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此献给天上人间的母亲
一、
您说1比6孰轻孰重?10比1呢?
人死了就无法说话了。我这垂危的病人不想带走临终的话,让它暂且留在人间吧。 不知过了多久,我又睁开了眼。平日常见的白房顶竟被儿孙们的脸遮住了。怎麽这麽多人?人影晃得我一阵眩晕。
“姥姥又活过来啦!”
“瞎嚷嚷什么!还真是的,快把寿衣拿走!唉,白折腾一场!”
我一下子明白了,那虚无缥缈的灵魂差一点就要解脱了,现在又回到我的躯体里。可爱女忻田的话却使我感到生不如死。快八十的人了,已拖累了子女三个月,也该走了?想到我已不像病前那样被孩子需要所感到的痛苦,远远超过了病痛的折磨。我恋恋地看了一遍所有的亲人,吃力的对他们说:“都回去吧,我没事。”
“都以为您不行了……”
听到二儿媳的半截话,我合上眼。多少天来真盼望两儿一女三户十口人能团聚一堂呀!这奢望难道只能在死后享受?那时还能看到吗?还能感受到吗?幸好现在我不只是受疾病的累,同时也借了它的光,让我提前真真切切看到了阖家团圆。当我再睁开眼,却只看见大儿子忻生和那熟悉的白房顶,人全走了。
“忻生,你怎麽不走?”
“妈,今天是我值班。我看您手脚冰凉,情况不好,就把大家叫来了”
“难为你了,等妈到了那天,别折腾大家了,妈喜欢清静。你爸还在那边等着我那。”
“您喝口汤吧,我给您热热?”
我摇摇头。病成这样,对饥呀寒呀已经麻木了,心里充满那唯一的欲望:就是想看见儿孙们,而且希望总在他们身边。在住医院时三兄妹跑前跑后的,我看着真心疼。我知道自己来日无多,最后做把主坚持出院。我只希望能在孩子们身边,在自己的家里安静地走。医生说我各器官已衰竭,我想绝不包括大脑,我的思维还清楚,甚至超过了病前,这反倒使我更加痛苦,靠仰息子女时要难得糊涂呀。 这可好,一辈子没看清的人现在看清了,让病人接受事实太难了,真希望用颠倒事实来欺骗自己。我要是知道在昏迷的时候家里发生的风波,还不就此气得我长眠不醒。
当时大哥忻生拉开抽屉,一看放钱的盒子是空的,“钱呢?妈的钱呢?”这一声引来大小九口人。二嫂吕芳红又仔细翻了翻,还是一无所获。这下人人面面相觑。
沉默首先由忻田打破:“谁知道看护张姐……”话刚出口半句马上打住,悔得她恨不得抽自己嘴巴。
大嫂白筱春知道张姐是由忻田请来替她自己值夜班的。因不尽心,受到大家的反对,只干了三天就走了。
二哥忻安挨个扫着大家:“妈和你们谁交待过?”
忻生、忻田相继摇头。
忻安苦笑:“这是咱家一辈子的积蓄,可不是个小数目。大家再好好想想。”
吕芳红沉不住气了:“这麽多钱,又不知道是什麽时候丢的,还愣着干什麽,快报案吧。”
在这关头,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忻生一向是随大流的,从不会首先表态。白筱春是心存疑惑,她不相信妈不会不作交待。可会交待给谁呢?在两儿一女中,先排除没主见的忻生,剩下忻安、忻田两人,八成是忻田。不由得往那望,想从忻田的脸上找出答案。
忻安这下可着实不安了。他想无非是有两种可能:外贼、家贼。外贼当然要报案;可若是家贼,那报案脸面就丢大了。他犹豫不决地说:“先别慌,再想想……”
听二哥这样说,忻田紧绷的心略感松弛,脸上还是绷着。
这边吕芳红嘴一撇:“就你拦着报案,好像你有嫌疑似的。再拖着等人死了就成悬案了。”
忻安瞪了她一眼:“想想除了报案,还有没有其它别的办法?”
“什麽法儿?谁拿了钱还会自己招呀。”
吕芳红这句话倒让忻安心里一亮:“那好吧,如果大家同意,就报案。”他站起身,不慌不忙地拿起电话。
果不出他所料,只见一只手猛地按下去挂断电话,是忻田!她张嘴道:“这些天把人都累蒙了,刚刚想起来,是妈把钱让我保管了。”
举家哗然,真是不打不招呀!
吕芳红这下可有话说了:“亏得你还想起来了,要不这麽大的黑锅还不把我们压死。说说,一共有多少钱?还不有佰捌十万?”
忻田顿了顿,逐渐恢复了底气:“妈只让我保管,没有让我向你们交待。”
“大伙可听好了,就凭她那记性,明儿还不连钱数都忘了?”
这场钱的风波,最终以忻安喝住吕芳红住嘴暂告收场。
二、
自打我卧床不起,就由大儿、二儿、小女三家轮流照顾。每家的服侍各有不同,我感觉得到其中的差异。我想我还是希望忻田值班的。并不是因为忻田跟我格外贴心,而是想因此看见外孙女蕊蕊。只要是她妈妈的班,蕊蕊总是来看我,姥姥长姥姥短的让我忘了自己。今天忻田接了忻安的班,就一头扎在外间屋忙活儿着,我半天看不见人,就喊她,她应声进来:“妈,有事?”
“你忙什麽哪,坐这歇会儿。”
望着忻田那滑润的脸庞,思绪随着时光倒流,回想起忻田五岁那年出水痘,我过的那些不眠之夜。当她高烧退后,水疱破了结痂时,小孩子痒得难受,不由自主的用手抓挠,可一抓以后就是一个麻坑啊!我衣不解带地昼夜守护在她身边,喂饭喂药,讲笑话念儿歌,来转移她的注意力。白天还好过,到了晚上我更不敢懈怠,怕稍有疏忽就会前功尽弃,我就服用兴奋剂,攥着她的小手和衣而卧,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儿。几天下来,她脸上密密的水疱竟没留下一点印记,为保护女孩子光润的脸面,我苗条了许多。一想到忻田现在让我服安眠药,我当时怎麽就没有想到同样让她服呢?我想任何一个母亲都会像我那样做的。母亲的心里想着的是自己的儿女,而儿女往往先想到的是自己。母亲能做到的,子女能做到一半就不错了。
“小时候你出水痘,就没有在脸上留下一个麻子。”
“我要是麻子还不就记您一辈子。”
“我总想给你把那件毛衣织完。你这个女孩子就是不学女工,我不在了看谁还给你织。”
“谁希罕呀,只要有钱,什麽样儿的买不着儿呀。”
她脱口而出的话,和那鄙夷的目光,象同时甩出了两把刀,扎进了我的耳,扎进了我的眼,深不见血。
我有气无力地说:“钱可以代替妈了……”
她忙掩饰:“我这不是怕累着您吗。”
“姥姥您好!”
是蕊蕊来了,忻田就势退下。蕊蕊津津有味的回忆儿时的趣事:“姥姥,我记得小时候您总给我画小人儿,可好玩儿了,可到现在我还不会画。”
和她在一起就象给我打了针兴奋剂,现在我依恋她就象她小时候依恋我一样。岁月流逝,物是人非,愿亲情永存于世。如果我还能留在她们心里,就是对我最后的安慰了。
“蕊蕊,帮我拿支笔来。”
“妈,您都这样了还要笔干吗,要写遗嘱?”忻田从外屋一步跨到我面前。
“我……”这是哪儿对哪儿,怎麽会是这样,我一时气急,不知所云。
“姥姥,给您笔。”
忻田一把夺过笔:“去!写作业去,这儿没你的事。”
我的目光追随着蕊蕊,一直到看不见她了。我真不想看自己的女儿。这还是我的女儿吗?还是曾被我视为贴心小棉袄的女儿吗?我有点不敢认了,索性闭上眼。
忻田一直站在这儿。我们母女彼此太熟悉了,不用说话就能洞悉对方的心思。
此时此刻,尽管话难开口,忻田还是非说不可:“妈,您是相信我,才把钱让我保管。我又没做什麽对不起您的事,您就信不过我啦?”
“妈,您怕是让病磨得有点糊涂啦?有病慢慢养,还会好的。就是写遗嘱,您也不用这麽着急呀。”
我也得说说了:“是啊,你着急什麽?我见孙子磨忻安换台电脑,这钱我出,就算是给孙子的生日礼物吧。”
“妈呀,您都病成这样,还操这份闲心干吗!这时候了给不给都一样,给了就能念您好?”
“唉……都一样。你去吧,我想睡会儿。”
我感到受伤了,伤在心里。忻田的所为好像搅动了沉淀在缸底的残渣污垢,一股脑地在我脑海里翻腾。想不到钱一到她手里,我就失去了支配权:想不到她竟哄骗我服用安眠药,只为自己好睡觉,她无视我的存在,忽视我的愿望,剥夺我的权力,好像我是个没意识、没感觉的活死人。还有意使我感到她能看护我已经是作出了多麽大的牺牲了,好像我们母女之间的亲情纽带已经断裂。难道真是应了钱是万恶之渊?她怎麽成了见利忘义的人?我和他爸爸都不是这样的人,全家言传身教的也是与此相左的呀,怎会出了个另类?为什麽?为什麽我以前没看出来呢?想想她小时候……小时候……忽然我觉得找到了答案:那就是不可小视的社会影响。孩子不仅是父母的一面镜子,全面的看孩子是家庭和社会的一面镜子。忻田还没上小学就赶上十年动乱。她人生第一课就目睹了践踏人类尊严、害人利己的社会丑陋一面,在她那幼小心灵上打下了烙印。最终一场浩劫结束了,可它对人类社会造成的灾难性恶果,不知到何时才能彻底消除?以至今天忻田一旦遇到机会,一有可能,就会在金钱面前丧失自我,暴露出她的贪欲,做出为害家庭的事来。想到她同样也可能为害社会时,我不寒而栗,为我的无能为力,我有种负罪感。现在我是有心无力的人了。看来忻田还顾忌我行使最后的权力,写遗嘱吗?不,既已如此,索性就让法律来行使公正吧,或许对她还是个挽救。想到我一向疼爱的小女儿,竟被金钱所奴役,和金钱亲了,和亲情就疏远了,一阵心悸袭来,我尿床了。喊了数声也没见忻田进屋。晕晕乎乎梦见下大雨,我滑倒了,在泥水里挣扎,怎麽也爬不起来,冷得我浑身发抖,四周黑洞洞的,谁都看不见了,只有我一个人,这是在哪儿,雨怎麽越下越大……
“妈,您方便怎麽不喊人呢?看看,全尿湿了。”
我睁开眼,见忻田手忙脚乱地撤褥子:“刚才没人,你在哪儿呢?”
“给磊磊买食去了。”
我忙闭上眼,可那不争气的泪水来得更快,已先溢上眼眶。要知道,要知道磊磊只是条狗、只是条宠物狗。我恨自己现在怎麽这样脆弱,以前那麽刚强的我已先我而去了?其实给狗买食也没什麽不好,是我不该患病了就连这点肚量都没有了,真不该越老越没出息,不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人还能吃狗的醋吗?虽尽力劝慰自己,可心里还是酸酸的,我竭力要掩饰的悲哀却是那样难以克制和隐藏。
三 、
白筱春下了班拐到超市,买了精肉、山药、莲子等回家煲汤。晚饭后忻生看她还在厨房忙着,忍不住说:“妈的汤又要让你熬夜了。”
“是啊,你看妈现在是越吃越少,只好少而精,只有在质量上下功夫了。”
“难得你有这心,妈知道了该多高兴。”
顿了顿忻生又说:“我看你以前跟妈走得并不近,现在倒是一门心思地替妈着想。”
“是吗?可能以前她是我婆婆,现在她是我妈。”
“岳母能有你这样的女儿算是有福了。不象我妈,老都老了,女儿倒变成了白眼儿狼。可惜一个臭鸡蛋坏了一锅汤,搅和得大家心里不平衡。幸好你不象吕芳红,不跟她们争名夺利的。”
“你是说忻田吧,想想象妈这麽有才华的学问人,为了子女连事业都舍了,而她连请几天假都觉得是牺牲,还真做得出来,伺候老人是正理,又有哪个单位领导会不同意呢?我可忘不了第一次看见妈,我在心里楞了半天,多漂亮,虽只穿着家居服,可那种从体内溢出的美、那风度、那气质,哪像是家庭妇女,简直是美的模特,让人过目难忘。再看看现在的妈,瘦得只剩下骨头了,哪还能找到一点当年的影子,太可怜了。再退一步说,就算不是自己的妈,面对这奄奄一息的老人也应生出怜悯心来。我看忻田都是被钱烧的。”
“还是你有善心。幸好有你,妈也算没白养我这个儿。”
“咱们不就是多受点儿累吗,对妈也是个安慰。明天我去妈那,你们的饭已做好了放在冰箱里了。”
第二天白筱春早早来到我这儿,进门就问忻田:“妈睡得好吗?”
“昨晚还真不错,没折腾人,我也得空补补觉。”
白筱春放下饭盒来到我身旁,轻声问:“妈,想上厕所吗?”
我点点头。她拿来便盆放在我身下:“妈,咱擦洗一下换换衣服?”
我摇摇头:“上次你不是刚给我换了吗,怪麻烦人的,不换了,”
“一点也不麻烦,您看,这衣服上还带着太阳味呢,咱换换连着活动活动。”
我依着她,心里好不是滋味。想到我以前一直不太喜欢她,觉得她不爱说话,好不容易说了几句话,还有一半不受听。不如小儿媳吱吱喳喳地讨人喜欢。可没想到的是,自从我患病以后她倒象是换了个人似的,话比谁说得都多,比谁说得都暖。开始接受时我还视为负担,不好意思呀,要是忻田能象她这样多好呀!我很惭愧以前没拿她当自己人看。
经白筱春一顿忙活儿,我穿着干净的内衣,躺在松软的病榻上,人感觉清爽了许多。抬眼看她,额上已沁满了汗珠。为什麽这不是忻田?我最后该怎样抉择?谁能知道在我这具干枯的身躯内,正进行着剧烈的思想斗争。要做出决定好痛苦。
“你帮我个忙吧。”
“您说吧。”
“你按我说的做,打开衣柜,在最底层有个枕头,在枕套里有个白色的缎袋,帮我拿出来。”
“枕头在,可枕套里没有缎袋,什麽都没有。”
“不会吧?你再仔细找找。”
“两面都找了,什麽也没有。”
不知什麽时候忻田嚼着早点站在门旁,眼睛一眨一眨地说:“妈,您让我来找吧。”
没想到忻田还没走。我心头一颤,莫非是她……我希望??或许是害怕,真不敢往下想。我向白筱春摆摆手:“算了,不找了,先帮我把褥子拿出去晒晒。”
白筱春出去了。我眼睛发饧,心里在说:“看着我的眼睛。”
忻田咽下了最后一口早点,也咽下了我对她报有的最后一点希望:“妈,您是找戒指吧,是我给您保存着呢。”
“真是你?什麽时候拿的?为什麽早不跟我说?”
忻田脸上堆满了笑容:“妈,您就一个女儿,该给我留点纪念吧,您本来不就是想留给我吗,咱俩还能想不到一块儿去?”
如果你不是这麽贪,是想留给你的,可惜是你把事做绝了:“你心里还有妈呀,把戒指拿来,我想看看。”
忻田的笑脸僵在那:“已经存在保险箱了,等哪天有空我给您拿来。”
“你……你做得还真周到,可比我强多了。”
“哎呀,我得上班了。我先走啦。”
忻田一溜烟地跑了,却留下了她孝顺我的烦恼主宰折磨着我。要知道这可不是普通的戒指,那是我和她爸爸的一对结婚钻戒,自从她爸爸去世,我就把这心爱物视为他的化身,戒指在身边就象他还在身边一样。连到最后的时刻还都难以割舍。谁能想到忻田竟偷走了我的心!现在我不只是失去了戒指,最使我难以接受的是,我失去了唯一的女儿!这重重的一击,使我生命的源泉枯涸了。我心里的痛苦激起的剧烈感情,马上掩盖了其它一切感觉,我好自怜……
白筱春悄然来到床前,刚才我还想给她留个纪念,现在却落空了。我无奈地叹口气:“也没给你留下什麽念心儿……”
“怎麽会呢,我们女儿这麽出息,还不都是您的功劳。昨儿还跟她爸爸说呢,全家忘不了您的好。”
“难得你这孝心,人和人就是不一样。你是从小就不爱说话吗?”
“那倒不是。只是懂事后不愿说假话对不起自己,可说真话又爱得罪人,慢慢的话就越说越少了。”
“能做到不讲言不由衷的话,可不容易。人们往往只看见表面,现在不就是讲究包装吗,等你揭开那华丽的外衣,才发现实质已经发霉了,只剩下后悔了。”
不知忻生什麽时候来的,他在厨房那直嚷嚷。白筱春跑过去一看,也傻眼了:碗里只放着碎蛋壳,那鸡蛋液呢?全扔在垃圾桶里了。怎麽全乱套了。
四、
忻安早上刚起来,就听吕芳红开始唠叨:“妈的钱全让忻田一人霸着,你还这麽积极,真不知你是怎麽想的。”
“我告诉你,妈生我时把工作都丢了。怎麽想的,我想的跟妈一样,有钱没钱也得要妈。今后你少跟我提钱。”
“看你还越说越来劲儿。就你们忻家各色,有爱捞钱的,有爱出力的。你还看不出来呀?你再怎麽干也是正不压邪。”
“难怪都说母爱是高山流水,反哺是引水上山,孝顺老人怎麽这麽难呢。”
“有什麽难的,权责相等吗,肥水都流到忻田那儿了,妈还不归她承包呀。”
忻安懒得惹气,先走了。
白筱春正在晾衣服,见忻安来了。
“这麽早就来了,吃早点了吗?我刚给妈喂了汤,她睡着了。”
“你别忙了,回去吧。”
忻安放轻脚步来到我身边。良久,没听见动静。我只是怕给白筱春增添麻烦,佯装睡了。当我缓缓睁开眼,忻安关切地询问:“妈,您好好想想,还想吃点什麽?”
“你们吃什麽我就随着吃吧。不是妈口味刁,自从生了病,嘴里总有股怪味,不管我吃什麽,总被那种味道破坏了。”
“妈,我们生病时,您总是给做好吃的,连在灾荒年都象变戏法一样做出喷香的病号饭来。”
这让我想起六十年代经济困难时期。那时三个孩子正长身体,他爸又要天天熬夜备课,吃不好可顶不住啊。为了一家人的温饱,我拿起锄头房前屋后的种地;下到齐腰深水沟里捞浮萍喂鸡;挖野菜、磨豆浆、粗粮细作……干得地地道道,有模有样。全家人虽瘦点,可没有一人浮肿的,平安的度过了难关。今天回想起来,我都没想到能那样能干,毕竟这些都不是我的强项呀。
“妈,您不光能干,还很勇敢。不管社会上刮起多大的风雨,您都用那看似柔弱的肩膀扛着,保护着这个家。还记得”文革“时您找王家讲理吗?那王家依仗着是红五类,对我们是非打即骂,肆意欺负人。那次,王家的小孩一块砖头砍来,正击中我的眼角,痛得我捂住眼跑回家,关上门才敢哭出声来。您跑过来一看,额上鼓起块紫血包,疼得您脸都青了。您蹲下来帮我擦干眼泪,领着我的手走出家门。当我发现是要找王家时,吓得我都不感觉疼了。在王家门口那孩子边啐边骂:我们家不让牛鬼蛇神进!拦在门口。您也不说话,抬手擦去脸上的唾液,冷不防抱住那小孩转身放在身后,竟自走进王家。王家大人楞了片刻也是大吵大骂,您顶着辱骂站定在那儿,等他们吵累了、骂够了,您才一字一句地说:谁都要听主席的话,要文斗不要武斗。或许是我头上的包显得触目惊心;或许是想到以前您对他们的善待,或许是被您的不卑不亢镇住了,王家人没想到还有不怕他们的人,最后不得不对自己的孩子吼:以后不许再打忻家的人。从此王家确实不再打我们了。那时的造反派多凶,现在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大家躲都躲不及,您还敢找上门去,当时您就一点也不害怕?”
“我那时一心想着怎麽保护你们,哪还顾得上害怕?再说看你们被打就象拿刀剜我的心一样,比自己挨打要疼得多呀,那还有什麽好怕的?可现在的妈,怕是经不住了。”
“妈,是我们不好,爸走后我们就没照顾好您,让您失望了,这辈子没法报答您啊……”
五、
又是一个星期天。一早蕊蕊就轻轻地走近我身边,我感觉到了睁开眼。
“姥姥,您是不是很难受?”
一阵暖意弥漫在心里,觉得挺好受的,想说话,可没有底气。只好头在枕上摆了两下。
“姥姥,记得小时候我生病时,您总是给我做好吃的,还跟我说,谁都会生病的,不要难过,我们要战胜它就会好起来。您说得多好呀,我一直没忘。现在把这些话送给您,等您好了,我还要和您一块拉提琴呢。”
她还在乎我!她朴实的话象止痛膏似的涂在我那奄奄欲绝的心上,我又活过来了。女儿端来稀粥。我示意要坐起来。
忻田眉一皱:“您就老实躺着吧,也好喂。”
“不!姥姥想坐,咱俩给扶起来。”
蕊蕊抱住我往上抬,触到她那青春健康的身躯,顿觉一股活力注入我的病体,心里怪舒服的。借劲我还真坐住了。一股久违的冲动涌上来,竟溜出了连我也没想到的话:“帮我把筷子拿来。”
“还真还来劲儿了,您想自己吃呀。”忻田转身去拿。
一会她空手回来:“妈,您那双象牙筷子怎麽没啦?”
“就在碗柜里……”话没说完,我已明白了大半。
忻田这个精明人,她眉头一皱:“叫二嫂过来。”就去打电话。
蕊蕊端起碗:“姥姥,我喂您。”
我心口发堵,抬手想阻止忻田,可已无能为力了。刚晴的天,马上又乌云滚滚,转瞬即电闪雷鸣,暴发了一场暴风雨。
只听门响,吕芳红来了。
就听忻田冷笑道:“二嫂,妈虽说有病,可人还喘气那。你就敢把手伸进家里拿东西?”
“你!我,我不就拿了个印章吗。”
“说的倒轻巧,不就拿个印章,你连碗筷都要,还有你不要的吗!除了你谁会干这下三烂的事!我们忻家怎麽跳出个你这小市民!”
“好,好,好,算你狠。我是小市民,当然没法和你这会计师在一个档次。谁有你点高,你把算盘都扒拉到娘家了,一人霸着忻家的钱,黑死你!”
“反了你!你个家贼,还有你说话的份儿!”
“这话我早就想说了。你是妈的女儿,我们还是儿子呢!就许你一人放火,不许人家点灯呀。”
“你那叫点灯?你那是趁火打劫!”
句句话鞭挞我身,孩子们,不要伤了母亲的心。
这时白筱春开门进来:“别嚷了!老远就听见家里开了锅,就不怕把妈吓着,不会好好说呀?”
“你来得正好。你看妈一向偏着她,可她连伺候几天都嫌亏,就她做得出来!百善孝为先,她连自己亲妈都不顾,还有脸教训咱们。”
“好个恶人先告状,你三只手还长脸啦!”
“和比你还少一只手呢!妈的钱不都让你划拉走呢,你抱着西瓜还盯着芝麻,独死你!”
“今儿我还明告你,就冲你这副德行,早就被剥夺继承权了。”
白筱春被夹在中间左右难说,扔下她俩在吵,快步来到我面前。我双眼紧闭,歪斜在那,手被蕊蕊攥着。她忙把我扶正躺好,握着我那冰凉的手,让蕊蕊快把二舅找来。这姑嫂二人撕破脸,象泼妇一样相互揭短,鬼催般的闹成一团。
“成何体统!”我头一次见忻安气成这样,“是你们的是非重要,还是妈重要?非要气死妈不成!还当着孩子面,你们就不怕到到老了也落个如此下场?吕芳红,给我滚!”
吕芳红的脸由红变白,欲言又止地摔门走了。
“二哥,你快管管她……”
“闭嘴!你快管管你吧。让我怎麽说你好,谁还不知道你这个人,要不是碍着兄妹的情分,非让我直说吗?”
“好啊,好啊,你们都冲我来了。等妈走了,我谁也不认!”嚷完她拎包就走。
忻安一把拽住包:“该你值班,往哪儿走?”
白筱春接过话头:“让她忙吧,我先在这。”
忻田头也不回的走了。一想到我在失去健康的晚年,又失去一个女儿,心里象被掏空似的疼。白筱春感到了我正在承受痛苦,怕我难堪,帮我盖好毯子转身离开,她这样做使我感到自在。只听她对忻安说:“刚才听妈说‘栗子’,是不是想吃栗子?”
“栗子?是骂‘逆子’吧,这太让妈伤心了,真不知她怎麽受得了。”
是啊,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在我的眼皮底下,觊觎我死后的利益。真是儿女的耻辱,是对我做母亲的羞辱!怎麽就这麽急,怎麽就等不及捱到那一天?如果说以前我还希望活着,如果说我还留恋家、留恋儿女,可此刻我只望速死。有谁愿意成为别人的绊脚石,而且还不是别人,是自己至亲的人,再加上生命中的难以承受之重。那让我心寒的忻田,你长得多象你爸爸!椭圆形的皎面,下颌微微翘起,笔挺的鼻梁上镶嵌双清澈的秀目。看见你就象看见了年轻的他、我永远的最爱。昨天的美好宛如色彩绚丽的油画,镌刻在心里…… 那时我俩都在大学教书。当我怀上二儿忻安时,送在托儿所的忻生又常常生病。我俩一肩挑着教学重担,一肩担着育儿重负,顾此失彼,相视苦笑。人生在必要时就该做出牺牲。我思前虑后,决定辞职回家相夫教子。当我把这一定终生的抉择告诉他时,他连连说NO.NO的表情我至今难忘:“你这班里的才女,十年寒窗的辛苦和你的才学,就这样付之东流了?”他的话,其实是他遇事处处为我着想的君子心灵,最后坚定了我的决心:有这样的夫君,还有什麽可犹豫的?我告诉他,我做的这个决定,和我当初做出嫁给他的决定一样坚定,因为我爱他。他把我拥在怀里,手抚摩着隆起的腹部,喃喃情深地告诉我,我是他最珍贵的,他永远记住我做的这一切,他和孩子们永远欠我的……哦,男子汉的温柔!谁知道它的能量有多大?想想他的情,想想他的义,足抵得上我一生付出的辛劳。从此,学校少了一位女教师,却有户人人羡慕的和谐之家、有位全身扑在教研上的他。一想起他,我就觉得命运挺眷顾我的,人生能遇一知己,该满足了。
可我现在为什麽心灵失去了寄托?常听人说,能得到自己孩子孝顺的人,才是真正幸福。我的子女也还孝顺,我病后他们轮流排班服侍,衣食无忧,按说应知足了。要知道世上还有多少老年人处在不及我的无助的困境中,还有多少老年人在行将就木的时候是在孤寂中独行的。可我还是要说,人们往往只知道我们是病人,却忽视了我们仍还是人!我们和大家一样有心灵、有自尊,那些在健康的时候忽略的感情,在现在的时候反而越发渴望。要是认为我们除了吃喝的本能以外,其它别的要求都是奢求的话,那我们和动物又有什麽区别呢?有时候还不如动物:不是有人亲人逝去欲哭无泪,宠物死了嚎啕大哭吗?这双手我拉扯大了六个儿孙,现自知来日无多,只想再多看孩子们几眼,除了舍不得离开你们,我一生再没遗憾。
可我为什麽心如死灰?我一向偏爱的忻田,你的所为多让我失望。自打我把一生积蓄的六十万元托你保管,你就变得让我感到陌生,变得不像你自己了。钱怎麽对你有这麽巨大的力量。你知道这六十万是怎麽积攒的吗?每回你爸拿到心血熬成的稿费,从来舍不得花,说我为家辛苦操劳连事业都放弃了,没有劳保,攒点钱留着养老吧。多少次我劝他买身象样的衣服他都舍不得。我看见这些钱,就象看见了亲人的爱心;而你却只看见钱,只看见赤裸裸的数目。我把钱交到你手里,不只是钱财的遗赠,是把我们这代人的爱传到了下代,是爱的遗产。可是我很遗憾,可以说是绝望,钱一到你手,亲情的链条却断裂了,对金钱的贪欲都能六亲不认。你怎麽不象继承父母容貌那样同样也继承父母那颗淡泊的心呢?我想你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我想你不会算计你不该得到的利益,我想你不忍让我死不瞑目吧?
我的孩子,你们可曾明白过父母的心思?我们鞠育你们是那样自然、无私的,你们已习惯我说的:这个我不爱吃;我不习惯过生日;我没事,你快忙去吧…… 你们还以为了解我就象了解自己一样,其实我心里渴望的正和我说得相反!我是多麽向往能和你们多吃一顿饭、多过几次生日、多和你们呆会儿呀。对你们那些暖人心的话,我是那样的在意!虽然从脸上显不出什麽,在心里却是甜丝丝地享受着幸福。现我沉疴在身,病魔耗得我只剩下一副皮包骨,已无人样了。可我还在喘气,你们又有谁知道我在想些什麽?我就是想听见、就是想听见一声:“妈,我爱你……”就跟我对你们说得一样!我一直在盼、在盼着这句话呀!这辈子,除了委屈过自己,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人的事。人都是哭着来到世上的,当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之际,我多想带着爱、笑着走啊……
四周静悄悄,窗外黑沉沉的,黎明前好幽寂,身在其中,已分不出哪是天、哪是人,真乃天人合一。天终究要亮的,我还有明天吗?想想世上的事情,怎样分辨出善恶美丑,不都是各人用自己的理解把它们区别出来的吗。想想很可能是我错怪了我的孩子。可能是因为疾病造成的心境不好;可能是认识过于偏颇;可能是误会在作祟……我原谅你们!我永远感谢你们的照顾;而曾经发生的不快,那是因为你们不知道在做些什麽。我想一切都会重新好起来的。我努力抬起头,眼睛没看见什麽,耳畔倒隐约传来宛如天籁的乐曲,那如醉如痴的荡气回肠,那如泣如诉的绵绵悠长,是落幕?还是序幕?我感到从来没有过的轻松,好像整个人都飘浮起来了。我重新审视自己的一生,扪心自问:你是否付出了全部的爱?是的,我毫无保留……此刻突然想起,我给忻田织的毛衣,还差最后的领口没织完。只差那一点点,只需举手之劳,我还能做完,我还能做好。谁能帮我拿来?可身边没人,白筱春走后我再没看见人。我本能地向柜子那儿挪动,瞬间,一束明光普天照耀,全身的劲儿泄尽了回归大地。哦,永别的时刻终于来了,我从心里迸出绝声:孩子们,我爱你……
人死万事休……
最后总结一下这位母亲的一生:
她一人带大两代六个孩子:1比6;
生养每个孩子她需怀胎十月;临终前她得到每个儿女一个月的服侍:10比1.
请大家原谅把此两者放在一起比,这已经是对不求回报的母爱的不敬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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