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是孤独的猎手
我有两个影子,白天一个,夜晚一个。
白天的时候,我是一个民工,一个靠出卖体力过活的民工。每当夜幕低垂,圆月向大地万物微笑的时候,穿上整洁的白衬衣,坐在咖啡馆里品尝那丝丝苦涩的味道,成了我生活中的一种习惯。我喜欢这种优雅而浪漫的生活,迷恋这种淡然却又固执的人生。
三年前,我大学毕业,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打工。拖着那只盛着全部家当的旧纸箱奔走于城市的各个角落,一遍,两遍,不是工作拒绝了我,而是我,拒绝了工作。我给自己立规三章:抛头露面的工作不干,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不干,看人脸色受人气的工作不干。负责招聘的人说,那你干脆去当老板得了。我嗤之以鼻,心想,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很为自己这样的坚守骄傲过一阵子。
我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飘泊,没有熟人,当口袋里的钞票逐渐由大到小,由整到零的时候,我开始着急了,身体变得疲惫不堪。我不得不从那个寄宿的小旅馆搬到了大街上,成了一个流浪汉。是夜,被巡夜的警察抓回了收容所,在那里,我遇见了虹。
虹长得很漂亮,乌黑的披肩直发,宽阔的额头,清爽的面容,灵活的杏眼,烈火灼人地风情万种。她是因为赌博被抓进来的,我们十多个人被关在同一间屋子里。
深夜的时候,我被一丝轻微的抽搐声惊醒。虹在地上卷缩成一团,嘴里吐着白沫,身体不停地瑟瑟发抖。怎么了,我急忙问。
我,我毒瘾发作了,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不想进戒毒所。黑暗中,我点了点头,看着痛苦的虹手足无措。
虹钻进了我怀里,用不可拒绝的口吻让我抱紧她。我顺从,紧紧地抱住她如绵羊般柔软的身体。突然,虹咬住了我的手臂,一阵钻心的疼痛涌遍全身。我强忍着,为了怀里这个陌生的女人。下半夜,虹的毒瘾过了,她说她冷,我依然紧紧地抱着她,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紧紧将她包裹。
第二天,虹被保释出去。临走的时候,她吻了我手臂上的伤口,附在我耳边说,她会来保释我的。
我没有钱交保释金,我开始在收容所里干活,按照当时的规定,我只要在收容所里干满三个月的苦力活,就能获得自由之身。我干着最艰苦的工作,吃着最粗糙的食物,同时,日以继夜地等待着虹的到来,她说,她会来保释我的。
一天,两天――虹旮无音讯,我的希望在等待中灰飞烟灭。
虹再次出现,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她如约将我保释出去。我依旧托着那只破旧的大纸箱跟在她后面,在她租住的小屋安顿了下来。
至此,我知道了,虹是一家夜总会的三陪女,尽管我对她的身份有过多种猜测,却依然为这样一个结果吃惊不小。第二天,她介绍我到那家夜总会当服务生。这次我没有拒绝,像个听话的孩子任凭虹的安排,我想,我是不想错过那些东西。
二
我身材修长,脸庞白皙,大学生活培养起来的气质犹在,这使我很快成为了服务生中的娇娇者,深得老板的器重与赏识。两个月后,我被提携当了领班。
然而,我的生活却变得糟糕起来。我发现,我爱上了虹。爱上了这个吸毒、赌博、抽烟、喝酒的女人。
每次,看着虹被别人搂着走出夜总会的大门,我的心就会产生剧烈的阵痛。我知道,我的灵魂在扭曲,我在向着一个相反的方向行走。也许,摆在我面前的只是晦暗,但我却无法想象光明。
对于灵魂深处总有着巨大孤独的人来说,爱情永远是一个人的事情而不是两个人的,它是一个人逃脱孤独的出口,所以爱一个人,远比被人爱要重要得多。
我决定从虹的小屋里搬出来。
前夜,我向她表白。虹淡然一笑,随后冷冷地说,我已不再相信爱情。也许,这样的话她已听过千遍万遍,她错把我当成了身边的那些过客。
我说,我是真的爱你,真的。这次虹没有笑,掐灭指间的烟蒂,赶快收拾行李吧,收拾完了请你吃宵夜。
吃饭的时候,虹半开玩笑的问我,为什么爱我。
我说,因为你的特别,我不希望自己的爱情象多数人一样开花、结果,再凋零,我讨厌庸俗的爱情,所以,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她又问我,人为什么要恋爱?为了幸福和快乐。那么,又为什么要结婚呢?我想了想,为了给孤独的人生寻找一个伴侣,给寂寞的生活找到一个支撑。虹对着酒杯里的倒影轻笑。
这个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我们把自己灌得大醉,像两个孤独的舞者搀扶着回到小屋。我们睡在了一起,我们狠狠地做爱,一切顺理成章。
床上的虹温顺如昔,她躺在我的身旁,烟火在暗夜中忽闪。我低声对她说,我想养你。虹沉默,烟火在半空中停顿,暗淡。长久过后,虹轻笑,养我?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我?我固执地说,你不要管,只要离开夜总会,总会有办法的。烟火重又亮了起来,我低诉着,你不知道,每次看到别人搂着你在夜总会进进出出,我的心就会剧烈的阵痛,每次看到你,我就会想像别人压在你身上做那件事情,我受不了这种折磨……
虹下床,打开灯,房间里亮如白昼。她望着一脸愕然而痛苦的我,绝情地说,你可以走了,现在。
我咀嚼着泪水,拖着我的破烂纸箱,在满天星火中离开了虹。
三
离开虹,我重又在大桥底下揽活,决定把自己遗忘。我的胡须长了一截又一截,头发篷乱,每天,坐在那里像牲口一样等待着雇主来将自己牵走,干着短而小的零活,以便赚回那杯咖啡钱。
圆月登空的时候,我的双眼开始像星星一样晶莹发亮。我换上整洁的白衬衣,坐到咖啡馆里去品尝那丝丝苦涩的味道,看着对面的夜总会人来人往,看着虹被一个个陌生的男人搂着进进出出。也许,我还不想同自己诀别,生命中,还有些本不该遗忘的东西。比如,虹。
最后一个将我领走的是个包工头。他像挑牲口一样捏了捏我的膀子,拍了拍我的大腿,然后说了三个字,跟我走。
我强颜欢笑,步履艰难地跟在他后面,我讨厌这个人,但是,我需要这份工作,我必须努力为自己赚取那份咖啡钱。
包工头将我带到一个很大的建筑工地,刚建了有五六层楼那么高的样子。他打量了我一眼,抛下一句话,试用期一个月,按半价开工资,每天扣五块钱的生活费。我心酸地点头,这是我离开夜总会后找到的第一份稳定工作。
我住进了阴暗潮湿的地下室,睡着用一块破门板支起的“床”,我的回报却只有每天二十块钱。包工头还要想尽一切办法苛扣一些,剩下的,只够付我当天的咖啡钱了。我很想改变这种生活习惯,但我害怕,我会走丢了自己的影子。于是,便坚守了下来。
在这里,我将自己封闭,独自欣赏孤独的风景,游离于白天与黑夜两个不同的世界中。
我没有朋友,从不主动同别人说一句话,也没人知道我的名字,大家像看怪物一样看我,背后给我取了一个别号:咖啡公子。我知道,我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不讲卫生,当众放屁,睡觉磨牙,随地吐痰。这都是我无法容忍的。孤独让我感到忐忑不安,忧伤不已,我想,这说明我还不够孤独。
岁月继续肆无忌惮地一路前行,我继续生活在自己的影子里,用爱守护着那坠落的天使。
那天,我坐在咖啡馆里,看到虹和一个陌生的男人从夜总会里走出来。他们站在一辆跑车旁边,像是发生了争吵,男人打了虹。虹捂着脸,却没有跑开,战战兢兢的像一只受伤的小鹿。
我震怒了,冲了出去,将男人一顿暴打。男人惊恐地瞪着我,又看虹。我拉起虹的手,要将她带离这个地方。虹顿住了,用力将我甩开,绝决地说,你以为自己是谁,凭什么管我的事。我吃惊地看着她,看着她蹲下身去,将男人扶了起来,钻进车里,汽车扬起一路烟尘从身边呼啸而过。
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我走入雨中,抬头看着天空中纷纷洒落的细雨,细雨如绵,悄无声息的滴落,敲打着烟雨中的楼台。我不知所措,银白的雨丝像刀子,将我的心剜得流血。
四
我在雨中站了一个晚上,我想,我必须在两个影子中做个选择。
第二天,我发起高烧,在床上一连躺了几天,我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只剩一个人孤独。我出神地望着下雨的天空,倾听着雨珠滴落的声音,雨珠顺着天空滴落在窗檐,窗檐下形成一面水帘,就像串成一条美丽的珠链。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过明天。正因为这孤独,有时候反倒让人更加坦然,仿佛是再渺小的灵魂,一旦拥有了这样巨大的孤独,也会变得强大起来,这强大,就像孤独本身一样是无法超越,不可战胜的。
我终于还是挺了过来。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皮鞋、衬衣统统烧掉了。看着缕缕升起的黑烟,我对自己说,告别黑暗,留住白天吧。
我学会了拍工头的马屁,学会了看别人的眼色行事。我积极争取工友们的支持,尽管我买了香皂和牙具,也不往外拿。不洗脸,不洗脚,更不要说刷牙了。吃饭开始和别人一样了,端着搪瓷大碗往地上一蹲,有声有响地往嘴里扒拉,虽是些见不到油腥的饭菜,吃得也有滋有味。说话是粗鲁的,走路拱着腰,手背抄起或筒在袖口里。有时两条腿故意弄成罗圈形,吐痰象子弹出膛一般。大便完了和其他工匠一样拿报纸当手纸。为了能更好地适应角色,每天早上起床后,我会对着镜子把自己臭骂一百遍,你不是人,你不是人……直到自己脸上绽放出笑容。
我把自己走丢了,但却赢得了工友的支持。我在工地的威性越来越高,三个月后,我被公推为组长,我的民工生涯开始出现了转机。为了获得成功的机会,我利用在一线施工取得的丰富经验撰写了一篇关于提高工效,降低能耗的报告,辗转送到了开发商手中。为了完成这份报告,我找了很多工友聊天,翻阅了许多资料,几乎跑遍了城市里所有的建材市场。
开发商也就是我的大老板对我的报告很是满意,亲自到工地来看我,当场宣布将我调到总公司担任他的开发顾问兼秘书。我在公司里也成了有头有脸的人物,曾经的包工头见了我也不得不点头哈腰,像对待他的大老板一样来对待我了。我想,丑小鸭变天鹅,青蛙变王子也不过如此吧。
五
如果问世界上什么东西最有力量的话,我想,莫过于孤独。正是孤独将我们引向希望,奔向成功的彼岸。
经过三年的打拼,我成功开发了几个楼盘,为公司赚取了丰厚的利润。为了表彰我对公司的贡献,董事局研究决定将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送给我作为奖励。三年时间里,我完成了由蓝领、白领、金领到老板的锐变。我再不用为生活没有着落发愁,再不用为了适应去做那些出卖尊严的事。
为了应酬,为了驱除孤独,有时我也到夜总会去潇洒。刚开始是别人带着去,后来是自己主动去。那样风月场所的女人,她们不懂爱情,也不需要爱情,她们只需要钱。时间久了,我发现做这样的事情就像喝白开水似的平淡无奇,渴了就得喝。我再也不是那个为了一杯咖啡会去固执坚守的青年了。后来有人给我介绍女朋友,我努力去接触过几次,但是这样的约会常常让我觉得颤抖,我像木偶一样变得不会说话,失去了自主。至此我突然明白,我已经不会谈恋爱了。我的爱情都是用钱来买的,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简单的交换。
站在公司的落地大窗前,我看到自己脸颊削瘦了,紫青的胡喳爬了上来。我在心里问自己,这还是我吗?也许,在这三年里我真的错过了一些东西;也许,我应该尝试把它们找回来。
像是在做一场热身赛,我开着崭新的保时捷,先到了三年前的咖啡馆,依然是那种淡淡的苦涩味道,我将整个大厅包了下来。耳傍响起德彪西的《月光曲》,《月光曲》悠扬的旋律一点一滴沁入我内心最深处,解开无数的束缚。我看到外面撒下满天星辉的世界,洁白的月光下湖水泛着银光,这一切同月光与星星一起化做多瑙河畔的点滴忧伤,徜徉在空气中。
我将自己抖擞,踏着月光步入了对面的夜总会。虹,我的初恋,这个三年来我日夜思念,让我孤独并引着我走向成功的女人。
六
虹变得苍白,憔悴,像一只过了保鲜期的苹果,面临着糜烂透顶的危险。
我们坐在包厢的摇转沙发上,彼此无语,默视着对方,良久良久。虹掏出烟来,丢给我一支,缕缕青烟升起,透过烟雾,我们在静坐中寻找对方的影子,看到的,却是比雾更让人捉摸不定的幻景。
不知过了多久,我陡然站起来,拉着虹的手说,跟我走,我养你。虹还是像三年前一样,用力甩开我的手,依然是那么绝决地说,你可以走了,现在。
我吃惊地看着她,三年了,为什么,你还不肯改变。我跨出大门,又转身,将几张百元大钞拍在桌子上,冷冷地说,你的小费。那个瞬间,我清楚看到,虹的眼角有泪珠在闪动。我的心比刀子剜了还要难受。
大道无形,轻歌无义,人生里,一步跨出,既成天涯。相同的画面在不同的时间里上演,只是,三年后的我已不再像三年前那样无助而无奈了,我的手中拿捏着一些人的前途,我可以制造传奇,更可以颠覆命运。
在我的努力下,公司董事局通过了一个新的开发计划。轰隆的机器将咖啡馆、夜总会全部推倒,很快,在那里将建起两幢摩天大楼。无疑,虹将失业,我想,也许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来求我。
然而,这一幕却并没有出现。再次见到虹,已经是半年后了。在一条阴暗的街道上,虹躲在角落里,正在慌张地往自己手臂上注射毒品,她已经瘦得没有人形了。我停下车,向她走去。看到我突然出现,她惊慌地扔掉针管,拼命地奔跑起来。我在后面拼命追赶,将她抱起,放到了我的车里。在那一刻,所有曾经的怨恨都烟消去散,我只想,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保护她。
我载着虹回到了我的大房子,我们相拥着坐在地板上。她在我怀里轻轻抽搐,曾经光泽圆润的身体变得像木材一样,松垮的皮肤下面只能摸到根根瘦骨。我卷起她的袖管,手臂上繁星点点的满是注射留下的针孔。我的心一阵紧缩,转头,一滴泪水滚落下来,清晰地砸在地板上。
七
第二天,我送虹到戒毒所,临走的时候对她说,好好治疗,等你出来的那天我们就结婚。虹茫然地看着我,眼神空洞,始终一句话也没有说。
从戒毒所回来,我开始认真准备我们的婚事。房子重新装修,又添置了家具,全部都是虹喜欢的颜色。后来又担心虹接受不了这样奢华的布置,又重新将房子装修,尽量弄得跟以前我们租住过的小屋一样。
三个月后,虹从戒毒所出来了。医生告诉我,她在里面表现很好,积极配合治疗,毒瘾已经戒掉了。虹的脸上又有了那种如新鲜苹果般的光泽,只是,她变得沉默,几乎不再讲话,对是或不是的问题一律用点头和摇头来回答。
婚礼如期举行,我请来了所有亲朋好友和这座城市里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我要让大家共同来见证我们的爱情。
然而,虹却不见了。房间里,有她留下的一封信,短短的几行字:我将自己走丢了,再也找不回来,我不配做你的新娘。
我穿着礼服四处寻找,机场、剧院、酒吧,所有她有可能出现的地方都找遍了。酒店的客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他们交待。正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包工头给我打来电话,说是有个穿着婚纱的女人从我正在新建的大楼顶上跳楼自杀了。一个不好的预兆在我心头蔓延,我开着车飞快地向工地驶去。由于车速太快,加上心神不宁,车撞在了路边的电线杆上,我的头撞破了。一道新鲜的,略带芬芳的液体留出来,遮住了我的眼睛,整个世界变成红色。我将眼睛擦干净,开着车继续往前。
虹,果然是虹,她穿着婚纱,像一朵怒放的雪莲静卧在水泥地板上。一切都分崩离析,世界在下沉,下沉,前方只剩下一片永无止境的黑夜。
我竟然一滴眼泪也没有流,我抱着虹回到婚礼现场,客人都还没有走。我吩咐司仪,婚礼照常进行。
我将虹的骨灰一半葬在了她的家乡,另一半留在家里。一个月后,我辞去工作,卖掉了自己的股份,开始带着虹浪迹天涯。我不停地奔走于一座座陌生的城市,我孤独,我想,我会永远孤独下去,它深深地扎根在我的生命里,永远不会退场。只是,我的孤独与任何人无关,这个世界对我丝毫不会在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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