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味

食味

　　从这条小巷东头数第二个门脸房就是“食味”馆潘掌柜的地界。挂匾门头上成年成年的红布匹颜色不去，因为每月甚至天天都有人给潘掌柜的送来酬谢的红布匹。要说这“食味”馆其实原本是饭馆，老板精通辛香料调味，一样的材料火候，到盘掌柜手里，就能化腐朽为神奇，口味好不用闲赘，日久食之还能保健增阳，去火解毒。可镇上还有好些个人倒愿意称他是潘大夫，他给人治病从不用药，就用店里数百种的辛香料，往往是“料”到病除。这部分的钱，潘掌柜是不肯收的，实在没法子了，就说送红布匹吧。久而久之，食味馆人来人往，座无虚席，连着饭庄带着给人治病，甚至超过了其他高级酒楼和专门行医馆的生意。

　　潘掌柜院内一进门，地上便有一副彩石铺就的图案，四边连上中间共是五只蝙蝠，分五色，为青、赤、黄、白、黑，这分别和五行中的木、火、土、金、水，五味中的酸、苦、甘、辛、咸一一对应。诺大的院子除了这一处奇特之处，并无别的花花草草，枝枝蔓蔓，显得古朴肃静。在大堂正中央，高悬一幅人物画像，据掌柜的说，这便是彭祖，是我国调味料烹饪之鼻祖，在很早以前，辛香料中的丁香、胡椒便和珍珠玛瑙一样成了各国间互通有无的产品。潘掌柜师承其父，素讲究养生之道，但见他躯骨魁伟，体气飒爽。

　　有一日半夜里来了位妇女敲门，抱了一个熟睡的婴孩，说是求潘掌柜给个方，小儿闹腾几日，肚里有蛲虫，用药打不下来，剂量大了又怕伤着孩子肺腑。那蛲虫卵聚集在肛门处，小孩痒，只管哭闹，没了法子。潘掌柜让徒弟取来一棵葱白，半小碗蜂蜜，把葱白洗净蘸上蜂蜜，轻轻塞进小儿肛门处，蛲虫聚而食之，不一会就被毒死了。徒弟送走万谢的妇人，栓了门就问潘掌柜，师傅，我原先以为葱单是能调味的。潘掌柜一捋须说，你跟随我时日尚短，久了你就会知道，葱啊、蒜啊的用途大了去了。比若说手足骨折或破裂流血不止，把葱白捣烂，炙热封裹患处，便有奇效。鼻子出血，把蒜捣烂，做饼状铜钱大小贴在脚心上，左边出血就贴右脚，右边出血就贴左脚，也是很管用的。

　　站在一旁收拾桌子的大徒弟说，师弟，你刚来，等师傅慢慢教，我刚来的时候头一次听说花椒还可以回乳。俗话说，是药三分毒，药店里的药，还不如咱师傅普通的一棵葱，一头蒜管使呢，而且啊，没半点毒副作用。

　　行了，你们俩回去歇息吧，我们也就是能帮上个小忙，遇上大病，还得人家大夫。老二啊，我让你看得那本《五味经籍》看完了没有。

　　还没呢，师傅。

　　抓紧时间看，我的徒弟们首先都要熟悉五行与五味的关系，五味的辨味原理，还有各种辛香料的功效和禁忌，记清楚了没有？

　　师傅，老二看书有个毛病，看到哪就折一下，把本好好的书……

　　师兄……

　　好了，好了，都去睡吧，时候不早了，今晚的事也不要到处乱说。

　　听见了没师弟，师傅就不喜欢炫耀。

　　没想到过了不长时间，食味馆就出了大事。有个拉肚子的病人买不起药，到潘掌柜的这来支个偏方。潘掌柜的常客们都知道，得了痢疾只要不是太严重，吃些大葱就好了。潘掌柜见他衣衫褴褛，让伙计从厨房捡了些新鲜的大葱送与他，没想到，半晌的工夫不到，那人硬是躺在棺材板上让人给抬来了。那家女人哭天抢地，说就是吃了葱吃死了。围观的人说，别冤枉掌柜的，说不定是自己拉肚子拉死的。女人说，谁家人吃五谷杂粮的没个坏肚子的，那都得去死啊！我家的就吃了几根葱不久死的。

　　大徒弟问，他吃葱前还吃什么了吗？

　　哪有吃什么，拉肚子拉的一干二净，要不找人剖开肚皮你瞧瞧。那女人一斜头，狠狠地剜了大徒弟一眼。

　　衙门的人一来，大伙都纷纷围住潘掌柜的，不让把他带走。潘掌柜的微笑地捋捋须子说，人生五味，必定会一一尝遍，舌头对五味的感觉快慢不一样，最先能感受到的是咸，而苦味最慢啊！老二啊，给我带上根“和事草”。

　　师傅，啥是和事草？

　　师弟，白读书了，和事草就是葱！

　　算了算了，不带了，带也带不过来。我走了，老大啊，照顾好店，老二，你得多用功了，走吧！

　　镇上沸腾了，听说这坐堂的官老爷一口判定是潘掌柜的给人吃葱吃死了，不处置难以给死者家属一个交待。虽说这潘掌柜的人缘好，可那都是一帮平头老百姓，都说不上话，就算是集体闹公堂也倒转不了大局，潘掌柜的眼看就要开刀问斩。

　　实在闹不过，官老爷准许潘掌柜的大徒弟来送送行。大徒弟一路哭着来到衙门里，见到了牢里满脸风尘却仍镇定自若的师傅。老大把好酒好菜的递到师傅跟前，潘掌柜的也没看，就说，那本《五味经籍》呢。

　　徒弟知道师傅把书看做宝贝，一并带来了，让它陪着师傅。

　　不了，老大，多亏我临死前把该教的都教给你了，你接着传授给弟子吧，别断了这传统。记住，一定不要太过招摇。我小心翼翼一辈子，没想到还是落了这样的下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师傅，你是说，故意有人陷害你，那，那为什么不开棺验尸。

　　古语云，生葱不可与蜜共食之，杀人，此大忌。那人定是受人蛊惑先喝下蜜，而那妇人也未必真是他妻子，有人从中安排罢了。老大啊，别寻思其它的了，到别处去，记住不能断了这根啊！

　　那本书应声落地，书中的一页被折了一下，正好在那页打开，大徒弟拾起来匆匆看了一眼，就被狱头推推搡搡地赶了出去，师傅，师傅……。

　　数日后，大徒弟关了铺子想要远走他乡，临行时送了老二一个小盒子，打开看，里面是一颗朱红色的未成熟的花椒果实。老二不解其意，大徒弟说，有一天你会懂的。

　　老大走后，老二在原来掌柜这地方也开了个饭馆，借着老掌柜以前的光，生意兴隆。前不久，还从外地招来一个会制西洋高点的小师傅，小巧的蛋糕上缀上些花哨的图案，还有诱人的香味儿。老二也喜欢吃这口，隔三差五地让小厨子做来端给自己吃，这样就是一年过去了。

　　这天晚上，老二照例吃了块色泽鲜亮，味道浓郁的蛋糕后，问小厨子，今天晚上的怎么格外香啊！

　　老爷，多放了些料子。

　　说来听听。

　　就是肉豆蔻的精油。

　　肉豆蔻，太香了，有点，有点受不了了，我说……

　　老二一抬头，惊出了他一头的汗，竟然是师傅站在跟前。他想要挣扎却四肢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傅一步步逼近，他的瞳孔开始散开。

　　师傅，我也是听命于人，身不由己啊！

　　老二啊老二，枉我疼你了。那晚用蘸了蜂蜜的葱白给小儿治蛲虫，被你看在了心里。一本《五味经籍》单单你去看了葱的那段中禁忌的部分，知道葱不能与蜜共食，你习惯性地折了一下，如若是你恰好看到那里，为什么就连在前一页的“葱又名和事草”都没看见？你处心积虑混进店来，就是要找这样的空处好来诬陷我，除掉我，你和你的那帮官老爷们就少了一个劲敌，不会再有人和你们抢生意了是不是？

　　师傅，师傅，不，潘掌柜的，我，我，……老二还没说完，就慢慢垂下脑袋来没了言语。

　　这做蛋糕的小厨子撇了撇嘴说，你啊，白白害死了俺师祖，就这么死了便宜你了。不过有两件事，俺师傅让俺和你说，第一，他当初给你那粒花椒种子是没熟的，果皮就裂不开，椒籽脱不出，这样的花椒俗称“闭眼”；第二，今天是俺师祖忌日，俺师傅让俺来了了此段恩怨，一报还一报。这肉豆蔻的精油是香，可吃多了就能让人麻痹，产生幻觉，最后啊，损了你的肝脏，让你“闭眼”，你要好好看了那本书，知道一条你今天就不用翘辫子了。反正你这家伙没心没肝，让阎王老爷给你换副！好了，该说的该做的俺都照师傅的旨意办妥了，回去交差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