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春校园
她叫秀珍,和我同村,是我小学到初中的同学。她家就在枫树那边一百多米的地方。
她一直是坐在我的前一张座位的。因为她,我没少挨过老师的批评。
有一段时间,我是跟一个外号叫“搞王”的同学坐一张座位的。他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平时特别娇蛮。严厉的父亲因在县城工作,难得回家。作为乡医院医生的母亲又过于慈爱,自是管束不住。学校虽有严格的纪律,但仍不能完全阻止他的多事。
我本来是班上公认的老实人,向来是不敢惹麻烦的,但在‘搞王’的影响下,倒也犯过许多事,尤其是欺负坐在我们前面的秀珍。终于有一天,我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立正站好!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叫到这来吗?”
“是因为我在自习课时将树皮灰撒在秀珍的衣领里。”在班主任严厉的目光下,我低下头,怯怯地答道,但内心中却充满了对秀珍告状的恼怒。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象不象一个学生的行为?如果别人将树皮灰撒在你的衣领里,你受得了吗?而且人家秀珍又是女同学!”
我的头垂得更低了。
“你一向挺老实的,最近为何总是捣蛋?”
我看了一眼班主任,本想说是‘搞王’强要我撒树皮灰的,但又不敢。因为一旦被‘搞王’知道了,他又会揍我的。
“我想换座位——”
“换座位?为什么?”班主任听我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诧异了。
“我不想跟‘搞王’坐一张座位!”
“哦,你的意思是说撒树皮灰是‘搞王’要你干的?”
我重又低下了头,默认了。
“那你以前拿秀珍的父母姓名编成顺口溜,骂人家,难道也是‘搞王’的意思?”
“秀珍也骂过我的父母——”我小声争辩了一句,但目光仍不敢正视班主任。
“那是因为你先骂她父母,把她骂急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班主任更加严厉起来。我想,也许秀珍已经向班主任详细报告了,不然他为何连这个也知道?
“你座位前的彩色粉笔灰是哪个涂的?弄得人家秀珍满身都是花纹!这太不象话了!等下赶快将它洗掉!”见我不做声,班主任又责问了。
“如果我不涂,人家就不准我坐。”我怯怯地答道。
“别总往别人身上推责任!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上课时你总是提走秀珍的暖手火笼,有这事吗?”
“‘搞王’说他的手冻得恶痛,拿不稳笔,要我将火笼提给他烤火暖手。”
“又是别人要你干的!那如果他叫你去杀人,你也去?难道你就没有一点责任?”
“有责任。”我的头垂得更低了。
“下次还欺不欺负人家秀珍了?”
“不欺负。”
“你要说到做到!回去写个检讨,明天交给我。以后要学好样!——换位的事可以考虑。”班主任见我认识态度还可以,便缓和了语气。
第二天,‘搞王’被换到了最后一张座位上去了,我仍然坐在秀珍的后边。
一个星期后的一个傍晚,轮到我跟秀珍扫教室。洒完水后,我搬座位,她扫地。我始终不愿同她说一句话。因为,假如没有她,我就不会被叫到办公室去挨批!
“德华,等等我!”回家时,她叫住了我。但我仍不想搭理她,因为我最讨厌告密者。
“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那不是我告的状!”秀珍见我不理她,颇不好意思。
“不是你还有谁?”我没好气地责问她。
“那天,你将树皮灰撒在我的衣领里,我的同座见我难受,就告诉了班主任——”秀珍涨红着脸争辩道。
“涂粉笔的事和提火笼的事呢?”
“可能也是她,反正不是我!”
“管她什么事?”
“她是班干部,而你们又做得过份了点。”
“那也不能全怪我!”我的态度还是软了下来。因为,看她就要哭的样子,也许真的不是她告的状。说句良心话,事情本身首先就是我不对。
“我也知道你是被‘搞王’逼迫的。只要你以后再也不干这些事了,我就不会怪你。”
“你真的不怪我?”我疑惑了,我原以为她一定恨得我要死。
“我几时骗过你?”秀珍用她那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我。
“现在‘搞王’已换了座位,我以后当然不会再为难你了。我跟你又没有什么仇!”见秀珍那么诚恳,我也向她作了保证。
从此,我跟她果然相安无事了,我本来并不是一个喜欢多事的人,秀珍也不是。冷天,秀珍也主动将自己的火笼给我暖手。我也常常告诉她一些难题的做法。
不知什么原因,秀珍总是不喜欢背书,尤其是文言文。当我将一篇长长的课文背下来时,常常发现她正惊羡地盯着我。
“你为何总是看着我?”一次,我终于忍不住问了她。
“我在看你的嘴巴在背书时如何动。”见我发现了秘密,她不好意思地回答。
“真的?”
“是真的!”她的样子很天真。
“你真怪!要不要我告诉你?”
“就怕你不肯——”
于是,我就自我陶醉地向她吹了一通牛,告诉她如何去背诵效果才佳。
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好的背书方法,仅仅是比别人多花了点呆时间,苦背而已。当时的我,顺着得意的兴致,胡编瞎吹几句,还给它冠上一个漂亮的新名词,大言不惭地声称是哪个哪个大名人发明的。尽管连我自己对这个新名称的含义也不了解,也许也只是在前几天才从什么地方看到过或听说过,但秀珍却深信不疑,并真的去实行。奇怪的是,有时竟也有一定的效果,也许是心理因素在起作用吧。
这时,我总会带着一种得意的满足对她说:“怎么样?还不错吧?”
“是的,你真行!”
这种情形,现在想来,还真有点可笑。其实,在当时,她的成绩并不比我差,在某些科目,例如数学,她就比我强许多。我是欺负她天真。
我还知道她比我小半岁,我是先一年八月生的,她是次年而二月生的。起初,我因为只知她出生的月份,还以为她是跟我同年生的,笑话她为何比我大却反坐在我的前边。
后来上初中了,她又跟我同班。但因我的性格特内向,加上年龄的因素,不敢跟女同学交往,跟她我也很少讲话。学校距家里有二十几里路,我们虽来自同一个村,回家须经同一条路,但 我们常常是各走各的。
又到了周末,随着一声铃响,同学们都匆匆忙忙的背着包,踏上了回程。我也风急火燎的走出教室,去赶回家的最后一班车。
“嘟嘟——”今天运气真不错,回家的末班车正在车站缓缓地挪动着。车上的售票员正向我招手,催我快跑。
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上车。屁股迅速而有力地落在一张空位上,将几张连着的座位摇振了许久。
“嗨,德华。怎么是你?你也回家?”我还没坐稳,后面就传来了脆甜甜的声音。我转过头去。
“咦!秀珍,你也在这里?”原来后面坐的是秀珍。我说呢,怎么车上也有人认识我。今天运气还不错。
我的眼睛顺着秀珍那靓丽的身子,扫视了一下:“你坐车还看书?还真是‘书不离手’喽。”
“是本小说——”秀珍有些不好意思,忙把书封面展示给我看。
“《花季的我》。太阳不会是从西边出来的吧?你如今怎么也看起小说来了?”我的眉头不免皱了几下。
“哎,人是会变的。你如今不也是让我刮目相看了吗?说话灵巧怪气的。”秀珍会心地笑了一笑。
“是吗?”
汽车启动了,我嘻笑着转过头来。车里一片沉寂,传入耳鼓的只有一路的喇叭声。也许,她又走进了《花季的我》。
汽车在平坦的公路上行驶着。我的眼睛穿过了汽车的前玻璃,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在学校,秀珍是一位非常耀眼的学生。不只是因为她唱得一口好歌,更重要的是她的学习成绩拔尖,从不看与课程无关的书。而且,她的容貌很出众,即使是穿着旧衣服,也很打眼,无论走到何处,身上总会射满火辣辣的目光,弄得她自己也怪难为情的。秀珍待人又那么厚道诚恳,很快便成了许多男生心目中的偶像。老师安排我跟她同座,确实让许多同学惊羡了许久:怎么,那样胆小的老土也配?
说真的,我和秀珍相处还算投合。我的家境不很景气,穿着很不合时。起初我甚至不敢和她搭话,生怕同学们嘲笑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而秀珍却并没有半点看不起我的意思,下课时,她常常主动跟我聊天。随后,我也就随便了许多。但,仍然是她的话多,我的话少。
有一天上美术课,我正拿着毛笔画画,秀珍把手伸到了我的脸前,想借我的彩笔。我转过脸来,鼻子便重重得撞在她的手上。虽然很痛,但也悦心。
“啊,对不起了,我不是故意的。”秀珍赶紧向我解释,满脸通红。我假装什么也没感觉到,不敢作声,但一种莫名的异样,开始从鼻子向全身扩散。
不久,秀珍又一次失手,撞了我的手臂。
“今天怎么了?总画不好,手老不听使唤——”秀珍看了我一眼,满怀歉意,又继续画画。
我偷眼扫视了一下秀珍,又赶快收回了视线,像触上了电一样。本来微红的脸愈加红了起来,甚至还有点麻。我赶快 用手擦了擦脸,仍然不敢作声,生怕她知道了我的秘密。但秀珍什么也没有感觉到,眼睛聚在纸上,认真地画着。
半节课过去了,秀珍的画也画好了。我俩便都趴在座位上,望着前面,无事可干。
“德华,上星期,我隔壁人家买了台电视机,可好看了。”秀珍拉开了话题。
“真的?”我没声没气地说了两个字。本想再问看了什么节目,但还是闭上了嘴。
秀珍见我不作声,便又换了话题。她跟我说了很多、很远,谈了家中的趣事,谈了自己的理想,显得那么自信。我也偶尔插上一两句,心里不免有点羡慕。
“哄——哄——”汽车走进了一段坎坷的道路。我的眼睛从很远的地方收了回来。
“秀珍,晚上我想去你家隔壁看电视,你愿意带我去吗?”我好想转过头去,说上这句话,但话到口边,又被近年浮在脑中的“老土怎么配”五个字压了回去。
汽车又回到了平坦的路上,飞速地向前行驶着。
秀珍正沉浸在她的 《花季的我》中,神情更加可人。
但,秀珍并不能跟我一起完成她应有的学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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