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大幅标语矗立在菱山尖角的红岩上。
菱山尖角和它西对面的狐尾山间,连起一道雄伟坚实的大门,两侧各开出单向行驶的进出口,各向内连接水泥路面的山边道路,蜿蜒伸向遥远的山坳深处。
庄严雄伟的厂大门正对着曲江大桥,遥望曲江老城。大门中间墙后建有一座连体门卫楼,墙体东西各开设一扇行人进出的小门,楼上驻有军事警卫人员。十丈开阔的自动钢门,控制着进出口。山坳的小溪水汇聚在东口下深而大的暗渠中,送入曲江。工业废水和生活污水一并混入,使得原来清澈洁净的浅滩失去了往日的容颜,不再欢迎泳浴者。天然泳浴场上移至桥墩以上水域。
进得大门,正对门卫楼,隔着一道水泥路面,是一幢三层的苏式办公楼。一切外来业务均在此联系办理,欲继续入内也需在此开具绿色通行证,允许在厂区之外区域活动。若想进入厂区,那就得到核心办公区办理黄色通行证咯。而在厂区内的某些区域,则非红色证件,不得靠近。
经过办公楼后是一段长达五里余的园艺绿化带,清一色的两层楼罗布其中,是工作人员及家属的居住区。在此区的中间偏后地带,建有大型综合商场和各种生活服务机构。有近三千户,万余人生活在这深山峡谷的世外桃源中。
在进入山坳后的第一个开阔区,即紧挨着生活区后是文化娱乐卫生区。由生活区各条美术小路汇聚而成的中央大道,由南往北将此域平分两半,东边是学校,西边为医院。再后一个大广场,中间一条宽大的水泥马路连接东西山边路。北区东为影剧院,西是图书馆。正对中央大道就是核心办公区了,高大的围墙大门骑立在正中轴线上,上方镶嵌一枚硕大的红五星。
中央大道在大院内继续延伸,两侧各有相同的三楼建筑六幢,为各个部门的办公楼。
大院的最后,一片绿荫丛中,点缀建造五幢三层半小楼,楼顶开阳台。两户背靠背合一楼,是总厂核心领导居所。
大院围墙与其后的厂区围墙合璧,中间开有小门,与厂区内的军营相通。
黎明的家住在小别墅群中,略靠东边的一座。另外一家尚未安排,空着,他们住东侧。两个台阶进得门里,是客厅,向南、向东都开着窗。东北角是厨房和餐厅,正对着大门的楼梯下有一杂货间。二楼各有黎明和她哥的房间,门厅上方的一个小间是留给保姆用的,三楼是她父母的寝室和书房。楼顶上是个大阳台,四周摆放着各种盆栽。
客厅正北墙上张挂着毛主席的画像,旁边配置对联,左上为“**万岁”,右下是“毛主席万岁”,上面从右向左书写四字“人民领袖”。下方一张宽大的条桌上摆放着形状各异的两只花瓶,正中间有一架上海牌六灯收音机。收音机右侧电台调谐钮的上方有一荧光指示灯,会和着喇叭声响开合它美丽漂亮的绿色声带。早晚间听新闻和就餐时收听音乐是黎明父母的习惯,耳濡目染,黎明兄妹也乐在其中。父亲安宏每天晚饭后抱着收音机上楼,开着小小的音量,工作学习。早晨打开收音机在阳台上晨练,之后带着收音机下楼早膳上班。黎明兄妹有空也会时常打开,他们也习惯了一边学习,一边收听。广播声音不断,是黎明家庭生活的特点之一。
“嘟----,嘟----,嘟----,嘀。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二十点整。”
“55 5。 55 5。 55 54 32 1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联播节目。首先播报新闻……”广播里传来熟悉的声音,这是安宏每天必听的节目。这时黎明兄妹俩正围坐在妈妈身边,缠着她讲故事。
黎明说:“妈妈,妈妈,一般的故事我们都听腻了,能不能讲讲您自己的故事,讲讲您和爸爸的故事呢?”
“哦,你们想听呐。”
“想听,想听,太想听了。”
“好,从那儿说起呢?”
“就从你们爷爷说起吧,他叫安正,从小在铁工厂做学徒钳工,后来江南修造厂买下这家工厂,他已经是高级技工了。你们爸爸从小跟着爷爷学,聪明伶俐,技术掌握得很快很好。老板们都很赏识器重他,把他送往德国学习升造,回来就任工程师职。
可大家都不知道,在德期间他非常幸运地结识了一位特殊人物,被发展为中共党员,并密任昌城地下党组织领导人。”
“原来这么生动啊。”黎明依偎在妈妈怀里说。
“什么好听的故事,这么生动啊?”安宏舒展筋骨,从三楼走下来。
“妈妈在向我们说您的故事你呢,爸爸,你好伟大哦。”
“是吗,那你们也要好好地学习,长大了成为有用的革命接班人喔。”
“我们一定会好好学习的,爸爸妈妈放心吧。”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们该睡觉了,隔日我们再说。”
“爸爸妈妈晚安。”
黎明家的保姆是老洪给介绍的洪清表姑,她家就住在隔着一道山梁的东沟村,直线距离仅三华里,打个来回不消半个小时。可是按照规定她必须出厂大门,绕道溪边村,过菱山东角,路遥二三十华里,来回至少半天余。真要碰上急事,特事特办,特批一张黄色通行证,也还是可以的。
自从工作组撤销,安装在洪清家的电话也被撤了。从此洪清的矿石机再也收不到电台信号,只能听见一些“叽--叽”、“啹--啹”的怪怪音。他怎么也找不到邱工叔叔,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地整日无所事事。
“邱工叔叔好!
快来救救我的命啊!
你知道的小清”歪歪扭扭的三行大字,洪清终于下决心把它送到厂大门传达室,“向解放军叔叔鞠躬,请把它交给电气工程师邱工叔叔,好吗?”他说。
“哪里的电气工程师啊?”
“我不知道啊,以前他在我家里办公过呀。”
“哦,这么回事,我们帮你找找吧。”
十几天后,他才收到邱工的来信,告诉他可以把天线接到照明电路的零线上。他迫不及待地爬上桌子,没想到刚一接触,“啪”的一声,他重重地摔在了桌子上。他生平第一次尝到触电的滋味,那才真是说时迟那时快的感觉呢。
按着信封上邮址写信,他很快得到了邱工叔叔的回信。邱工不但向他道歉没有给他交代清楚,让他触了电,而且还给他寄了一支试电笔和一只100pF/630V的电容器。详细告诉他怎样寻找零线,怎样串接电容器等等。
依法炮炙他又重新回到了美妙的无线电的波涛之中,享受着无需电能的广播收听。他不但能够听到省台、中央台,而且能听到“福建前线台”,甚至还能听见曲江广播站的有线广播呢。矿石机的声音很小,无需音量控制,他常常带着耳机入睡,在梦乡中调谐电台。
常此以往他幼小的脑神经受到了严重影响,正当小学新生入学之际,洪清突发头疼呕吐、视觉忽明忽暗的症状。黎明妈妈吕平帮助联系眼科专家医生检查确诊为“神光闪辉症”,耳机是不能再听了,并且因此还耽误了小学入学。
自幼好学的洪清不能上学,别提有多痛苦了。
厂校设有小学部和初中部,分别安排从各地征招来的职工子弟。黎明顺利地成为一名快乐的小学生,正赶上全国推广普通话教学的第一年,他哥哥黎临则安排在厂校二年级就读。语文课本还是从右往左竖排,全部繁体,国家文字改革尚在进行之中。“头上两粒老鼠屎,除掉王字便见己”,是众口朗朗地背记“义”字的谜语谣。
“小清,这个星期刚开学,语文上了两课,我把书本带来了,我们一起学习。”兄妹俩一见到洪清,黎明迫不及待地说着。
“毛主席万岁,中国**万岁,第一,第二课我早就会背了,算术更是简单啦。”洪清呵呵笑着说。
“那就好,写字怎么样呢?”黎临接着问。
“差不多,也行。”
“那就默写课文看看?”黎明不客气地说,并且拿出叠各种笔记本和一把铅笔递给洪清。
“送我的吗?”
“当然啦,我们一起学习啊。”
“太谢谢你们了,来,我马上写给你们看。”说着他翻开本子,一口气写下五六课文字。
黎临看着说:“行了,行了,让我看看。”
他接过本子看了说:“不错,不错,真写得不错,只是‘党’字写错了,‘万’也少了一点。写字要认真,看清楚再写,不能马虎。”
每到周日,黎明兄妹都会带着书本,来到洪清家,帮他自习,以解他失学的烦恼。菱山的前后上下就成了习余仨的乐园,一木一草、一坑一石,也逐渐成为二黎的知己与最爱。
经过半年多的控制用眼、用耳、用脑和药物治疗,洪清的眼病基本痊愈了。等到第二年的秋天,洪清走进三年前跟他姐上过的城北小学,经过申请考核,他直接就上了二年级,追赶上黎明的学习步伐,与她成为了同届生。
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飘扬起来。
为了适应原料及产品的进出需要,七四七厂要在重峦叠嶂的北边,打出一条铁路。从隧道打出的岩石被运出厂大门外堆放成山,分配给曲江各行各业的人员,包括小学生,协助打碎成铁路基石。一二年级的学生每人每天要打20斤,三四年级每天50斤,高年级80斤,打基石成了这段时间学生们唯一的课外作业。要求打成鸡蛋般大小,每斤报酬一分钱,但任务必须完成。由厂大门外专门设立收购点统一交收兑金,凭单报销任务。
洪清家成了小伙伴们的集体工场,为完成任务,下午基本都不上学,“叮叮当当”的打石声响彻曲江两岸。
老洪用板车帮着孩子们领回一车石料,仨孩子在后面推着,拉进院子里卸车。黎明把围在老洪腰间的汗布巾解开,递给他,说:“谢谢洪伯伯帮我们拉回石料,您擦把汗,休息一下吧。”
老洪接过汗巾,呵呵笑着说:“没事,没事,不是还有洪清的份儿吗。你们也累了,休息休息再打吧。刚开始慢一点,先适应一下,不要把手打出泡来。”
三人各自喝了点水,就抡起锤子打了起来。真地没打几下黎明的小手就起了血泡,洪清见状,说:“好啦,明姐,你别打了,你的任务就让我包了吧。”
农户出身的他干这活自然胜人一筹,就这样二黎的石担都落在了洪清一人的肩上,小二年龄的他就得完成高年级的任务。他乐此不疲,为了二黎的友谊,起早摸黑地干,竟然还能超时完成任务呢。兄妹俩时时地在旁边看着,或也能帮点儿小忙。
周六中午放学,黎明等到出来的哥哥,说:“哥,我们在食堂吃吧,完了给小清带点,直接过去,吖?”
“好啊,随你吧。”
兄妹俩吃好了带上一包面点和卤牛肉,在西山路边,搭上辆出厂的便车,大桥头下车,刻把钟就到了。
洪清还在干活,一见俩友到来,立刻说:“来得正好,刚要吃饭,一起吃吧。”
“早吃过了,”黎明一边说,一边把食品包扔到洪清怀里“给你尝尝。”
“哇,这么多啊!”说着就解包,黎明快手一拍“手还没洗,不讲卫生啊。”
洪清憨笑着把包递回黎明,去洗手了。
午饭后他们就开始干活,黎临把大料抱给洪清,他右手打左手就把打碎的成品放进身边的藤篓中,黎明在旁边帮着把碎蹦出远的捡回来。
“你们食堂的伙食好好吃喔。”洪清干着干着脱口而出。
“那里啦,刚才的是我们学校食堂的,比起妈妈医院食堂差远了。今天夜里妈妈值夜班,明天一早我们到医院食堂带点更好吃的过来。隔天再到机关食堂买点来你尝尝。”黎临笑着对他说。
“你们这样宠着他,把他嘴巴吃坏了,我们要养不起得哦。”听见说话的洪妈妈从厨房走出来,咪咪笑着说。
“没关系啦,我们是好朋友啊,洪清帮我们干得那么辛苦,给他吃点是应该的喔。”黎明接着就说。
“那好吧,早点过来吃早饭咯。自己家熬的稀饭更好吃呐。”洪妈妈很高兴地说。
“好吧,我们早点过来。”
快到下班时,司机开车来接他们,顺便把他们的成品石带到厂大门口的收购点上交任务。藤篓只能装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就有百余斤了,再多篓子就承受不了。小车每次可帮带八到十篓,这样一次就能完成仨两个礼拜的任务。洪清领回工钱,三人分掉任务完成单,多余的二黎还可以送给他们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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