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 病榻情愫 2

　　每天查房后的半晌午和晡时，黎明都安排洪清歇息个把小时。在这上下午的两个小时里，她却要闲里偷忙地联络各方面的关系，瞒着他与同学们、同行们，研讨他的病史、病程、进展，探索治疗措施，寻求延缓衰竭的方法，思考着如何才能根治性的拯救她一生的至爱。

　　她不但一日四餐，仔细观察他的食欲，掌握他的食量。而且时时提醒他，若她离开时要切记测量记录大者的性状、颜色、估量，而小者无论何时，一概留存壶内，由她亲自处理它们的颜色、比重，日排量、夜排量、各小时排量，甚至不屑护士们的热心帮忙，非她自己动手不可。既便如此，她仍然极不放心地开导他：“清啊，你千万不能再硬撑着，有任何丝毫的不舒服，都要及时完整的告诉我，不要再有一丁半点的隐瞒。算我求你，好吗？”

　　口中的异味越来越重，一觉醒来的恶心反胃，变成了越来越频繁严重的呕吐，自己感觉头越来越大，心越来越慌，手足麻木，浑身发痒，洪清感到末路已近，该向爸妈报到，该和临哥、阿姨相聚了。

　　病房中的尿味日益浓重，他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拉着黎明的手，颤抖着说：“明明，请你不要与我一起受罪了，搬回去住吧，我一人在医院就行了。”

　　“清，爱清，你听我说，来是狂风去细雨，不要灰心，慢慢会好起来的。”黎明耐心地与他说着。

　　“不用安慰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房内这么浓烈的气味，你们正常人怎么承受得了啊。”洪清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不要固执了，我是不会离开你的，一时一刻再也不离开你了。只要你能安心养病，我就开心，你不想让我开心吗？”黎明深情地看着他说。

　　“太拖累你了，我的心已经忍得好痛好痛。你不要陪着我，也许会舒服点。”他低下头说出心里话。

　　“爱清，你千万不能泄气，我的同学们，专家们都在商量你的治疗方案，你一定要坚持配合。你放心吧，我们的职业特点是不怕脏，不怕味的。如果你自己感觉味大，可以让护士开窗换气，还可以安装换气扇，你说呢？”黎明说，“有的时候，人的生命力可以由自己的意志力控制的，你的死里逃生、救生，不正是最好的证明么。我们要同生共死一条心，坚持活着。”她晃了晃他的手，“你给我听好了，如果你不为我坚持着，真的走了，我会像妈妈那样，在十二个时辰之内，结束自己。我永永远远只比你多活四个月，一天也不要多活。所以，你一定要时时想着我，为了我活着，好吗？”

　　他怔住了，没有想出更好的语言，许久，许久，“明明，你不能这样想啊。你还年轻健康，博学有为，怎么会有这种念头呢？”

　　“你不知道吧，以前找不到你，我就想过了，满花甲六十，完成自己的社会责任后，如果真的还是不见你的影子，我就要结束自己，上那边继续去找，非把你找到不可。然后我要揪着你问个明白，为什么你要躲着我，不给我留下丝毫的信息，不给我留下能够找到你的蛛丝马迹。”她含着泪花说出了埋藏心中几十年的真心话。

　　“明明，你不能这样想啊，女人的寿命比男人长多了呀。”洪清看着她痛苦地说。

　　“这一生我就这么定了，你再怎么说都不算，自己掂量着看吧。”说完她松开手，笑笑说，“我还有事，你歇着吧，别累了。”

　　颜黝面浮的洪清，渐渐的面黄腹鼓起来，时而躁动不安、喘息咳嗽，血压持续升高。为了给他做腹腔植管术，准备施行CAPD可携式腹膜透析治疗，拯救他的残余肾功能，改善他的生活质量，黎明接受同行权威们的建议，耐心地做着他的思想工作。

　　“清啊，我和专家们讨论了，准备给你做腹透治疗，你看成吗？”她问着。

　　“现在不是天天在治疗么，但并不见好转啊。”他闭着眼睛回答。

　　黎明抚摸着他挂针渗出，而微微青肿的手背说：“是啊，药物效果不明显，所以改用治疗方法。”

　　“什么是腹透治疗啊？我又不懂，一切服从你就是。我的人属于你，我的心更属于你，只要对你们工作有帮助，就是让我做试验，也乐意。”他仍然闭着眼睛。

　　“谢谢你的配合，是这样，还记得初一时，妈妈给你做的穿刺吗？”黎明又问。

　　“哦，是穿刺呀，那就刺吧，我又不怕痛。”他微睁开眼，不屑地说。

　　黎明轻拍着他：“那就好，不过呢，那次是在胸膜腔，现是要在腹膜腔，而且不只是刺一下这么简单。”

　　“没关系，你说了听听。”说着他又闭上眼睛，“你说，我听着。”

　　“那次啊，是把充满你胸膜腔内的病理渗出液放出来。这次正好相反，是要将特殊的药液灌进你的腹膜腔，透析出你体内的代谢废物和多余水分，弥补你受伤后逐渐残损的肾功能。”黎明科普般地细说着，“这腹膜腔啊，是个双层的囊体，里面包裹腹腔内脏，外面贴着腹部躯体，其间腔的面积大得如同人体的整个表面积呢。利用它弥散超滤的半透效应，定期或不定期地向腔内灌排透析液，清除体内杂质废物毒素，纠正水电解质失调，维持人体正常的生命活动。可是要在你肚脐眼下安装一根管子，对你来说会有一点麻烦与痛苦。”

　　过了一会，她轻轻地问：“清，睡着了吗？”

　　“没，听着，说吧。”

　　“那好，说定了，我安排近日就做。”

　　调皮捣蛋的丹丹，轻拍着从手术室推出的洪清老脸，嬉皮笑脸地说：“DAD ，你本来就比我们多个东西，现在又多了一个，感觉怎么样？”

　　“傻丫头，有你这样与老爸开玩笑的吗？”黎明一旁斥责，“不能用痛苦开玩笑。”

　　“妈咪，我错啦。”她又冲着黎明做个鬼脸，“对不起了，二老，原谅我吧。”

　　“哎，没事没事，大的就想逗我乐，老爸心领了，可惜我得忍着不笑。你猜为什么呀？”洪清若无其事的说着。

　　“一笑就痛呗，丹姐真不应该。”小丹一旁说。

　　“你们都先吃午饭吧，我做个美梦再回来。”说着眯上了双眼。

　　黎明笑着轻叩丹丹的头发，努了努嘴。丹丹双手捏颊，伸出了舌头，晃了晃脑袋。

　　舒亮自驾出差来到省城，拜访夏雯方晓洪清重病，现由多情的黎明陪住医大附院。他拨通了洪清的手机，“喂，洪清啊，我是谁，你猜猜？”

　　黎明接着：“你好啊，老同学，……他睡着了，现在情况还不算太坏，……四年不见，发大了吧，怎么都不联系呀？……那好，就过来吃饭，我这边安排好，等着你们。”

　　舒夏二人商议，各自带着探病礼品，来到附院病房。洪清还在半晌小歇的梦境中，黎明招呼两位，一起叙旧聊天。

　　夏雯看着病榻上的洪清，再看看身旁的黎明，感慨地说：“阿明姐，我真服了YOU ，对爱情这么的执着专一。他真幸福，能摊上你这么一位好情姐。”

　　“别酸不拉几的，你现在怎么样？”黎明问。

　　“我吗，就这样，爱情对我来说，只是床头明月，过往云烟。婚姻也只是舞手舞脚，张口闭口的话剧。”她苦笑着说。

　　“要不然，你把第三次机会让给我？”舒亮看她一眼说，“请我们的金童玉女为我们作证，凑他个同学第三对？”

　　“那好啊，我爬着也要去喝喜酒。”洪清睁开眼睛说，“这么难得，是什么风把你们吹到这个臭乎乎的地方来？”

　　“是你的爱妻招来的，不欢迎吗？”夏雯站起来说。

　　“哪能呢，小姨子驾到，求之不得啊。”洪清欲起身，被黎明拦着：“别，再躺一会，完全清醒了再起来。”说完她端了盆热水给他擦脸，两位同学感动得“啧啧”赞誉不休。

　　大小二丹随着酒菜饭食，婀娜双双，飘入病房。大丹认得二位长者，尊呼起来，小丹身旁随敬。

　　“明姐，你们的这两朵鲜花，真让人羡慕啊。”夏雯看着俩少说。

　　“我们的两位还小呢，尚未学成业就，也无俊偶英友。不如你们，早已为人外公与祖母了。”黎明笑着说。

　　席间洪清撑着病体，把盏不饮，陪着同学叙旧共餐。二丹草食离开，到院中园小叙去了。

　　“夏雯呐，俗话说得好，年少夫妻晚年佳伴。舒亮对你说的话，好好考虑考虑，请我们的老班长为你们说媒证婚，美事晚成，不亦悦乎？”洪清说完，离席上床躺下，听着三人续谈。

　　他们的谈话越来越轻，但仍然担心漏口错言，引起他的不快，都说久病多疑呀。黎明悄悄地送出二位，一路上介绍了他的病情与现状。

　　五一黄金周近了，按着预先安排，小杰子一大家八口人，提前在四末的上午到达。抗着疲劳，草草的进食早午点，上了早就安排好的车队，驶入百姿千奇，婀娜旖旎，金腰碧水的最大森林公园。傍晚前入住湖镇凤凰度假村，预订的华间。在黎明精心筹划安排下，洪清连同他不可或缺的折叠式推躺椅，恒温箱和足够十天的腹透液，各种急需的备用物品，纳车随行。一路的绿色，使人心旷神怡，窗前的碧波秀水，使人梦入仙境。

　　稍事休息，黎明召集全员，说：“我们各自为政，自由安排，自行游玩。只是三号下午移住伯爵号，大家不要忘了时间，四号一天游轮安排的景点，最好注意不要重复就是了。俊儿，你照顾好岳父母等亲戚。舟舟和芳芳，照顾的人群大了点，有你妈妈和舅舅一家，还有外公外婆，一定要想周到，不要出乱子。二丹呢，第一次有男友陪伴，就不给你们任务，自行安排。我嘛，就在度假村陪着熊猫人物，在附近推推看看。我都来过多次了，其实他也来过，只是工作需要，陪同客户，不尽兴，这次自家人多，热闹。”

　　“姑姑放心吧。”舟舟与俊俊几乎异口同声。

　　“妈妈，我们本不想这么早谈朋友，是老爸逼的，我还是想陪在爸妈身边。”丹丹嗲声嗲气地靠着黎明说。

　　小丹也凑上说：“是啊，我也这么想，让他们自己玩得了，我们给他‘公费’够意思的了。”

　　说得她们的那两位，都腼腆的红起了脸。黎明紧接着说：“不能瞎说，他们可是被邀请来的客人，看把人家说得多尴尬。”

　　小丹的那位更机灵些，抢着话头，“没关系的，阿姨，我们都陪着你们，帮着提提东西，推推车，也好啊。”

　　“不用，不用，你们大多带着DV，相机，多拍些精彩的照片、视频回来，让你爸精神好的时候欣赏欣赏，就行了。”黎明说，“大家都各自准备去吧，不一会就晚餐了，六号大包厢内的四桌酒菜都是我们的，随便坐就是。”

　　黎明回到自己的房间，年龄稍大的一群，正在和洪清聊得欢。外婆抱着的杰子酣然入睡，甜甜的小脸上泛出淡淡的富士红，洪清目不转睛地盯看着他，尽情暴露出隔代的亲情，扯不断的血情。外婆问他：“为什么没让小杰奶奶来，是怕你不高兴吗？”

　　洪清笑着说：“才不会呢，明明可不是那种人，是她自己说生意太忙，抽不出身子没来。”

　　看见黎明进来，大伙多起身让座。她笑说：“没事，没事，大家坐，继续聊。”

　　“清啊，转眼间我们相识五十周年了，我想送给我们一个共同的礼物，到时候你可不能耍性子，与我抬杠喔。”黎明趴在他床边，双手撑着他左右床沿，晃着脑袋，笑说。

　　“什么东东，能先说我听听么？”洪清没有睁眼说。

　　“那可不行，我得给你一个惊喜，不到时间不公开。”她捏一下他的鼻子。

　　每当黎明误认他熟睡之机，溜出办事之时，洪清就钻出被外，抓紧精神尚佳，敲键行文，写下心中的话语。

　　“心爱的明，我此生最爱的人：

　　自我感觉越来越差，可能我们真的有缘无分，不能婚合在一起。也许这就是天命，我们只能相识、相知、相恋，但却不能相爱＆身。你对我付出了，很多很多，多得无法计算，无法丈量，无法容秤，更让我无法偿还。我深愧于你，甚至有时都不敢睁眼瞧你，我真的好苦好累好难受。每当我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哼唱那首，我们常常和吟的‘在分离的那一瞬间，让我轻轻说声再见。心中虽有万语千言，也不能表达我的情感。在这短短的一瞬间，让我再看你一眼，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不知何时再回你身边。让我再看你一眼，看着你流满泪水的脸。让我再看你一眼，我要把你永记在心田……’我只有把它留给你了，作为最后送给你的礼物。你一定要好好地活着，幸福地活着，为你爸妈的期望活着，为姨妈给你的安平活着，为孩子们活着，为你的事业活着，为期盼你拯救的小生命们活着，……

　　我会在奈何桥畔等着你，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但绝对不是现在。我会乞求孟婆开恩，不灌我汤，永永远远记着你，念着你，等着你……”

　　细心的黎明，都会在适当的时机，查看他的手提，时时掌握他的身体状况，思想情绪。当她打开他的小电脑，看到他在最新文档内写给各人的遗书，她懵了。为什么他要这样想啊？她不顾沉沉夜深，悄悄地出了病房，在远远的楼道尽头，一一拨通专家同学们的电话，向他们讨教，向他们求援。

　　“久病床前无孝子，也许是他自己想多了，现在病况并没有到很糟的地步。”

　　“重病人的思想很复杂，尤其像你的那位，各种各样的理念，都会冒出来。你最好装着什么都没看见，不然他的情绪会更糟。”

　　……

　　之后的日子里，黎明抽空暗中通报了，各个受书对象，恳请大家，同心协力，开他心，乐他意，鼓励他振作起来。她自己却一如既往，不露声色，无微不至地伺候在他身旁。

　　“清，丹花花们给你送来好多好多大片，我们一起看，如何？”黎明试探着问。

　　“想看你就看吧，我听听就成。四大名著都没看全，要不从这开始，一起复习复习？”他似乎饶有兴趣地答道。

　　“好吧，我把液显挪过来点？”

　　“不用了，我多听为主。”

　　“要不我把它折过来点，或者放小电脑上看，我靠你边上捧着。”

　　“小电脑捧着太吃力，而且声音不好听。”

　　“那好，还是折过来点看吧。四大名著的长剧，不看真有点可惜。以前是忙，没时间看，现在倒好，有时间却没有气力看了。”洪清说。

　　“别泄气，慢慢来，会好起来的。听说都开始改拍新的四大名著了，我们还在看老的。你好点起来，我陪你去拍摄基地玩玩，看看他们是怎么拍剧的，好吗？”

　　“太浪费了，好好的长剧，干吗要重拍呀？”

　　“名著百读不厌，是你说的吧，怎么又反对重拍呢？”

　　“同一著作，每次阅读都会有不同的深度和更新的理解，这不假。可编导成剧，在某种意义上说，只是编导们的解读侧面，更多的是夹杂进了，他们自己的理解色彩。”

　　五月十九日，从早晨起护士们，工友们就一批又一批，进入病房打扫卫生，拆换被褥、床罩，消毒换气，摆花熏香。在二丹忙手忙脚的指挥下，众人齐手，早饭前就拉挂好了，红绿黄蓝，彩绸花带，节日的气氛，就这样活脱脱的烘托出来。一贯早起的明清二人，移行室外，如同往日一样，他坐着轮椅，由她推至院中亭旁。他为她播放伴奏乐带，目不转睛，凝注美态娇姿，欣赏她的太极架练，一边为其鼓掌喝彩，一边念诵他熟知的架式名称，“……金龙回头，……白鹤亮翅，……抱虎归山，……单鞭下势，……金鸡独立，……玉女穿梭，……云手雀尾，……双风贯耳，……”。随着她舞毕收步，他都会鼓掌大喝一声“好——”，吐尽胸中浊气。这正是她所求的，听凭这声吼，她就知他的健康几何。

　　她从他手握剑鞘中，含情脉脉地抽出利剑，舞动起来，更是婀娜万千，喜至极巅。

　　一进香气扑鼻，装点一新的病房，他恍然大悟，时晃一过五十载，鼻涕少年已翁太。

　　忙歇了的二丹赶紧为他们摆出早餐，他看着微笑的她，轻轻地说声“你太细心了”。

　　“别说，今天我们好好的乐上一天，让孩子们领略我们五十年的风雨悲伤，喜怒哀乐，中午和晚上，还有一场比一场更热闹的等着你呢。”黎明依旧微笑着。

　　小丹播放着她精心刻制的CD片，天籁小提琴曲《梁祝》、《爱的礼赞》、《天鹅湖》、《沉思》等，使得清晨刚刚透析过的洪清更加的神清气爽，神采飞扬。他自己都感觉到有点异样，今天怎么如此兴奋呢，莫非回光返照了吧？

　　九点钟，庄严的时刻到了，新一代公司领导舟舟和办公室主任，接来了两位民政局的办证负责人，带着各种证书、表格和钢印，进入病房，直奔他的病床前，向他宣讲《婚姻法》中有关结婚申请登记的相关条款。事已至此，他无言以辨，更无由推辞，自己难以清楚到底是喜是忧，是惜是愧。黎明手握结婚申请书，看着他白多红少变换着的脸色，心中泛起阵阵忧愁。

　　在无数微笑目光的逼视下，他终于微微的点了点头。欣喜的黎明快速抓起水笔，填写申请资料。多么熟悉，多么清晰，不消片刻填好，贴上早就备好的照片。深情地递给他，示意请他签字。

　　“老爸快签，老爸快签，老爸快签，……”二丹在旁一个劲的鼓掌欢呼。

　　不容他细看，更不容他再想，庄严地书写了自己的名字，食指伸向工作人员递上的印泥盒，盖上一枚心心相印的红指印。黎明紧随其后，完成庄严之举，双双结束了五十年的长恋，跨越世纪的金恋，步入神圣殿堂。

　　二丹早就溜出门外，通知方方面面，大功告成……

　　病房沸腾了，茶水饮料、糖烟果品摆满了桌。舟舟给两位办证员塞了喜糖红包，受到谢绝“吃糖可以，红包禁受。”

　　热闹的人们调整床位，将靠着墙角的黎明床移至中间，紧紧地靠在洪清的床边，双床同覆一条金丝龙凤的大红绸床罩。说声笑声，不绝于耳，……

　　为协助妈妈照顾老爸，丹丹放弃了去年秋天就报了名的考研复习，陪伴没有条件继续深造的丹妹，留在安平实习工作。父母大喜之后，二丹就得回校，上交论文，通过答辩，加冕获位，学成毕业。她们来向二老告别辞行。

　　洪清拍着放在左掌心的一双小玉手，语重心长地说：“大的，我相信你戴上学位帽不成问题。但这只是最低等级的，你一定要继续努力，使自己的学位越来越高，像妈妈一样，成为博学多才之人，老爸才会更喜欢你喔。”

　　“是啊，DAD ，我们就是向你短暂告别，回校处理毕业事务的。”丹丹嗲声说着。

　　“考研复习准备如何？”他关心的问着。

　　“我听妈妈的，实践两年，把学到的工商管理知识，好好的巩固提高，再攻读硕士不迟。毕竟现在公司缺少，像爸妈舅舅这样的将帅之才。”她继续嗲声嗲气着。

　　“你别在这给我戴帽子，”他不高兴地说，回头看着黎明：“你怎么能这么耽误孩子呀。”

　　“丹丹，有件事我不得不告诉你。”黎明又在洪清看似的熟睡中，抽闲回到公司办公室，招来丹丹，对她说。

　　“妈妈，什么事，您尽管吩咐。”丹丹没坐，站着说。

　　黎明继续：“你爸情况不见好，专家们都建议要换肾。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很忙，你们两姐妹要多尽点心，为舟哥哥多分担些事务。没有时间，就少上点医院，或者不要老是成双结对的，浪费时间。”

　　“妈妈，放心吧，丹贝贝遵命。”她调皮地做了一个立正的姿势，“没别的事，我忙去喽？”

　　病榻中的洪清，全然不知大伙忙着满世界为他寻找肾源。在既是继母，更是亲姑的黎明感召下，姜俊为亲爸做了组织配型，结果其血型随母，与父不合，且为交叉阳性，捐献不成。

　　肾源的期待，遥遥无望，亲朋好友，公司上下，数百人众，无一相合。

　　无巧不成书，与他有着不知多长源缘的黎明，与他的组织配型也是天衣无缝。都说一起生活的夫妇，时间一长，双方的兴趣爱好、脾气性格，甚至就连相貌都会相像起来。他俩不但血型同为AB，淋毒试验更是只有百分之一，反应抗体致敏程度几乎为零，六个抗原位点中，竟然有五个相配，俨如孪生姊弟，完全没有免疫排斥，专家们惊呼此乃人间奇迹。

　　既喜更忧的黎明傻眼了，喜的是，心爱的他完全康复有望了，难怪当年妈妈那么喜欢他，原来他血管里流着与她一样的血啊。可是忧愁滿胸腹，这事千万不可让他知晓，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接受的，她太了解他了。她喜泪纵横的求诫知情者，万万保密，绝不漏泄片字。

　　大大小小，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方方面面的事情在她心中细细的盘算起来……

　　早饭后稍稍活动片刻，查房就开始了，黎明扶他上了病床，自己进了卫生间，换上一套崭新的病员服。靠在床上的他，看见身着病服的她，正笑眯眯地朝床走来，怔怔无言。

　　“不要大惊小怪，已经找到了肾源，从今起我要与你做一段同床病友，感受一下你的体会，直到你换了肾，真正的康复起来。”黎明一边上床，一边说。

　　“真有你的，都已经在病床上共枕了，还有什么好体会的？”他惜疼地说。

　　“这就叫同甘共苦、比翼双飞。”

　　“有你这么比的？”

　　医护人员暗中受命，查房只针对洪清，对她么，只需一个眼神，足矣。

　　在借用的医护值班休息室内，母女俩进行着私密交谈。

　　黎明拉着丹丹的手，目不转睛地凝视她的双眼，深情地说：“妈妈今天郑重地向你说明，我不是你的亲生母亲。其实你是我手术治疗的一个先心病孤儿，之后领养的，我压根就没有结过婚。你的婴幼期很可怜，曾经两次被遗弃，在惜花孤儿院内，熬着病痛捱过了三年多。那里有你的弃养资料，以后有机会，你可以去查阅，认回你的亲生父母。”

　　“妈妈，你别说了，你就是我唯一的妈妈，亲妈妈。”丹丹说着搂紧黎明的腰身喃喃着说。

　　“孩子，不要难过，妈妈和你说这些，并不只是告诉你的身世，更重要的是求助于你。”

　　“妈妈，我的命都是你给的，有什么话尽管吩咐，我在所不惜。丹贝贝永远是你们的乖女儿。”

　　“那就好，那就好。”黎明拍拍她背，“不哭，听妈妈说。我已经决定摘出我的左肾，捐给你爸。一生中，我最喜欢靠在他左侧，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心心相印，肾肾相依了。可是手术存在风险，万一手术失败，我下不了台，你要替我安抚好你爸，让他好好地活下去。起码至少也要再活四个月，无论如何也不能比我少活一天。”

　　“妈妈，我记住了。”丹丹含泪答道。

　　新闻界在酝酿着大采访，都被黎明苦苦哀求地阻住了……

　　“爱清，如果不出意外，后天你就可以得到一只，鲜活的肾脏。摘换你被踩伤，逐渐失去了功能的左肾，加上你的尚存四五分之一功能的右肾，你就能真正的很快恢复健康了。好好保养，这两天千万不要感冒发烧。明天我陪你一起出去理发，回来后一起洗澡，我还要亲自为你备皮。”黎明搂着他说。

　　眼盯着新挂装在床对面墙上的等离子彩电，洪清问：“什么备皮呀？”

　　“噢，备皮是在手术规定的消毒范围内，剃除体毛。我行医数十年，见过病人无数，我还没见过你，最喜爱人的下体呢。”她幸福的笑出声来，“我们都已经正式结婚了，只不过没有举办婚礼，总不会还难为情吧？”说完在他脸上狠狠地亲着。

　　“四十年了，你还是这样，一点没变啊。”

　　“那是因为我太爱你了，真的太爱你了呀。你不爱我吗，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躲避我哪？”

　　“我是觉得愧疚啊，我有心无力了呀。”

　　“醒了？很激动吧，我也是，一想到你今天就能开始健康起来，真的好高兴喔。”黎明看着他说，“我陪你禁食，直到你手术结束。呆会儿我得先过去，帮着同学一起把鲜活的肾体，给你拿出来。所以就不能陪你，都说好了，让丹丹陪你进手术室。俊儿、舟舟等一大帮人，都会来送你接你，放心的进去，积极配合医生手术。祝你手术成功！祝你顺利康复！！”说完她亲了亲他的额头和双颊，最后落点双唇，深深地吻着，许久才松开。此时的病房内特别寂静，没有一人进来打搅。

　　瞒过了洪清，黎明步出病房，门外早已候着鸦雀无声的人们。她被拥扶上车，推进了手术室。

　　人们这才回头，涌进病房，准备欢送这位幸福老人，躺上手术之路。

　　身着手术衣，佩戴手术帽和口罩的丹丹，坐在麻醉师身旁，贴着洪清的耳朵，和他细声说话：“……DAD ，你还不知道呢，妈妈有多么爱你。告诉你吧，就前两天我才知道，自己是妈妈救治并领养的孤儿。”

　　“我早就猜到了。”

　　“妈妈为了你，这位唯一的爱人，留处不升，洁身永葆啊！DAD ，你真是太幸福了！”

　　他无语。

　　“为了妈妈，也为了我，更为你自己，拿出你一贯的勇敢坚强，配合医生专家，打胜这一仗，顺利完成手术，健健康康的，陪着妈妈好好的幸福生活。”

　　隔壁间传来肾体已摘出，开始冰洗，可以手术了，主术医生发令：“麻醉开始，准备手术。”

　　麻醉师：“小安，你要不停地和他说话。”

　　丹丹应着：“噢，说什么呢？”

　　“说什么都行。”

　　“……DAD ，你还有什么要说？”丹丹问。

　　舌根发硬的他，断断续续地说着：

　　转转兜兜，兜兜转转。生老病死爱恨愁，人生七彩路径游……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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