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楔子 缘起1
楔子
这件事究竟发生在哪一年,我已经记不大清楚了,只知道那是一个盛夏的午后,骄阳似火,炙烤着这片大地,知了憋足了劲,尖厉的鸣叫,此起彼伏,从未间断。我跟在两位姐姐的身后,走过悠长的胡同,来到大堤上,穿过婆娑的树影,下了大堤,走过夹在浓绿的庄稼之间的小道,再越过杂草茂盛的河坡,来到松软细滑的烫脚的沙滩上,看着姐姐们欢笑着扑进清澈见底鱼苗成群的河水里,也来到水边,却不敢继续走进去,一屁股坐在清凉舒适的沙与水的交界处,捧起稀疏的水沙,感觉它流过手缝的惬意。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男孩子领着一个扎着羊角辫子的小女孩也来到这里。小女孩名叫东方巧,大人们都叫她小巧,于是我们小孩子们也跟着叫她小巧。男孩子名叫东方炎,是小巧的堂哥,大人们有叫他炎炎的,也有叫他炎子的,我们小孩子们懒,所以都叫他炎子了,后还就演化成了燕子。
燕子扔下小巧,只顾自己的跳进了沙河里,向我的姐姐们显摆他的水性,将头一缩,藏到了水面之下,好长时间才出来。小巧和我一样,不敢下去,坐到我的身边,和我一同玩沙子。她能利用这湿软的沙子拼摆出许多奇形怪状的东西,然后指给我看,说这个是鸡蛋,那个是小鸡•;;;•;;;•;;;•;;;•;;;•;;;还有两个人,她说那个胖大的是男的,这个瘦小的是女的。我也想捏出这些东西来,于是就扔掉了手中的沙球,学着她的样子捏出小鸡和人,然后让她看。她哈哈大笑,说笨死了,都是丑八怪,然后教我怎么捏。可是我怎么也学不会,于是她就生气了,撅起小嘴,说治国哥你可真笨,不和你玩了,然后把脸扭到一边,独自玩耍起来。
我在她的身边坐了一会,觉得没意思,就试着向河水里面蹚。二姐看见了,便离开水仗,游过来,拉住我的小手说,小弟,我教你划水。大姐也游了过来,帮着二姐教我游泳。燕子一人无聊,就把小巧拉下水,教她游泳,并向两位姐姐挑战,说谁先教会谁就是赢家,输的人必须叫赢的人一声长辈的。二姐十分傲慢的哼了一声,说你输定了,就等着叫我一声姑奶奶吧。燕子耍起贫嘴说,那我还是姑爷哩。二姐牙一咬,眼一瞪,指着他骂道,臭燕子想找死是不是!说着就去教训他。他慌忙举起一只手,嬉皮笑脸的说,比赛开始了。小巧好像要长他的志气似的,指着我说,燕子哥,别怕她,那家伙笨死了。可能是被她这句话刺激的吧,我学的非常认真,完全可以用一丝不苟来形容了。小巧好像成心和我作对似的,不一会就掌握了最基本的划水动作。
两天下来,我和小巧都能够独立的浮在水面上划动身子了,比赛似乎没有输赢。于是,我的二姐又想出了一招,她料定我肯定比小巧能憋气,就让我和小巧比赛潜水,谁先浮上来,谁就输,并且邀请了她的小伙伴们前来观战助威。这下可苦了我和小巧了,都在水下死撑,谁也不愿先浮出水面,结果总是一同浮上来。可我的二姐认为扯平就算她输了,因为她派出的参赛选手是个男孩子,男孩子理当比女孩子强,所以又想出别的方法来进行比赛•;;;•;;;•;;;•;;;•;;;•;;;就这样,我在接连不断的赛事和打水仗中愉快的度过了这个炎热的夏天。
接着,我走进了村小学。可小巧直到两年后才背着小小的花布书包来到这里。于是,我们有时候会一同前来上学,有时候也会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有时候会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有时候也会闹别扭,一连几天她都不理我,有时候还会拉帮结派的打骂玩耍。在这种难以忘怀的童趣中,我们一起度过了分分合合的三年时光。当然,夏天里,我们仍然会到沙河里比赛游泳。这个时候,她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
三年后,当我背起简单的行囊,离开家,到位于县城的县重点中学就读时,小巧也辍学回家,帮助父母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不过,每逢星期天和假期,我还能和她见面,只是言谈话语已没有以前随便了,也没有一起去过沙河游泳,因为我们都已经长大了,有了羞涩感。不过,我们偶尔会在沙河里碰面,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黏在一起,而是离得老远。可是,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被各自的同伴们激起争强好胜之心,带领着各自的伙伴奋力的游向河对岸,开始了摸蛤蜊的比赛。那里的蛤蜊又多又大,可是总是有水草浮动,所以我们行动起来都十分的小心,避免被水草缠住。
又过了三年,我初中毕业,顺利的进入县重点高中。然而这个时候,小巧则随着父母远离家乡,到边疆去追寻美好生活的梦想。他们在那儿一住就是几年,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骚乱赶回了家园。此时,我已经是一名大二的学生了。
在大学里,我和一位名叫郑淑华的美丽女孩交往甚密,但还没有达到谈情说爱的层面。我们的友谊是从高三那年开始的,又一同走进了同一所大学,学的专业也一样,所以交往甚密是一件十分自然的事情,没有必要大惊小怪。闲暇的时候,她常常拉我去跳舞。我的舞技是她教会的。她会各种舞蹈,跳起来姿态很是优美,所以在她的身边不乏优秀的男生,可是不知为什么,她一个也相不中,因此他们送给她一个“冷艳”的绰号。
大学期间,我总是趁着悠长的假期游览祖国的山山水水,到过许多美丽的城市和山峦,所以在家的机会很少,与小巧也无缘再次相见了。有时候,郑淑华会缠着我和我一道前往,有时候她又会一本正经的劝我务实一些,不要老是充满那些不切实际的浪漫情调。
转眼间,四年时光匆匆而过,我不得不面对找工作的艰难。我的理想是把我的一生奉献给家乡的教育事业,这与父亲的期望背道而驰,他期望我走上仕途,出人头地,为家庭增添光彩,并说这样会为家乡做出更大的贡献。我在两难境地间徘徊,表现出少有的优柔寡断。郑淑华笑我,说你真真是一个女人了。她也不赞成我去当一名普通的教师,说大丈夫应该志向高远,犹如鸿鹄一般翱翔于深远的苍穹之中,何必去做一只只会绕家低飞被人瞧不起的燕雀呢,并为我设计了一幅蔚蓝的图画。
于是,在这年的六月底,我带着我的人事档案和行李,和郑淑华一起回到了家乡的县城。她劝我到她的家里小住两日。我婉言谢绝了。她对我说我爱你。我笑着说你别开国际玩笑了。她说把你的档案给我吧,我帮你想办法。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档案交给了她。她有实力帮助我实现我父亲的梦想,因为她的父母都是这个小县里的高层领导。
在郑淑华的依依不舍中,我背着行囊,踏着落日的余晖,走下沙河北面的公路,通过漫长的田间小道,来到高高的河岸上,见那只渡船正要离开简易的渡口,一面扬声高叫,一面顺着上坡的斜路跑下去。
艄公笑呵呵的喊着我的名字,让我上船,并询问一些有关我的情况。船上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位乘客。她穿着单薄合体的衣服,灵巧的双手扶着粉红色女式自行车,亭亭玉立的站在船头。我不觉惊诧于她的美丽了!她的美丽,是我从未见过的,超凡脱俗,冰清玉洁,像一位溜出仙界坠落红尘的仙女。
“十年修得同船渡!真是巧啊!晚来一刻,恐怕就要与她失之交臂了!”我心里这样想,嘴里却说了出来。及至艄公乐呵呵的说“可不是巧儿咋地”,我才意识到自己说溜了嘴,脸上立刻通红了。
“那下一句呢?‘十年修得同船渡’的下一句是啥?”她毫不怯生的问。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嘲弄我的‘好色’,愈加的羞愧了。
“这谁不知道谁呀!”艄公一面划动船桨,一面笑着说,“下一句是‘百年修得共枕眠’嘛!《新白娘子传奇》里常唱的,我都会!”说完,他当真唱了起来。
船到河心,他见我们一个坐在船舷上,一个站在船头,都不说话,心中疑惑,开口问道:“你们两个不认识?刚才我听你说‘巧’,还以为你们认识哩!”接着,又说道:“这也难怪,一个常年不在家,一个刚刚从外地搬回来。”然后,他把我们相互介绍给对方。
“你是小巧!”艄公还没有说完她的名字,我便惊喜的站起来,微颤着声音说。
“我就是不理你,看你能不能认出我来,结果你还真没有认出来!还和小时候一样,简直笨死了!”小巧说完,扑哧一声笑了。可能她觉得现在还说我“笨死了”有点不合适,才这样的吧。“你哪里笨呀,大学生哩!”她收敛了笑容说,“我才真笨死了哩!”
下了船,我把行李放在她的自行车后座上,在后面帮她把它推上河坡,来到大堤上,说笑着走向不远村子,那里由我们的家······
(一)
村子依照大堤的走势,呈带状分布在大堤的南面,绵延二里多地,为一千多村民提供着休养生息的场所。
我家住在村子的东头,与大堤相隔四五户人家,四方院子,青砖围墙,大门口朝南开,有正房四间,东西配房各两间,均是青砖小瓦,看上去很是雅致,虽然有不少人劝父母翻盖房屋,但是他们始终舍不得拆掉它们。东屋一间用作灶屋,另一间用作储藏室,堆放杂物和存放粮食。门楼过道很是宽敞,外带一间小小的房间,与储藏室隔壁,装了门,亦堆放着一些杂物和农具。据说,这是奶奶别出心裁想出来的。奶奶去世后,老宅子就空了下来。父亲想着把那几间草房扒了,让前后院连为一体。娘不同意,说那样就显得院子太长了,看着心里别扭。于是,那几间草房就保存下来。每年春秋两季,父亲定期找人进行修缮。娘和二姐不定时的过去打扫房屋和院子,保持整洁,可供客人暂住安歇之用。每到夏天,院子里浓荫遮盖地面,青苔满眼皆是,夜晚很少有人敢走进去。
我回到家中,父母和二姐小弟都很是高兴,大姐也带着儿子豆豆前来祝贺我顺利的毕业,并祝愿我早日走上工作岗位。一连几天里,我家都改善生活,不是杀鸡就是包饺子,好像我在学校备受委屈似的,家中充盈着幸福祥和的气氛。邻居们也都来看望我,嘘寒问暖,扯东道西,让我十分的感动。当然,他们最关心的莫过于我的婚事和工作了。当听说我把档案交给了县领导的女儿时,他们便夸赞恭维起我来,似乎乌纱帽已经戴在了我头上,并在他们的眼前闪耀着璀璨的光芒了。这件事在村子里闹得沸沸扬扬,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毫无疑问,我的家人也是十分的欣喜,特别是父亲,为我的正确选择由衷的兴奋和高兴。
这个时候的农村,正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繁盛景象。秋庄稼翠绿欲滴,高矮相见,错落有致,汲取着天地之精华,茁壮成长。村民们悠然的在田间干着活,除草、去麦茬、松土,虽然没有麦场里的那种紧张感,但是每天也闲不住,直到庄稼苗长高,不允许再次动锄,这才收起锄头,三五成群的坐在树荫下谈天玩耍,等待收获时节的到来。
尽管娘和二姐都不主张我下地干活,她们一致认为我这双手不是拿锄头的,可我还是坚持每天都随着她们到地里转转,感受那些绿色的生命,享受无处不在的清新。父亲对我的表现大加赞赏,常常用慈爱的目光看我。他身材高大魁梧,声音宏亮,表情总是很严肃,让我从小到大都感到敬畏,现在想来,他原本是十分疼爱我的。
劳作之后,我总是到沙河里畅游洗澡,用她的凉爽和温柔,驱除积压在我身体里的疲惫。此时,我便会情不自禁的想起童年的趣事,于是便盼望小巧能够出现在这里,可是每次都未能如愿。
自那天在舟中不期而遇,相伴走到村头,挥手告别以来,我们只是在田间或路上见过两次面,但只是彼此相互笑笑,并无只言片语,大概是因为我们的身边都有家人的缘故吧。我们两家的关系似乎不太融洽。我从她母亲用冷淡简洁的话语来回答我母亲热情洋溢的问候中看出了这一点。迷惑中,我极想弄明白其中的原由,问母亲,她也茫然的摇头,说自从她家搬回来后,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于是,在一个雨天的下午,我趁闲暇无事,来到小巧的家中,一来请她为我解开心中的哑谜,二来顺便看望她。自从那天遇见她,我真的无法把她忘却。她的身影笑容时刻萦绕在我的心头。我为我停泊多年的爱情之舟找到了启航奋进的目标。我扯起收藏多年的风帆,祝愿它一路顺风。
她的家位于村子的中部,紧挨着村子里唯一一条正式通往大堤的南北路,很是好找。然而,当我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来到她家时,她却到别人的家中串门去了。我真的好失落,在她母亲的冷言冷语中,失魂落魄的走出她家的大门。后来,我虽然仍有心去她家找她,有两次几乎就走到她家的大门口了,却因害怕那种不受欢迎的难堪和尴尬,终于改道他去,让心中的思念和疑惑一天天堆积下去。
一家人忙了十多天,地里和家里都没有什么活计,所以我也不用天天早起了。这一日,当我一觉醒来时,火红的朝阳已经冉冉升起了。我伸个懒腰,抬头望望东方的天际,再重重的躺下,亦是动也不想动了。
太阳一点一点的升高,于万片翠叶之中,透出千丝万缕的光芒,把那些婆娑的枝叶通过宽大的窗户投射在我床头的墙上,于是灰色的墙上便有了风景。我注视着风景中摆动的枝叶,不知不觉得把整个自己也融了进去。
“大蛋——”娘的声音。想是娘已洗完了衣服。每天早晨,只要天气许可,娘都会早早的起来,打扫完院子之后,要么到村子里的大坑边,要么在自家的压水井旁,洗刚刚换下来的衣服。等把洗干净的衣服晾晒完,娘就又一头钻进灶屋里,为她的儿女们准备早饭。这是娘多年来形成的工作习惯,就像她喊惯了我的小名一样,是很难更改掉了的。尽管从进入小学的第一天起我就为自己起了个大号,尽管我都已经大学毕业了,尽管这么多年来我进行了无数次的抗争,可是我仍然是一个失败者,仍然没有改变娘喊我大蛋的习惯。现在,在这个世界上,大蛋这个名字成了娘所拥有的专利。就像所有专利都有被侵权的时候一样,这个专利也偶尔被父亲盗用一下,当然,这种盗用是不会引起诉讼和争端的。
娘没有接着说下去。我的四周被安详围绕着,墙上的风景变得更加的亮丽了。我望着它,想象着自己就是那枝那叶,沐浴着晨风,拨动着阳光。
院子里有了响动。可能是受到了炊烟的召唤,二姐伸着懒腰,来到院子里,仿佛是要记住这清晨的美好似的,抬头呆望着。过了一会儿,二姐扭动了几下胖瘦适度的腰肢,踢了几下还算修长的腿,然后微微扬起头,将双手拢向脑后,可是她那双小巧白皙的手什么也没有抓着,于是心中不免有些惆怅,惆怅之后又有些酸楚。
就在前天,二姐在狂怒之下,一边流着伤心的眼泪,一边让前来传达消息的大姐,把她那精心呵护了十几年的又长又粗的辫子剪掉了。引起她狂怒的原因很简单,她的未婚夫移情别恋了。这个媒是大姐保的,因此受过的人当然非大姐莫属了。二姐把大姐好一顿数落,娘在旁边劝说也没用。直到大姐走时,二姐还冲着她的背后喊道:“以后我的事不要你管!没一点能才,连个人都看不准!”谁知,这句话却招来了小弟的嘲笑。“你还有脸说大姐哩!你的能才大,咋不把人看准啊•;;•;;•;;•;;•;;•;;”小弟说。当然,小弟并不是在帮大姐说话,他只是就事论事,毕竟两个人都没有把那个人看准。他说这句话,表面上是冲二姐去的,实质上表达了他对那个人的不满和谴责。二姐并不理解他的本意,满院子里追着他打骂,弄得小弟不得不跑到外面躲避。
在我们农村,如果一个女孩到二十岁还没定好亲事,那就算大龄女了。现在,订婚的年龄仍有下滑的趋势,许多人家在孩子还不到十八岁时就说好了媒,好像再晚了就找不到人家似的。因此,当二姐在家长到二十多岁,还没有说好婆家时,父母心里很是着急。可是,她不愿委屈自己降低择偶的标准,终究成了高不成低不就的老大难,成了父母心头的一块心病。她的择偶标准只有两条,一是人长得必须跟我差不多的帅气,二是他必须居住在城里,当然大前提是他必须是没有结婚没有对象的年轻小伙子。按理说,符合这两条标准的男人并不难找,前来我家相亲的小伙子也不少,可她就是睖不中,后来,终于相中一个,便高高兴兴的办了手续订了亲。不成想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被人家一脚踹了,难怪她伤心地落泪恼怒。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故,大概只有二姐一个人心里明白。
二姐将落空的双手平伸出去,就地转了一圈后,将双腿并拢,绷直,努力的用指尖去够脚尖,每一次都是差一点就够着了。小弟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二姐的身后,满脸的幸灾乐祸。“就是够不着,就是够不着,看咱给你做个示范——”说着,小弟学着二姐的样子,用指尖去够脚尖。“赖的理你!”二姐说完,顶着浓浓的炊烟,走进灶屋。小弟回敬道:“我才赖的理你哩!有本事去拧老三的耳朵去呀,就会拧我的耳朵!哈哈,我发财喽——”小弟高兴的跳了起来。“一下子让我拾了一百块钱。”小弟把声音拉得长长的,很显然,他是说给二姐听的。二姐从灶屋里冲了出来,就像从云朵里坠落到凡间的仙女。“给我,是我的。”二姐急促地说。“你叫它呀,你叫它呀,只要它答应,我就给你。”小弟边说边绕着院子跑。二姐追了几步,返回到院子中间站定,目光追随着小弟,威胁道:“死小蛋,不给我你就试试!”“死二姐——”小弟也站住,面对着二姐,摇晃着手中的一百元钞票说,“就是不给你,看你能把我怎么样!有本事你就来拿呀,来呀,来呀•;;•;;•;;•;;•;;•;;”二姐气得直跺脚,指着站得老远的小弟说:“死小蛋,你给我等着!”“死二姐——”小弟得意洋洋的跳起舞来。
娘从灶屋里出来,笑着嗔怪道:“你姐弟俩•;;•;;•;;•;;•;;•;;多不吉利,一大清早就是死呀死的•;;•;;•;;•;;•;;•;;我看你就别要了,破财消灾,这是件好事。”接着,娘又对小弟说:“咱家里咋出了你这么一个大赖皮啊,拾了人家的东西,人家撵着要还不给!这就是在家里——”娘的脸变得严肃起来,继续说道,“要是在外面,可不要这样,知道不知道!”“我知道,娘。”小弟说,“我和二姐闹着玩呢。”“那就还给我吧。”二姐立即接着说道。“哎——哎——,就不给,就不给,买东西去喽——”小弟说着,转身往外跑,差一点没有和拾粪回来的父亲撞了个满怀。
虽然都已经是这个年代了,可父亲还保持着过去的老习惯,每天早晨必定早早的起来,洗刷完毕,扛起铁锨,㧟着用荆条编成的有竹篮子那么大的筐,到田里转悠。因此,村子里有许多人都在背后讥笑他,说他老了,跟不上时代的脚步了,该挪位子让贤了。娘和二姐也多次劝他,可他不听,说这样多好啊,既呼吸了新鲜空气,锻炼了身体,又维护的环境和卫生,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父亲的这话不假,虽然他今年都快六十的人了,可身板硬朗,精神矍铄,像个三十多岁的人,从来没有得过什么大病。
父亲瞪了一眼小弟,一面把铁锨和粪筐靠着墙放好,一面问:“是什么好东西啊?一个非要不中,一个又舍不得给!”“是一百块钱。”娘笑着说,“你说是不是好东西!”“哦,那倒是。”父亲说,“我干一天活还挣不了一百块钱哩。哪儿来的?”没等娘解释,小弟就嚷开了:“娘——”他注视着放在墙根的粪筐说,“俺大什么也没拾,筐里什么也没有,没有他的饭了!”“你个•;;•;;•;;•;;•;;•;;”父亲本想骂他,可随机又改变了注意,一边将浅灰色的手巾搭在横跨院子南部的铁丝上,一边解释说,“现如今,喂牲口的几乎没有了,咱这十里八村也找不出一两家来,地里都上化肥了,你看看谁家还像以前那样积攒了成堆的土粪?我这只不过是做做样子,就算是进行锻炼身体时的附带任务。要不,你说我大清早坐在家里仰着脸啥意思啊!治国哩,该不会还没有起来吧?”父亲突然问起我。
虽然我知道父亲不会因为我睡懒觉而骂我,但我还是从床上坐了起来。这时,就听小弟说:“老三还没起来哩。天天都是他最后一个起来,你们没有一个人管,就知道管我,最偏心的就是二姐,天天拧我的耳朵,我的耳朵到现在还疼着哩!”“我就管你,不管你你还不成精啊!”二姐接着说。“大蛋这孩子——”娘说,似乎很无奈的样子,“上学上成这个样子,成天价睡着不起来•;;•;;•;;•;;•;;•;;到明儿娶了媳妇儿,看人家不骂你•;;•;;•;;•;;•;;•;;”我连忙解释说:“谁说我没有起来呀,我早就起来了,只不过没有出去,在屋里看书呢。”咳,你看我这谎话说的,多自然啊!不是有善意的欺骗这么一说吗,我这也算是吧,要不然小弟的心里天平会一直倾斜下去的。再说,我爱看书,在村子里可是出了名的,家人更是清楚,这样说,不至于引起他们的怀疑。昨天晚上,还是娘催了几遍,我才放下书本,解衣就寝的。“爱看书是件好事,但也不要钻在里面出不来,成了书呆子,那样反而有害了。”我隐隐约约的听见父亲这么说。
吃过早饭,家里就剩我自己了。我不知道家人们都在忙些什么去了,只知道他们各自有各自的事儿要做。就算实在没事可做,他们也会象征性的找点小事,然后和邻居聚在一起,用唠嗑打发似乎是多余的时间,同时增进邻里间的情感。开始,我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面对着空无一物的红色小方桌,听着树上的蝉鸣。有几只苍蝇围着我飞,飞着飞着就落在了我的身上。然后,它们在我的驱赶下飞向远处,中途又十分敏捷的折转身,或落在桌子上,或仍然落在我的身上。我有些烦躁了,除了苍蝇的原因之外,还有天气的原因。太阳早已爬上了树梢,我的四周被他烤的热烘烘的。我起身回到堂屋里,打开风扇,坐在沙发上,可是我仍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我开始羡慕那些有活计可做的人了,包括我的小弟,虽然他的活计只是和小伙伴们毫无目的的到处乱窜,但是他是那么的愉快和开心。如果要问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些常见的杀人方式之外还有哪些,那么我要说无聊的空闲也是一种,它以一种不紧不慢不温不火的方式折磨和侵蚀着你的精神、灵魂和肉体,直到它们完全虚脱的垮掉,除非它们不堪忍受,奋起反抗,为自己寻找生的出路。其实,这种生的出路是非常非常容易找的,也是非常非常多的,例如,睡觉就是一种很不错的出路。
一阵倦意袭来,我顿觉全身的骨骼都散了架,似乎很难再提起一丝力气了。不知道是我自己的特殊嗜好,还是整个人类都有的一种普遍现象,早饭之后的我就好像吃了过量的瞌睡药,不睡一会儿一整天都别想有旺盛的精力了。风扇也赖的关掉,房门也不想关闭,我径直来到只属于我的西屋,浑浑噩噩的躺倒在床上。常常是这样的,当我的身子接触到凉凉的床席时,就像人死之前的回光返照,大脑一下子清醒了,开始胡乱的想一些事儿,像二姐的婚事,为什么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变故,这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
二姐虽然说不上是国色天香,可也算得上众里挑一了,从小就表现出与众不同的才能,就是太过要强傲慢了,但并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目空一切的傲慢,而是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那种不落俗套的气质,这不是缺点,而是难能可贵的优点,不可能成为导致婚变的元凶。至于我的家庭,在这个村子里,也堪称首富了,而那个使二姐伤心的男人,除了长得不错,家是城里的之外,无论哪方面都不可能与我家相提并论,更不应该成为婚变的原因。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因素致使他走上和二姐分道扬镳的道路呢?
还有我家和小巧家冷淡的关系问题。这也是我难以想象出缘由的。以前,我们两家的关系相当的不错,常常相互走动来往。那时,我父亲是村支书,她父亲是小队队长,两个人很是谈得来,接长不短的聚到一起喝酒,像亲兄弟。我家里要是有上级领导来访时,我父亲总忘不了请他来陪着说话吃饭。后来,他家突然搬去了边疆,回来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其中的曲折原委,着实令人费解。
要么就是想一些有影没影的事,诸如和小巧一起畅游沙河之类的,想着想着就觉得云天雾地,不知道自己到了哪儿,满世界都是鲜花、阳光、清风、彩霞和小巧•;;•;;•;;•;;•;;•;;
在这种愉快的无尽的遐想中,平淡的生活里演绎着真情的流动,蕴藏着一颗躁动不安却又裹足不前的心灵,酿造着郁闷和苦涩的美酒。我渴望着能够回到童年的美好时光里,那样我就能再次和小巧一起在沙河里游戏玩耍了。于是,我总是在夕阳西下的时候,独自一人来到沙河岸边,坐在被青草围起来的土堆上,遥望缓缓流动着的河水。我爱沙河,它记载了我童年的欢乐和成长的足迹,养育了我的躯体,给了我不同寻常的灵性,更牵起了我与小巧的缘分,激起了我对爱情的渴望和追求。
河底总会有许多洁白的羊群游动。放羊的多为十几岁的孩童,偶尔也有大人,妇女居多。有一次,我无意间看到了小巧的身影,便立刻惊喜的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毅然决然的走向她。她也注意到了我,微笑着看着我走近她。在经过短暂的拘泥之后,我们便十分自然地交谈起来,一同回忆难以忘怀的童年往事,河谷里时常响起她爽朗的笑声,这时,我们的交谈更加的亲切自如了。自此以后,我们几乎每天都要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见面,回忆过去,畅谈未来,询问彼此这许多年里的情况,讲述自己所经历过的能够记得起来的一切。因此,我完全有理由相信,我的爱情时代来临了,然而却没有想到在她的心里,却笼罩着两层厚重的阴影,它们无情的阻断了我进一步走向爱情圣塔的脚步。
一连几天,我没能在见到小巧。我独自坐在河岸上,任蚊蚋在头顶盘旋叮咬,任夕阳带着满脸的遗憾隐去,任彩霞飞卷散尽,任暮色冉冉升起•;;•;;•;;•;;•;;•;;•;;又过了两天,小巧如期前来了,这一次,她没有赶着羊群。看见我,她故作惊讶的问:“治国哥,你一个人呆坐在这里发什么愣哩?”“我•;;•;;•;;•;;•;;•;;”我的心情异常的激动,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她咯咯的笑起来,说道:“你咋跟个大姑娘似的呀,还没说话脸就先红了!前几天的健谈劲儿哪儿去了呀?”我的脸更加的红了,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幸好,这个时候有几个放羊的小孩蹦跳着唱起了儿歌:“王老二,娶老婆,刮大风,下大雨,王老二碰见个疯闺女•;;•;;•;;•;;•;;•;;”我顺着这首儿歌的意思说道:“赶明儿你出嫁时,一定要选个黄道吉日,要不然孩子们岂不是要唱‘巧小姐,出嫁时,正赶上个风雨日,风也紧,雨也大,巧小姐是个疯妮子’了!”她笑道:“我呀,这一辈子都不出嫁。只要你那位县长的千金不是个疯妮子就中了,哪里还有这份闲心管别人呀!”“我和她没有什么的!”我连忙解释道。为了让她确信这一点,我又加重语气补充道:“我们只是同学,真没有其他意思,真的!”“什么真的假的呀!”她说,“看把你紧张的!”接着,她又说道:“过去的事情,只能当作回忆罢了!我在等待一个和我真正有缘分的人!”没等我说话,她又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惊慌的说:“哎呀!只顾跟你说话了,忘了正事儿,回家又要挨骂了!”说完,她急匆匆的向西走去,落日的余晖笼罩着她娇美的身姿。我在这里一直等到天黑,也没见她拐回来,想必是从其他的道路回家了。
处的村庄,那里有我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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