人最想要的是什么,他来这里的目的,所以她成全他,也尊重他的选择。她不会忘记回家的路,不会忘记自己是谁,一个六岁孩子的母亲,一个要孝奉父母的女儿,一个每天宣讲圣洁高尚的老师。既然彼此心领神会,心知肚明,就够了。

  对不起,对不起。在他连续说了两次之后,她反而想笑了。

  你好象特别喜欢这件衣服,那个扣子,牢不牢。

  很好。他低下头特意看了看中间第二个纽扣。

  这是毛料的一定要去干洗,不然会起毛球。

  难怪,我一直都是用水洗。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这人有许多缺点和毛病。

  我也是,爱哭,还丢三落四的。

  孩子好吗。

  我儿子挺帅气,上幼儿园了,他特别喜欢画画。

  你呢。

  我女儿才三岁,我一回家她就缠住我,摸我的胡子,还骑在我脖子上叫我大马。

  是吗,说的两人都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夜晚宛如一首悦耳又伤感的歌。这就是他和她的结果。因为过早地预见了将来的得失,注定迈不出向前的脚步。

  第二天早晨,沈知书在办公桌上意外看见一包餐巾纸和一包湿巾。他朝对面望去,位子空着。没有人告诉他,但他完全明白,没有人怪罪他,但他知道又一次亏欠了她,无法偿还。没有人注意他的表情,但他心里一阵阵酸痛。他再次握紧了胸前的那颗纽扣。

  沈知书要走了,回他的省城去,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这一生他将永远不会再到滨河来。总结工作开欢送会照像留念,所有的事情无一不在提醒刺激着汪美丽,结束了,这个人要离开了。

  赵组长做了热情的发言,对沈知书的工作评价非常高,大家热烈地鼓掌,纷纷和他握手说舍不得他走。照相的时候同事们都面带笑容,他看出他们是真心的,他没有干扰他们平静的生活,这是他们对他纯朴的回报。

  九点的火车。他再次告诉她这个时间时,她感到胸口火辣辣的疼痛。

  今夜,汪美丽特意穿了件白色的风衣,画了淡妆,她需要这份鲜艳和光亮。丈夫出去了还没回来,她没必要跟他说什么,今晚她只属于自己。

  她让出租车司机送她去一家花店,分别买了十支玫瑰,十支百合,让店里的女孩用粉红色的纸包好。今天不是情人节,不是生日,不为什么什么也不为,就是心里想做,就是想送给一个要离开的叫沈知书的男人。如若没有遇见他,十年甚至此生更久,她不会真切地闻到花香,不知道红玫瑰最美的花瓣是卷着的,而百合花却是自由地张开。

  夜空暗淡,月光似隐似现。汪美丽手捧鲜花轻快地走着,花的香气弥漫了全身。火红怒放的玫瑰,高雅洁白的百合,就像今晚她心灵的颜色。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不在乎指点的眼神,今晚她只想让生命,一个中年女人的生命如这花瓣一样怒放一次。离车站越来越近。她将要看到他 ,最后一次看到他。她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坦荡,这样喜悦。她记得宋词里有这样的心情,不过她没有手提金缕鞋,她捧的是她绽开的心意。

  沈知书谢绝了学校的送别,独自在候车室坐着。今晚,真正需要告别的只有一个人。他现在什么都不想,惟独等着她来,他相信她会来。他是一个平凡的男人,为了自己的欲望虚伪地活着,抛弃了世间太多的美好,但他决不是肮脏的人,他不会将她当作情人,无论是梦里还是现实里,这样对她太不公平,是对她的亵渎侮辱,他了解温和的外表下,那颗坚强刚直的心灵。即使他愿意,她也会憎恶地给他一记耳光。她和他是一样的人。所以今晚,有些话他必须要说出来,给她一个交待。

  隔着玻璃门,她看见他在大厅里坐着,怀里正抱着一把鲜花。他旁边是来来往往的人,提着包的,拖着行李的。小小的车站,不知从哪钻出这么多人。

  他不可能留下,她也不可能跟他走,这就叫离别,这就是人生偶遇里最好的结果。这就是现实的生活,颤抖着挣扎着无力反抗。汪美丽仰起头,寂静的苍穹默默注视着她,无边无际,无言无语。刹那间,她低下身把脸埋进花丛里,对着那一片花说了句,我爱你。这句话必须要说出来,不能再藏在心里,不能再带它回家。已经流回去的泪水再次涌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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