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缘起2
(二)
六月初一,俗称“小年”。农村有过小年的风俗。一般情况下,家家户户都会焚香,改善生活。每年的这一天,我娘都会分早、中、晚三次,神色肃穆的站立于供奉在条几中间的观世音菩萨面前,手拿升腾着袅袅青烟的桂香,低眉顺目,念念有词,虔诚的拜谢她的庇护,为全家人祈求平安和幸福,然后小心的将香插在香炉里,后退两步,跪倒磕头。
今年也不例外。早上起来,娘洗过手,先为观世音菩萨上上三炷香,求她保佑我找到好工作,青云直上,早结良缘,保佑二姐终身早定,并郑重的许下诺言,要是心想事成,到过年的时候,一定杀猪宰羊,酬谢她的大恩大德。眼下,我家只有这三件事让父母牵肠挂肚,放心不下。
祷告完毕,娘开始到各个房间里搜集换下来的衣服。当娘来到我的房间——西屋——拿起我昨天穿过的衣服时,我坐起身,劝娘还是不要洗我的衣服了,因为它们还不脏,况且,天天洗,穿不烂也洗烂了。娘笑道:“这是懒人才说出的话!夏天的衣裳,好洗,去去汗味,穿在身上舒服!”说完,拿着衣服走了出去。
我坐在床上发呆。时间过得可真快,不知不觉之中回来已经二十多天了。在这二十多天里,开始的时候帮着父母锄锄地,晒晒粮食,倒也不觉得难过。后来地里没有了活计,这颗心,就好像失去了可以安安生生着落的平台,无聊空虚得发慌。与小巧的畅谈,着实让我的天空明媚了几天。可是接下来的打击,使我的心头布满了阴云。我与她的前缘,能否继续延续下去,一直困扰着我的灵魂。我与她心目中所期待的有缘人相距多远,又加重了我心中的困惑。我心中越堆积越厚重的思念,压得我精神萎靡,茶饭不香。我很想到她的家中去,可她的“没事别往我家里跑”的告诫成了我最大的羁绊。我不为自己考虑,可不能不为她着想。所以,我只能天天去看望沙河,并期盼在那里再遇见她。然而,自从那次话别之后,她似乎有意躲着我,从未在那里露过面。她似乎从这个村子里消失了。我的爱情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漫无目的的飘飞。
我的心事重重的模样,让父母很是忧虑。可他们却完全误解了我的心事,劝我到县城里找郑淑华。他们以为我是在为工作的事犯愁。为此,娘还埋怨父亲。父亲不以为然的说:“男孩子,知道操心是件好事!只有经过各种磨练的人,才能成就一番大事业!这孩子,我看就是缺少磨练,所以遇见事儿才会表现出这种颓废的样子!这让我很是担忧!再说,好工作也不是那么容易找的!”
他们的话又让我想起了工作的事情。人生真是奇怪的很。人一生中的欲望是没有穷尽的。虽说我是个农村人,满身都沾染着农村的土气,可这心性并不比别人的低。既然选择了父亲期望我走的道路,就当然梦想着能进一个好单位,有一个好的前程,光宗耀祖。在别人眼里,我已经是个幸运儿了,不费吹灰之力的考上了大学,对于一个农村孩子来说,这已经足够了。至于工作,他们认为老百姓的孩子只要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就应该知足了。以前,我的确是这么想的。可现在,我偏偏不知足了,我要有一份让他们都羡慕的好工作。这种对无满足的欲望的狂热追求,便是人类发展和社会进步的要义所在,不然,人人都知足常乐,不思进取,岂能有那么多的发明,亦没有那么多的富足家庭,整个社会的物质财富也只会停留在远古时候的那种水平上。在这一点上,父亲远比我看得透彻。没有他的坚持,我不会有现在的这些想法。
想到父亲的话,我的心中突然有了一种勇往直前战无不胜的雄心壮志,爬到床那头,从放在桌子上的纸箱子里拿出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背心短裤。娘总是把洗好晾干的衣服叠好放在这里。
我来到院子里。清晨的光辉绚丽多姿。虎子摇着尾巴来到我跟前,用毛茸茸的身子蹭我的小腿。二姐穿着一身淡紫色连衣裙,走出正房最西面的那间房子,那是她的闺房,到堂屋里端起盛放着牙膏牙刷的茶缸,去压水井边刷牙洗脸,然后走进灶屋做饭。
这一次,二姐没有去拧小弟的耳朵。所以,他一直睡到做好早饭,在父亲的呵斥声中慌忙起床。二姐还笑他,说一次没有叫你,就挨吵了吧。
吃过早饭,我开始打扮自己,粉红色短袖衬衣、灰白色长裤、棕色皮凉鞋,很是那么回事。二姐禁不住笑道:“哟——,李家大少爷,这是干什么去呀,正儿八百的,没听说你今天要去相亲呀!”我不好意思的笑道:“秘密!”父亲推着自行车正要去赶集,见我这样,以为我要去县城,温和的说道:“早该去看看人家了!给你车子,我走着去。多带些钱。”“是啊!”娘说,“见了人家爹娘,多说好听的!”“你们想哪儿去了!”我急道,“我就到村子里转转,哪儿也不去!”“你这孩子!”父亲不满的瞪我一眼,推起自行车走出大门。娘撵过去,安排父亲别忘了买头小猪。
我信誓旦旦的走出家门,忐忑不安的走过弥漫着幽香的悠长的胡同,上了大堤,向西走去。去赶集的本村人笑着和我打招呼,问着同一个问题:“治国,去哪儿啊?”然后扭头向大堤北面望一眼。我一面应付着这些村民,一面暗自琢磨,见到小巧和她爹娘后该如何表达我的心意。来到上大堤的路口,我下了大堤往南走,这时已经能够看见小巧家的红砖院墙了。我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紧张的几乎喘不过气。蹲在自家门口吃早饭的人们惊奇的打量着我,重复着刚才的老问题:“治国,去哪儿啊?”我喊着大娘叔叔婶子走过去,来到小巧家的大门外,和她走了个对面。她穿着那身单薄合体鲜亮的衣服,推着粉红色女式自行车,走出大门,后面跟着身材瘦高的她娘。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窃喜,装出很是惊讶的摸样,问道:“治国哥,你这是•;•;•;•;•;•;”我一阵慌乱,忘记了路上想好的话,凭着机智,随机应变道:“你和婶子要出去啊?”“可不是咋的!”她一面忽闪着大眼睛注视着我的脸,一面笑吟吟的说,“俺小姨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非让我今天去她家看看不中,听说人还不错,家里也得发,娘说要是相中了,就定下来•;•;•;•;•;•;你没事儿吧?”我失魂落魄的摇摇头,说了一声“没事儿”,顺着她家门前的小路,孑然西行,然后向北,翻越大堤,来到沙河边,独自闷坐。太阳毫不客气的炙烤着我的身心。河风虽大,却带不去丝毫的失落和忧郁。沙河水日夜东去。我的爱凝结成细沙,散落在沙河的岸边处处。渡船在远远的东面来往于沙河两岸。我能望见她站立在船头的身姿。不知道她能否看到我伤心的眼神。
小弟前来喊我回家,说有客人,是个女的。第一直觉告诉我,来者可能是郑淑华。果然不假,当我回到家里时,她正坐在堂屋里呼呼作响的吊扇下和娘、二姐说话。院子里停放着她的红色踏板摩托车,后视镜上挂着白色的太阳帽。她看出了我脸上的不愉快,开玩笑说:“怎么,不欢迎啊!”她没有改掉说普通话的习惯,仍然是字正腔圆。二姐开口说道:“他一吃了饭,就说要去找你,俺大和俺娘都说今天是小年,怕打扰你们,就没让他去,可能因为这不高兴吧。”“是吗?”郑淑华高兴地说,“my GOD!I’m glad!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说完,上前来拉住我的手,突然又羞涩的丢开我,继续和娘、二姐说话,把我仍在了一边。娘和二姐又陪她说了一会儿话,就借故走开了•;•;•;•;•;•;
父亲赶集回来,见到郑淑华,很是高兴,一面让小弟逮鸡,一面出去买菜。郑淑华不让他去,说她只想吃一顿饺子。父亲只好作罢,从小弟手里接过惊恐叫唤的红公鸡,让小弟拿来菜刀,到大门外的粪堆旁杀鸡。二姐和娘因为是用芹菜还是用茄子做饺子馅在灶屋门口争执。郑淑华走过去,笑道:“大娘,二姐,你们别争了,要我说,一半芹菜馅儿的,一半茄子馅儿的,你们爱吃哪种吃哪种,反正两样儿我都吃!”娘和二姐不约而同的笑起来。
娘、父亲、二姐和小弟忙活了好一阵子,把中午饭做好了。郑淑华本来是要帮忙的,被娘和二姐拦在了灶屋门外,只好到堂屋里和我说话。其间,左邻右舍,都有人前来借东西,不是没有了盐,就是面不够多了,反正都有理由,其目的,郑淑华的心中自然明白,她不但不躲闪,反而十分大方的迎过去,笑容可掬的跟她们说话。
到了下午,郑淑华说是要走,眼睛却一直盯着我,希望我能挽留她。对于她的到来,我不是不高兴,只是暗自埋怨她来的不是时候,所以假装不明白她的心意,让她路上小心骑车。娘和二姐出言挽留。于是,她一面瞪我,一面笑着说:“我从来都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饺子,明天再吃一顿再走!”
这一晚,她没有走,和我的父母说了很多的话,其中包括我的工作之事,说她父母正在运作,估计时间不会太长,让我爹娘放心好了。说话间,胡大娘、刘嫂、申有财会计、赵菊等先后来到我家,说话聊天,直到夜深人静,这才各回各家歇息就寝。
第二天,郑淑华在我家留宿之事便传遍了整个村子,又加之她特殊的身份,于是人人都认为我不久就要飞黄腾达了。那些希望我父亲退位让贤的人心里很不平衡,暗地里埋怨老天爷处事不公,又让我家多了一个强硬的后台。小巧也听说了这件事,心理面开始发慌着急了。童年的记忆,不光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里,同样也根植于她的心里,难以忘怀。自从舟中相遇,河底畅谈,她知道我的一片心意,却以种种方式来考验我的真心。开始,她考虑到我们两家的冷淡关系和有关郑淑华的一些传闻,心中顾虑重重,打算等两家的关系缓和下来,郑淑华的事情过去之后,再明白无误的接受我的爱情,到那时,一切都顺理成章了。为此,她常常做父母的思想工作,和我交谈时有意无意的刺探我和郑淑华的关系。等到弄明白了我和郑淑华的关系,心中稍安,没想到郑淑华突然来到我家,还住了一夜,便再也沉不住气了。虽然她知道我的心在她这一边,可是担心我在一次次的打击下会离她而去。所以,她决定主动出击,捍卫自己的爱情和幸福。
郑淑华走后的第二天,吃过早饭,家里又剩下我自己了。我在堂屋里看了一会儿电视,便恹恹欲睡,径直来到西屋,重重的躺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娘回来了。她见堂屋的门开着,风扇独自乎乎的转着,以为我去厕所了,就没有找我。等她把被小弟弄乱的屋子重又收拾干净,见我还没有回来,不由自主的低声说道:“人上哪儿去了?不会出去呀,出去的话该关住风扇和门呀,再说他也没地方可去呀,除非•;•;•;•;•;•;”
“大娘,你忙啥哩?”一句甜甜的问语把娘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娘望向院子,见小巧正穿过院子,走向堂屋。娘面露惊讶之色,慌忙迎出去说:“小巧来啦。”
曾经,小巧是娘钦点的未来的大儿媳妇。记得我上初一那年的秋天的一天下午,娘拉着一架车子土粪往地里送,我在后面帮着推车,路上遇见小巧拎着三四个带着青皮的玉米棒子回家。娘望着漂亮的小巧,那双眼睛都不会打转了。小巧被娘看的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说:“大娘,你咋老是看我呀。”娘被问得哈哈一笑说:“你这个傻丫头,大娘这样看你说明你长得好看啊!”小巧的脸更红了,就像挂在枝头上的红柿子,可爱极了。现在想想,那时的小巧也不过十一二岁,听到大人夸奖她长的漂亮,居然会红了脸,可见她是一个多么心细多么矜持的女孩了。
等小巧走过去之后,娘望着她那匀称的身子,小声的对我说:“大蛋,等你长大了我把她娶来给你当老婆好不好?”当时,虽然我知道“当老婆”的意思,但是我并没有娶她当老婆的冲动和欲望,因为我还只是一个十二岁小男孩,身体里的每一个部分都还没有形成这种冲动和欲望。
在后来的岁月里,随着小巧一家搬到遥远的边疆,这件事便在娘的心里淡忘了,转而盼望着我能给她领回来一位让村民羡慕的女大学生,结果我让她十分的失望。现在,由于郑淑华的出现,娘的心里又发生了变化。娘从郑淑华对待我的一颗心看出来一些端倪,在她走后就对我唠叨,一心要她早一天变成她的大儿媳妇。于是我干脆直截了当的说,这事儿不可能,因为我心里喜欢的是另外一个女孩子。娘问我是谁。我说是小巧,然后又叹息一声。娘问我咋啦。我就把小巧到她小姨家相亲的事说给娘听,并问她有没有听说她定亲的事情。娘说没有听说,接着就犯起愁来,劝我仔细考虑好了再做决定。我说我已经考虑的很清楚了,并央求娘到小巧家里提亲。娘犹豫着说,等你大回来商量商量再说吧。父亲回来后,听娘这么说,半晌没说话。娘说:“这是大蛋的想法。要我说,小巧这闺女真不错,打小我就喜欢她。可是,郑淑华那边咋办呀?”“不知道!”父亲只说了这么一句。我又来央求父亲。他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吸了一支烟,父亲抬眼看着我问:“你想明白了?这件事,可是牵涉到你的前途啊!没有郑淑华,你的工作咋办呢?”“可是,没有了小巧,我又有什么快乐呢?”我说。“那好吧。”父亲似乎很无奈。接下来,我就耐心的等待着娘和父亲的好消息。没想到,今天小巧自己来了。
娘十分殷勤的往堂屋里让小巧。娘不敢怠慢她,因为她从我的态度中看出来她极有可能成为她的儿媳妇。小巧并没有进屋,而是站在院子里,站在娘的对面,面含微笑的问:“大娘,你不忙吧?”“不忙,不忙。”娘连忙说,好像很害怕把她吓走似的。“来,闺女,到屋里去。”娘拉起她如白玉般的手说,“到屋里去,咱娘俩好好说说话。”“大娘,你看你客气的,我都不好意思再来了。”小巧婉言的谢绝了娘的邀请,“站在外面不是一样的吗?都是在你的家里,你说是不是?”“你看你这闺女多会说话。”娘笑着说,不好意思再往屋里让她了。“这个时候正是农闲的时候,家里也没有啥活。”小巧开了个话头。“可不是咋的!”娘接着说,“再过个,嗯——”“再过个一二十天。”小巧补充道。“对,对!”娘说,“还是你们年轻人的脑子转得快。再过个一二十天就该忙了。忙完地里,又该忙家里了。”“是啊!”小巧说,“所以趁现在这段闲空,我想找本书看。闲着最无聊了,你说是不是,大娘?”对于娘来说,“无聊”这个词实在是太深奥了,她只知道闲着没有意思,闲着心里会发慌,不过她还是装作懂的样子点着头,笑着说:“找书看,你可算是找对家了,大蛋的书多得是,装了满满几大箱子哩。走,我带你到他屋里找去。”说着,娘和小巧往西屋走。“咋没见治国哥啊?”小巧边走边有意无意的问娘。“谁知道上哪儿去了,我回来就没有见人。”说着,她们来到西屋,于是,我那难看的睡相便完全暴露在她们的眼前了。幸亏我是在睡梦中,否则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
我无缘看到小巧看到我的睡姿时的表情。这或许是一件好事,因为如果我看到了她那因意想不到而看到的情景时的尴尬的、绯红的(应该是这样的吧)脸颊和不自然的(也应该是这样的)神情后,会生出无限的自卑感来。当我在娘的惊叫声中醒来时,小巧已经退回到院子里了。可娘并没有把话说明白,只是简单的说小巧就站在院子里,于是我联想到以前的种种迹象,心中悲观的想:“我和她,只是有缘碰巧住在同一个村子里,从小一起长大罢了。如果说我们之间存在着什么感情,那也只是普通的村民之间的感情而已,除此之外别无它有了。”这样想着,我的一颗心便直直的坠落下去,坐在床上发愣。
娘甚是恼火,就差没有拧我的耳朵了。娘指点着我的脑门,咬牙切齿的压低了声音说:“你不是喜欢她吗?咋是这个样子啊!就你这个样子,别说小巧这么好的姑娘,就是那些•;•;•;•;•;•;也不愿嫁给你!”我不知道小巧是否听见了娘的话,反正她在外面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快点穿好衣服!”娘命令道。我穿好衣服后,娘又说道:“快到外面和小巧说话去,她来找你借书哩。”
小巧站在房门口,看着外面的阳光。我看到了一朵盛开在光明与阴影交汇处的娇艳的花朵。不!她不能用花朵来形容,这个世界上再姣美的花朵也不能代表她的全部!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光明与阴影的交汇处,任由光明折射出她那笼罩在用带有火红花朵的白洋布做成的宽松的夏衣下面的匀称、高挑、丰满的身子。我的热血被那妙不可言的曲线和那隐约可见的雪白的肌肤烘烤的滚滚沸腾了。我的心被她那像松软的锦缎一样、像黑色的瀑布一样披在肩头的乌黑油亮的秀发召唤着。很显然,她在来这儿之前,对自己的形象进行了精心的雕琢。这种精心策划起来的完美无缺的形象,无疑是在向我传递着一种美好的讯息。然而,那些已根植在我的肌体里的可恶的假象,不但淹没了我沸腾的热血、我渴望幸福的心,而且还黯淡了我的目光、迟钝了我的思绪、屏蔽了我心灵的接收器,致使我在错误的道路上越滑越远。我停在了和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如果我能有足够的胆量和勇气跨过这一步之遥,那么我就将拥有我这一生最大的幸福。可惜的是我完全的缺乏跨过这一步之遥的胆量和勇气,我的双脚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扎了根,娘的有力的一推也没能把它推动。
我们重重的脚步声和娘轻轻地话语没有引起小巧的注意。她望着外面,好像沉浸在某种思想之中。直到娘自嘲的说“小巧,真是让你见笑了”,她才像刚从美妙的梦境中回来似的,如鸭蛋般的脸上带着醉人的红晕,优雅的回过头来。她那双黑白分明的明眸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神情,扫过我惊愕的面颊,并且轻轻扬了一下两道弯弯的细眉,微微张启的性感的双唇在我注视她的一刹那合拢在一起,这个动作虽然隐藏了她那洁白的牙齿,却让我看到了那挂在微微翘起的嘴角上的微笑。
娘见我站着不动,也不说话,白了我一眼,那意思好像是说没见过像你这么笨的人。小巧一定捕捉到了娘瞪我的那一个白眼,并且完全理解了那里面所包含的意思,因为我注意到她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为了掩饰那取笑我的,也可能是来自她内心深处的自豪感的,或者是二者兼而有之的浓浓的笑意,她抬起结实的浑圆的手臂,将纤长的并拢在一起的手指遮挡在了红唇的上方,然后用这只手撩了一下不知怎么就垂在了饱满的额头上的头发。这些头发,受到了她那灵巧的心灵的召唤,顺从的到达了她要它们到达的地方。于是,我便毫无遮拦的欣赏到了一件布局精巧的艺术品。
娘一面走上前去,一面表现出由尴尬、自豪、无奈、期盼和热情混杂而成的面部表情,说道“你说,我这个孩子,都二十多了,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一点也•;•;•;•;•;•;”娘大概是说到这儿才猛然意识到,当着一个女孩的面,说自己的正在找媳妇的儿子的不是,是一件十分不恰当的事儿,所以把后面的话硬生生的咽了回去,至于那“一点也”的后面是什么样的有损我的形象的话,只有娘自己知道。娘立即扭转了话锋,继续说道:“你说,我这个儿子,不是我王婆卖瓜,小巧你自己看——”娘伸手拍着我的肩膀,并尽量的拍出响声,用来吸引小巧的注意,同时又注意着轻重,避免我因疼表现出难看的表情,这个分寸,应该说是十分难以拿捏的,然而娘居然做到了,长这么大,我第一次知道娘还有这么一种绝活。“小巧你自己看——”伴随着连续的啪啪声,娘说,“你看,这肩膀,多宽呀,这腰板,多直呀,这肌肉,多结实呀!”说着,娘捏了捏我的手臂,随后发出一声惊叹:“哎哟——,我都捏不动了,不信你捏捏试试,来呀,捏捏试试,别站着不动呀,它又不会咬你一口,怕啥呀!”尽管娘的热情足可以使南极冰盖融化,尽管我急切的盼望着她能伸出她的玉手捏我一下,然而她却站着没动,只是笑着说:“那还用捏啊,我看都看出来了。”或许她说的是实实在在的话,也有可能是出于一个女孩的矜持,但是我又错误的得出了一个论断:她的眼里根本就没有我!显然,娘对她的回答有些失望。不过,失望归失望,这夸赞儿子的话还是不能不说的,因为机会难得啊。“我这个儿子,要摸样有摸样,要个头有个头,并且——”娘居然还会使用连词哩!“并且心地良善,从不惹是生非,从小长到大,从来没有和人家打过架。”娘这话说的有点过,因为我清晰地记得在我七岁那年,我刚上小学一年级,因为一只扔在沟里的烂瓷碗,我和一个小女孩由争吵到大打出手。那个小女孩打不过我,又舍不得费了好大劲才找到的烂瓷碗——她要把只烂瓷碗砸成仔,和小伙伴玩拾仔的游戏——就趴在我的手上狠命的咬,我疼得松了手,她抱着烂瓷碗转身就跑,我撵上去,照着她的屁股就是一脚,可惜没有踢住,她跑的太快了。而现在听娘说话的这个大姑娘,就是当时站在沟岸上观战的两个小女孩中的一个,你们想想她听到娘这样夸我,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当然,她并不会打击娘夸我的积极性,只是面带笑容的听娘继续夸我。
“我这个儿子,从小就心灵,上学从来就没有退过级,一直上到大学毕业,从来就没有让我操过心,我也从来没有为他犯过愁。不对不对——”娘晃动着双手,连连说,“不犯愁是假的,眼下就有一件事,都快把我愁死了!你说,我这么好的儿子,咋就没有姑娘看上哩!不瞒你说,我要是能娶上像你这样的儿媳妇,我这一辈子都知足了!”说到这儿,娘轻轻叹了口气。
小巧的脸上闪过不易觉察的喜悦和期盼。遗憾的是我没有捕捉住它。我的心智变得异常的迟钝。这份出自内心的喜悦和期盼转瞬间便掩盖在了她那华丽的笑容之下。
“哟,大娘,你看你说的,治国哥长得这么帅,脾气又好,又是大学生,人家县长的千金都——”说到这,小巧的笑容变得暗淡了。可她没有让这种暗淡的笑容得到足够的持续时间,也没有让她的话语出现稍微的间断,旋即就恢复了常态,仍旧笑呵呵的继续说:“有多少好姑娘等着他挑哩,哪里会有我的份儿啊!”说完,她咯咯的笑了起来。
娘见我只是愣愣的站着,站在一边干替我着急。见她笑了起来,娘也跟着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说:“这孩子,成天价缩在家里,一句话都没有,真愁人!咳,他什么时候娶了媳妇,我的苦日子就什么时候到头啦。”“大娘,你又说笑话了,你哪里有苦日子呀,俺大爷又能干,对你又好,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对你发过脾气哩。”小巧笑着说。“你哪里知道呀,我的苦日子可多了。”娘摇着头说。“真的吗?”小巧不相信。“那可不是咋的,不信我给你讲讲。”娘说着,让我搬小凳子过来。小巧好像也对娘的苦日子充满了好奇,还没有在小凳子上坐稳身子,就迫不及待的让娘讲了起来。
娘沉思了一会儿,以便决定该从哪里讲起。“说起来,我和你大爷的相识,还真是老天爷的安排哩!”娘说完,便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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