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累了、乏了,他们就爬上菱山遛达遛达,甚至会三人同上曲县城逛逛街,买点零食尝尝。
开学后十来天,正值秋高气爽的日子。估计已经超额完成任务,黎临说:“我们上街去玩,慰劳一下小劳模,好不好?”
黎明高兴地一拍小手说:“赞成,赞成,我早想进城去玩玩,可是我今天忘记带钱了呀。”
“钱没问题,我有二三十呢。”
“今天十七,恰巧是我的生日哎。”洪清冷不防说了,又马上扪着嘴“啊,暴露秘密啦。”
“我早知道了,所以要大家一起去逛街咯。”黎临说着,一手拉着洪清,一手拉着妹妹向门外走去。
“好啊,谢谢临哥。家里没人,让我锁了院门吧。”
过了大桥就是解放街,向右是城北小学。洪清对兄妹俩说:“右边不远是我们学校,要不要进去玩一下?”
“你们的破学校不好玩,下次到我们学校去玩吧,全部按照苏联的模样造的,那才好玩呢。”黎明抢着说。
一直南下,不远到了副食品商店,三人一起选购起食品来。食品都是散装的,零卖临称,老秤十六两制,除非进口或出口转内销食品。
“喂,同志。五香瓜子称半斤,分三包。”黎临招呼营业员,“香糖豆称一斤,分三包。”
“干嘛都要分开包呢?”洪清忍不住问。
“各人一包讲究卫生呗。”黎明抢着说,“还有华夫饼干也要一斤,再去买些水果。”
“小朋友,你们怎么有那么多钱啊?”旁边过来一位叔叔带着疑问地说。
“我爸爸妈妈每人每月各给我们兄妹十元钱零花,我们都存了好几百了呢。”
“你们爸妈是干嘛的,那么多钱啊。”
“保密,不告诉你们。”
他们又买了三只棉纱网袋,再买上苹果、橘子,各拎着满满一袋食品,出了商店继续往南。来到人民影剧院,旁边有一家新开张的冷饮店,走了进去。进冷饮店是比较奢侈的消费,影剧院下午又没有放映,所以很空。他们随便找了张小方桌坐下,拿出各自网袋食品品尝起来。
黎明又让哥买来三客一毛八的冰激凌,三碗三分的水晶糕,说是要比较一下土洋食品的不同风味,好回去写篇作文。
吃着吃着,听见门外闹响了,原来晚上电影开始放票,前来买票的、等场的,渐渐地人头攒动起来。
黎临一看表,太快了,已经六点一刻,该回去了。可黎明感觉意犹未尽,说:“看看什么电影,索性看场电影再回。”
“《不夜城》”店内的营业员应道。
“是吗?”黎临问,“说的什么来着?”
“好像是说上海的一群资本家的故事。”营业员接着说。
“那好,就看看吧。我们先买好票,再去邮电局给爸妈打个电话。”黎临说。
“我跑得快,我去打吧,你们俩在这等我。”洪清说着就往外跑。
“别急,还没给你钱呢。”黎临追着。
“三分钱,我有。”一溜烟,早没影了。
洪清一溜小跑进了邮电局,向着电话营业员,“阿姨好,快给我拨个电话301转22。”一边说一边递上五分硬币,“啪”的一声,压在玻璃柜台上。
“这么急,干嘛?”营业员一边收起硬币,一边递给他话筒,说。
“看电影,《不夜城》”他接过话筒说。
“喂,你好!哦,是表姑啊,请转告伯伯阿姨,我们仨看电影,请他们八点半来接一下明明临临。对,再见!”洪清放炮似的说着。递回话筒,接过两分找零,说声谢谢,扭头就跑。
“明明,一句话说说电影故事?”看完电影出来,安宏的司机和李秘书已经等在门外,李迎上来摸着黎明的头说。
“我想,说的是上海资本家通过工商业改造,由寄生虫变成劳动者吧。”慢慢地,她说,脸也红了起来。
“一百分,说得太好了。”李秘书称赞着说。
明明太厉害了,我可要好好地向她学习啊,洪清暗暗思忖着。
洪清在二黎兄妹的热情款待中度过了终身难忘的一个生日。
厂内商店也有三毛五半斤一大包的糖豆,成了他们经常购买的食品。糖豆食用方便,数量又多,常常是黎明在一旁看着洪清打石料,时不时地塞两颗他的嘴里,犒劳犒劳他的辛苦。
“小清,我们实在不忍心看你这么辛苦为我们完成任务,不如我们去找李叔叔他们帮忙把我们的任务免掉,你干自己一个人的那份就轻松了。”黎临说。
“是啊,是啊,我也这么想。”黎明急切地附和着。
“别,别,千万别。每月能赚上十几二十元钱,还不错哦。况且我们仨还能天天见面在一起呢,你们说,不好吗!”
“话是这么说,开后门也不容易,可是……”黎临腼腆着说。
“没什么可是啦,你们不也是参加劳动的吗。”洪清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学期,到了新年开春后才慢慢地结束,除了想以此为生的专业户以外,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二黎得到了一个舒心的暑假,而洪清却经历又一个与太阳亲密接触的农忙时节。这段时间他们没有了相聚的机会,各自心中都揣着一份莫名的惆怅。
赶苏超美大跃进,大办钢铁放卫星。大大小小的高炉遍地开花,各行各业的单位都要炼钢。山村的20至40岁的男性农民们由各公社组织烧炭队,进山砍伐硬木烧炼钢炭,交给上级以弥补焦炭的供应不足。
洪清的父亲就要进烧炭队了,临行前他让孩子娘为他准备行装,摸着洪清的头说:“小清啊,爸爸这次要离家很长时间,你比姐姐胆子大,又有心计,是家里的小小男子汉,家里的事你要多帮着照应喔!你学习好,我很放心,可也别太贪玩了,啊!”
“我知道的,你就放心吧。”调皮的洪清头一甩,答道。
洪妈妈拎出一个棉被包,一领草席和去年洪清他们装食品的网袋,里面放些洗刷用品,红着眼圈对洪清说:“去给你爸倒杯水。”
她接过儿子递来的水,双手捧到丈夫胸前,含着泪花说:“孩子他爸,一个人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别瞎担心我们,啊。”
“好的,放心吧。”
“换洗衣服已经把你包在被子里,要经常换洗噢。”
“不说了,啊,都知道了啦。”
“食堂的饭,容易凉,要早点吃,吃快点,不然会得胃病哦。”
“又不是不回来的,没完没了的唠叨。好了,我走了,带好孩子,好好照顾你自己和孩子们。”
“让我和小清一起送你去大队礼堂集合吧。小清,来,帮你爸拿点东西。”
洪清一把抢过草席,做着冲锋枪扫射的姿势,跑在前面。他们跟在后面,笑了。
岭高谷深的乱桓山地,从此迎来无数的刀镰斧锯,密不通风的茂密杂硬木林,像割麦子一样被一坡坡一片片地放倒了,掳平了,烧毁了,只给人们留下一座座光秃秃的山头和一群凄惨的名单:
紫檀、青檀、黑黄檀,榉树、榧树、连香树。
榛木、乌木、老红木,桧柏、黄杨、金钱松。
青冈、含笑、乌冈栎,紫荆、黄杞、多脉铁。
甜槠、花楸、蓝香果,银杏、核桃、黑酸枣。
伯乐、栲树、光叶榉,婴木、椴木、光皮桦。
铁桦、细蕈、锥栗树,花栀、白栀、南油杉。
鸡翅、花梨、鹅耳枥,冷杉、木莲、长序榆。
黄杉、白蜡、黑壳楠,檫木、怪柳、马褂木。
红楠、紫楠、黄连木,黑檀、黄檀、赤皮青。
黄杉、紫杉、红豆杉,柞树、槭树、花榈木。
胡桃、稠李、黄波罗,乳源、细叶、厚皮香。
漆树、梓树、铁杉树,冬青、木姜、红香椿。
小学生们又得接受新任务了。
这次参加的是帮着各自的高炉打碎氟矿石,任务没有上次重,但要打得像两颗花生米那么小,并且不付报酬。氟矿比路基石好打多了,而且绿莹莹的,非常漂亮。
黎明提议各人挑一块晶莹翠绿的氟矿石,敲打出一件美丽可爱的玩具,留作纪念。
“明姐,我做一件送给你,你做一件送给我,好不好?”
“那我呢?”黎临急了。
“没关系啦,你可以送给你要好的朋友啊。”黎明笑着说。
每周只有一天,他们为这莹绿而相聚,也为着心中的钢花而激动。一听说哪里要出炉了,他们都会一起前去观看。但往往是激动地去,沮丧地归,他们从来没有看到真正的钢花四溅,铁水横流。
“别灰心啦,我说点事你们听听,但千万不可告诉别人哦。”洪清对兄妹俩说。
“什么事啦,神秘兮兮的。”黎明瞥了他一眼,说。
“不能说出去的哦,你们要保证,要不然我就不说了。”
“不说,不说,保证不说,连爸爸妈妈也不说。这样总可以了吧?”
“哦,前天夜晚,我帮妈妈去放卫星了。”
“什么叫放卫星啊?”黎明急着问。
“别打岔,听完你就知道了。
晚饭后我们借着半轮上弦月光,来到一块秋豆田里,拔起一株一株的豆子,在脚底板上打掉根泥。整齐地放在畚箕担里,装满了就让过秤员来称重计分。然后挑往另外一块没有被拔禾的豆田里,把刚拔起的豆株,一两株一两株地塞进行行列列的间隙里。就这样百十号人一直干到下半夜,上弦月躲进了山林,大地失去了光芒,田野才恢复了平静。
第二天红日当头,各路记者会来采访这块绝世无双的高产豆田。”
“这不是骗人吗?”黎明接着就说,“难怪前两天我看见报纸上有两个小孩在禾苗上跳舞的报道照片呢。”
“是啊,前几天我们还参加了一次,那次是加工晚稻田,可惜第二天没见记者前来采访。”
没过几个月,到处是一堆堆的铁屎,一座座高炉渐渐被推倒了,成了孩子们捉迷藏的好去处。
就在这炉火渐熄,铁屎变凉的前不几天,一则悲怆的消息使得小洪清的家跌进泪海的深渊。
洪清的小娘舅突然跑到他家来,拉着洪妈妈的手,说:“姐姐,你千万别太难过,我姐夫出事了。”
“什么事,什么事,你快说。现在他在哪?”她的脸立刻变得黄褐阴沉,双目呆滞。
“不知道在哪啊,嗨----。大家伙都找了他半个多月了,可一点影子也没有啊。”小舅舅哭丧着说。
“那天我们刚刚结束第八个砍伐场,转到下一场。”他接着说,“到那里时,下午两点多,大家先安顿好住所,有一部分人员前往新场工作面看看。
这是一片避风的山背坡地,有七八亩大小。长着清一色的挤得密密麻麻的酒碗粗细的笔直挺拔的青槭林。青槭是硬木中之精品,根梢匀称,是车木的优质材料,农家以此制作硬木扁担和勾担、尖担的最好材料。
一个个摸着看着,口中‘啧啧’着‘真可惜,太可惜了。’
不消三五天,这里就要变成一片草地了。”
小洪清给他沏来杯茶,“舅舅,喝茶。”
他喝了点茶,情绪稍稍的平静了点,继续说:“工作是从下往上砍伐,方便快捷。山凹下面前后都有人把守着,不准人员进入工作区域,以防不安全事故发生。砍完后大家一起下到凹底,把木料运出山口。在砍伐期间,凹中是没人的。
可是这片林子的下边沿,由陈年堆积的腐叶沃土上长满了苔藓,一尺多厚,软得像海绵,松得像蛋糕。
脚下有一道十余米高的挑崖,崖下紧挨着一片很陡很陡的苔藓地,直到凹底的山溪。在远处根本看不见这块挑崖,就是在附近也很难发现它,只有在对面山坡的中腰里才能隐约可见此处是一块黑斑。
大伙儿干活时都得绑上安全带,可一般行走只需自个小心就是。看了一会,大家就招呼着回到营地,当时没人注意缺了谁。开晚饭时,大伙才发现少了老洪。
这时天已近黄昏,大家带上手电上山梁往原路去找。
渐渐的天就黑了,没法子,哭着喊着地回来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队长就把大伙叫起来。年轻力壮的先出发,其他人等早饭好了,带上早饭再出发,并安排两人下山向总队汇报求救。
早出发的人们相继找到了老洪的砍刀和汗布巾,但没发现有任何的其他有用线索。
总队在山口点燃烟火,发出全山坳停止作业的紧急信号。组织人员从山溪向上,拉网式搜寻。
可十几天过去了,仍然没有他的踪影。”
还没等他说完,洪妈妈嚎啕了起来,洪清、洪莲都哭了起来,他小舅舅说着哭着急跑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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