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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泪

作者: 虔僧 完成状态:已完结

第一章 惊现意中人

  古诗: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俗语: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题记

  大年初一,天还未亮,连绵震天的爆竹早已扰醒了沉睡的乡民。

  今晨的爆竹是村人为开财门而燃放的。即使是平常连油盐都要赊欠的苦农,年前也总要花几元钱买几挂特好奇响的爆竹,在今晨燃放,以免怠慢财神。若爆竹响到中途,突然停止,那自然是最大的凶兆,来年财源枯竭,诸事不顺。因而,即使是刚买来的特好爆竹,也总要拿到火边烘烤一番,使它尽量干燥易燃。

  屋后的瘸子,今年的财门照例开得最早。老人们常说,财门开得越早,来年发财越快。瘸子是做纸灵屋的,颇得爷爷的真传,手艺在方圆几十里还有一定名气,照辈分我应该称他为大伯。他这人也真怪,一到过年,常常半夜两三点钟就起来打开大门,燃放爆竹。此时,贪打几手牌的邻人才得到提醒,回家睡觉。瘸子的起来,并不是真正的起床,放完爆竹后,他仍要去睡觉。几个小时后邻人燃放的爆竹,刚好将财神引进他的香梦。

  邻人为此对他颇有些看法,因为是过年,大家都未往心里去,只是在新年过后的群聚闲聊时,才会有意无意地说上几句。这也难怪,他这么早就起来燃放爆竹,不仅搅扰了邻人团圆后的酣梦,还抢先请去了大财神,剩下来的只有小财神了。他日后发的又非吉财,因为活人是不住灵屋的。

  能说瘸子昧良心么?他真的希望环邻多死人么?看到邻人恸哭亲人的惨景,他真的不会辛酸么?同是为了生活,和众多苦农一样,他也怕穷!

  迫于乡俗,每日必贪晨睡的我,今晨也颇不情愿地早早起来。用过酒果早点,抓了一把瓜子,踱到前坪,领略早晨的清新。

  毕竟是新年开始,远近仍时时响起阵阵爆竹钝响。也许是人们在祭祖吧?为人子孙,仍然不敢独自尽享餐桌上难得丰盛的美食,这是历来为人所称道的古老传统。吃饭前,人们总要在地上洒几回酒,燃几根香,然后用个大大的木盘,尽盛餐桌上平时少有的佳肴,举过头顶,在门前屋后各转几圈,让盘中饭菜的清香伴着地上蒸腾的酒气和缭绕的檀香,悠然飘人祖先的灵鼻,让生前和自己一样艰辛,如今在阴间也并不见宽俗的“穷鬼”也能过个快活年。是在告慰先灵?还是在乞求祖先来年给自己在困顿的劳作中,赐进些微恬静愉悦?

  晒坪前是条大道,是往日逢墟赶集的必经之地。今日,路上的人也不少。先有几位顽皮的男孩,追逐嬉闹着比放炸向天空的“冲天炮”;又有三三两两的成年男子前去串门拜年,然后是一群群互相称赞着漂亮衣服的少女,以及渐渐多起来的形形色色的过客,一律带着长久劳顿后难得轻松的喜悦。

  晨风依然是凛冽的,裹着淡淡的火药清香,仍能透过不薄的冬衣,使人不禁颤抖。门前的池塘,水不及半,横七竖八地插着几根朽竹、黑柴棒,发绿的水面依然漂着闲得发慌的孩子们胡扔的木块和农药瓶及树叶。

  岸边,一位头发稀疏的老人正蹲在一块大石边,僵硬地用手泼开几样明显的污物,将衣服浸入水中,颤抖地放在石板上敲打。沉闷的击响融入远方送来的喜庆的爆竹声中,唤起无尽的大自然的刺耳回荡。老人的脊背隆起一团大大的圆球,撑起油光的冬衣,随着数团不安分的黄棉花在空中晃荡,摇出一段干巴的骨腰在寒风中抽搐。

  他是瘸子隔壁的驼背,几个儿子都已成家,日子过得不错,但没有哪个愿意赡养他。

  池塘那边是一棵大枫树,无数的小树畏缩在它的下面,乞望得到它的荫庇?枫树自不堪寒,巨大的朽枝摇摇欲坠,干枯的枫球随风撒落,窜过稀疏的枝叶网,狂咬着路人的肉脖。难道大枫树自己就想从此枯老,以免再受为劳作的苦农遮荫避雨之苦么?

  过客依旧是多的,沉忧落寞的我似见非见。唯有天空涌动的雨云和偶向远方孤冲的不知名的鸟,才从我已经枯竭的兴趣中唤回些微魂灵。

  突然“呱”的一声,一只乌鸦纵下大枫树,向我这边的天空冲来。

  晦气!大年初一就碰上乌鸦,而且还是直接冲我来的!出行不吉,今年大概又会不顺。

  紧接着一声轻微的“砰”响,又是几只鸟惊慌地飞向天空,发出几声绝望的嘶叫。原来有人在用汽枪打鸟!

  这一发现自然引发了我的怨恼:正月初一的早晨就打鸟,未免有点不近人情,人家鸟也有生命,也要过年!而且,依本地习俗,正月是不能见死物的,难道不怕人家骂?打鸟就打鸟,却偏偏要打乌鸦,给人带来了全年的晦气!

  我正想跑过去寻人诉骂,打鸟人却已自己出现在我的视野中了。那是一位与众不同的姑娘,上穿黑色皮夹克,下着洗得发白的细长女式牛仔裤。脑后拖着的齐腰秀发上,特地挽上了一朵别致的花,使本已极富少女线条美的秀体更有魅力,只是那花的颜色是灰白的。

  几只受伤的鸟,正在她的手中的网袋里扑腾,不时发出凄厉的嘶叫,其一是乌鸦。袋中还有几只不能动的黑鸟,不时滴着血珠,看样子似乎也是乌鸦。呵,枪法也还不错。

  是她?我扶正了凸如灯泡的眼镜,尽睁深陷变形的双眼,惊喜地注视。刚才的那股火气,已在不知不觉中全消了。

  “德华,你回来过年?”她也发现了我,眼中的惊喜不亚于我,但又闪电般的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无限的哀怨。

  “你今天还打鸟?——到我家坐坐吧。”

  “不——”

  她极不自然地笑了笑,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正在前趋的我,终于也强立住了身子,把就要吐出来的千言万语硬送回了喉咙,也默默地注视,直到她那频频回头的倩影从我视野中消失……

  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刚才看到我为何不想多说话?难道她还在误解我?

  她这几年的情况如何?她此次回家仅仅是为了过年么?过年后她仍去广州上班么?

  父亲和邻人为何尽量避免在我面前谈起她?难道有关她的流言还未灭迹,抑或有了新发展?

  七年不见,她确实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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