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相遇
面颊上泪痕犹存,这对幽深如梦的双眸,第一次接触她时的羞涩回眸,第二次接触到她因委屈白嫩脸颊上挂的晶莹泪珠,到现在生死存亡时那句“好喜欢,好喜欢你”……“师哥,你哭了。”紫柔轻轻地帮他拭去泪水,却拭不去流之不尽的心痛。
娘亲双手的小诗雨在不停地坠落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中有无数双要擒住她的魔爪,她吓的哭了,心慌意乱地叫喊一声:“娘——”稚气的声音没来得及传出去就已湮没在喧闹的争抢声中!就在此时有双手一把抱住了她,接着就响起一阵尖锐恐怖的呻吟嘶叫声,在她因惊恐而大睁的眼睛里反射出无数倒在地上痛苦扭曲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人,那些对死亡恐惧而无奈的挣扎,一刀刀深深地刻印在这个幼小且稚嫩的心灵上。
永州西南近郊有一条小溪,溪名日“愚溪” ,柳子厚日“夫水,智者乐也。今是溪独 见厚于愚,何哉?盖其流其下,不可以灌溉。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无以利世,而适类予,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意思是说:水是聪明人所喜爱的,可现在这条溪水竟然被愚字所辱没,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它的水道很低不能用来灌溉,又险峻湍急有许多浅滩和石头,大船进不去;蛟龙不屑于隐藏,不能兴起云和雨。对世人没有什么好处,正像我一样,既然如此,即使是玷污了它用愚字来称呼它也是可以的。作者被埋没、受屈辱,不得不愚的悲愤且又能自慰解脱,如此潇洒可谓奇人!可是他又怎么会想到几百年后,在这愚丘、愚池、愚堂、愚亭、愚岛里又出现一位自号“愚公”的人呢?
徐风迎面,溪水清莹透澈。有一布衣身影挺拔,恋潺潺流水不舍离去。他身侧站着一玲珑幼女,正在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地背诵着“予虽不合予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以愚词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混希夷,寂寞而莫我知也挫万物于笔端矣。”幼女朗诵虽流畅,但显然她并不解其中之意,而布衣人也并不多加解释,怪不得自称“愚公”。
见人们行色匆匆,“萧娘,怎么了?”一个妇人停下来看他一眼道:“文清背回来一个被狗咬伤的孩子,都饿好几天了。”话未说完就匆匆端着药罐走了,愚公拉着幼女道:“我们也去看看。”愚公迈步跨过门槛,走进去见萧娘正在帮一个清瘦的男孩包扎住伤口,那男孩瘦弱的身体因疼痛不住颤抖,却不呻吟一声,愚公微微一笑,赞许地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那孩子抬起头看向愚公,不慌不忙地道:“大家都叫我狗尾巴,我十四了。”愚公诧异,并非他没有听过这么卑贱的名字,而是觉得他父母虽为好养活孩子但着名字确实不适合这样的孩子,这孩子大概因磨练很多并不怕生,很平静的样子——似乎有一种处乱不惊的气魄和旭雅,想到这些愚公哑然失笑,自己的想法未免荒谬。
萧娘倒是听了“扑哧”一笑,“你这个小家伙已经是狗尾巴啦,那狗怎么好要咬你呢?”
他听了,眼神暗淡地低头道:“那是因为我抢它的东西吃,要不然它也不会咬我。”
萧娘哑然,没想到这孩子会这么回答,是心疼也是歉意,“狗尾巴,我,我,我不是……”
那孩子忙咧嘴笑道:“我没有怪你,我是恨自己力气太小不能自己养自己。”
萧娘不再是惊讶,而是一种欣喜,她年轻时曾独身闯荡江湖,后又投身双蝶谷,曾救过不少人,但很少遇到如此年幼便已知自立的人,她豪情地道:“彦钧,我要把这个孩子留下来你答不答应?”
卓彦钧愕然,脸上是惊亦是喜,从一开始这个师姑就不喜欢自己,对自己一直冷眼相待,再加上因为师妹的原因她已经对自己憎恨到家了,此时难道她原谅自己了?“我不反对,只是这孩子,也得问一问他自己愿不愿意。”
萧娘快言快语“你不反对就行了,狗尾巴是不会不愿意的!”
“对!我愿意留下,我可以干很多活的,什么样的活我都愿意干。”看他急切的要站起身下床,卓彦钧忙扶他躺好,仔细地问道:“你留下,你父母会同意吗?”他渴求的双眼中闪出泪花,哽咽着:“我……父母……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卓彦钧不由一愣,又是一个无父母的孩子,他看着旁边的幼女,那幼女发觉他看自己,陡然转过脸去,但卓彦钧分明看见了他脸上的泪珠。
“彦钧,狗尾巴可以留下了吧?”
“可以,不过……”卓彦钧看向那个孩子道:“你的名字取的不好,我既然要收你做徒弟你就改了这个名字,好不好?”那孩子点点头,又道:“可是,我不要改姓,我爹临死前说,只要我活一天就必须姓一天郭!”
卓彦钧眼睛一亮,“好,你还姓郭,不过,名字改成旭欣,旭是早上刚出的阳光代表希望和成功,欣是师父想你在奋斗的同时也能找到自己的快乐和幸福!”
郭旭欣充满了欢喜却不知道该如何表现出来,硬要爬起来磕头。萧娘既羡慕师侄的才情又高兴狗尾巴,不!旭欣能留下,还能认师父读书!她招呼床边的幼女:“诗雨,还不赶快叫师兄?”
卓彦钧正高兴地盘算着将自己的医术全部传给旭欣,使医术不会失传于世。猛然一声“师兄”,他脸上的笑凝固了,惊恐地大声说道:“不!不!……不能是师兄!”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
萧娘疑惑道:“旭欣比诗雨大应该叫师兄啊,难不成旭欣反叫她‘师姐’不成?”
卓彦钧看着极像紫柔的诗雨,魂不守舍地自言自语:“不能叫师兄,不能叫师兄……”往事一幕幕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他和师妹连婚约都有了,可最后却剩下自己形单影只。旭欣的个性比自己还要温和,难道这声“师兄”是预示的另一个悲剧?他的心像无数的针在刺,刺的他痛楚不欲生,“不能叫师兄,……我只不过是诗雨的伯父,他们并没有什么师兄妹关系,就互相叫名字吧。”他说的冷汗涔涔。
萧娘不满地瞪他一眼,卓彦钧起身笑道:“你先休息,等把伤养好后师父再来看你。”说着拉着诗雨头也不回地走了,萧娘自是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快就走。
卓彦钧眉宇紧锁地看着年仅五岁的小诗雨,“愚公居”是个大家庭,大家一起生活、一起欢笑,可是诗雨整天不言不语,静静地注视着别人,实在不是一个该开怀大笑、委屈哭喊的年龄该有的反应;实在不该有的深沉。他愠声将诗雨叫了过来,“你心里在想什么?”她有些不明白地眨了下眼睛,“为什么不和其他小朋友玩呢?”他注视着诗雨,“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里?”诗雨憋着气,粗重地呼吸着,很显然她在拼命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每次问到最后就会变成这样,他无奈心酸,看来她是不属于热闹,卓彦钧抱起了她,小小的她竟如此地轻,轻的几乎没有重量。“师妹啊师妹,我虽然救回了你的女儿,可是我却和不救没有区别,我该怎么办啊?师妹!师妹!师妹……”
旭欣的伤经过萧娘的细心照顾后好的很快,卓彦钧因有事并未去见他,今天才抽出时间带着旭欣来到愚亭上课,因为旭欣是第一次真正接触到文字,所以卓彦钧趁着其他学生放假时间教他。好让他赶上别人。诗雨早已在亭中等着,听到脚步转身。卓彦钧笑道:“旭欣,别看你比诗雨大的多,可是她比你学的东西要多,你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她,诗雨?”诗雨对旭欣点点头算是作答了。卓彦钧不由皱眉,旭欣却笑道:“诗雨妹妹,我送你一件礼物。”说着从怀中拿出了一包东西,笑呵呵地递给她;诗雨目不转睛地看着一脸笑意的他,片刻后才缓缓揭开,原来是用泥捏的一只小白兔,上面用色料染过,红红的眼睛,活灵活现的。卓彦钧也看着那个拙朴而可爱的小东西,谁知诗雨看过后竟哭了起来,大叫道:“我不要你的小兔子!我不要你的小兔子!我不要你的小兔子……”说着要将那只泥兔子扔出去,但毕竟力气小,兔子没有仍出去却掉在地上摔裂开了。卓彦钧觉得不可理喻,责骂道:“诗雨!你敢再胡闹!”她吓的打哆嗦,旭欣结巴道:“那……那你要什么?……我……我捏给你……”诗雨涨红着小脸,一字一句地反问道:“我要我娘你也给么?我要我爹你也给么?我姑姑你也给么?”旭欣乞求地看着她道:“我……我……也没有娘啊!我们一样的啊,你不要生气啦!”诗雨哭着叫着“不一样!……不……一样……”卓彦钧沉着脸道:“诗雨不要胡闹了!今天是旭欣第一天上课,你能不能乖一点!?”诗雨怔怔地看着卓彦钧生气的样子,许久,许久才似乎了什么,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默,低着头坐在了往日常坐的位子;卓彦钧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只觉一片惘然,她又变的那么陌生!旭欣则感到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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