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远山沉默着,轮廓暗淡严肃得有些可怕。太阳还没有当空,树林遮住了它的影子,过滤了它的强悍和刚劲。闪烁的光透过树林的缝隙洒过来,班驳了人的视线。天空蓝得有些凄凉,没有一丝云彩的点缀。喷气式飞机留下的轨迹,像是为天空耕出了一道深深的伤痕。干净的田野里,庄稼乃至杂草都还没有吐芽,枯燥的土壤落寞地暴露在沉闷的空气中。
低矮的瓦房微微倾斜,像一口破旧的棺材,突兀地停在山坳上。梦呓般的歌声伴着沉闷的锣鼓,源源不断地从瓦房里飘出来,让人莫名地焦躁,就如同心中装了个不断发射噪音的盒子。
堂屋的正中央,两条长长的板凳谣相呼应。崭新的棺材躺在板凳上,那油漆似乎还没有干利索,反射着细碎的光。棺材前是一个案台,上面摆满了五谷、水果、鸡蛋、香火,几副脏乱班驳狰狞的旧布画打空中垂下来,凭空让人心里很不爽。
身着不知是道袍还是佛衣的法师在棺材前手舞足蹈、敲锣打鼓,口中还念念有词。他们的歌声很模糊,像是蜂群的鸣叫。棺材底下,那只一只脚被拴在板凳腿上的大公鸡,茫然地注视着法师们,不时做些无谓的挣扎。
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确实就是妈妈。她目光呆滞地望着沉默的棺材,泪水在她脸上流成了河。她只是泪腺破了一般不停的流泪,却并没有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智力突然回复到了婴孩时期。她摇摇欲坠,身体大幅度倾斜摇摆着,却像个不倒翁一样并没有倒下去。
爸爸表情严肃的可怕,他还从没有摆过那副样子。左手颤抖着,捏的烟蒂已经熄了火断了烟,海绵过滤嘴也燃去了好大一截,散发着焦臭。他的头发看样子有一个星期没洗了,层次分明得像雕塑。
两个姑妈和三个姨妈坐在爸爸妈妈周围,也早已哭成了泪人儿。她们那悲戚的抽泣声叫人不由得心酸,不由得也想大哭一场。
“你说这孩子也真是的,前几天和我们一起抬电杆还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柳大伯一脸悲伤和惋惜的说。
“哎,您不知道啊,听说就因为三天前他妈说了他一句。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他会是那样气量小的人呢?”张大伯无奈地摇着头说。
“可惜了一个好孩子啊,长得还算高大壮实,也不丑,还是个大学生。哎,可怜他爹妈白培养了他二十年啊!”李大叔一边弹着烟灰一边低声说。
“想起他小时侯逃学到我家的情景,就如同是昨天的事,这人真一晃就是一辈子啊!哎,像我这样老的没有的不死,怎么尽死这些年青有为的呢?”
“没坐席的坐席!没坐席的坐席啊!”同族的一位爷爷辈中年男子到各个屋子里转悠着招呼着,大家似乎并没有太大反应,继续干着各自的事。丧事似乎与他们无关,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悲伤和悼念的表情,丧事确实与他们无关。
在柳大伯的提议下,三个正在谈论死者的男子走进了摆饭的屋子,打靠板壁的一张桌子坐下。屋子很窄,四张桌子几乎占去了全部的空间,走路已经很困难。端菜添饭的人们艰难地穿行于各桌子之间,忙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进食的人们都是一脸的平静,似乎还对并不丰盛的食物有着那么一丝的挑剔。
“怎么连烤鸭都没有?哎,老板真吝啬!”靠门的那桌,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子粗声粗气地说。她也许尽量要压低自己的声音,但大家已经都能听到。叔叔的脸上有些愤怒的颜色,喊叫了几句什么,被大伯伯拉开了。
“真不是人,竟然说出这种话来!主人这么惨的事,屋里条件又不好,人家难道愿意出这种事吗?”柳大伯恶狠狠地朝门边望了几眼,咬牙切齿地说。
“他们那些城里人啊,哪里知道关心别人的死活?”张大伯不屑地瞟了一脸那个卷发女子。
“来,喝!”李大伯举起酒杯进大家,大家纷纷抬起酒杯碰杯。大家的谈话很快转到有对关菜的评价上。
堂屋里,锣鼓还在喧嚣,梦呓般的歌声还在回荡。香火无声地摇曳着,空中飘起几股淡淡的烟,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诡异的香味。爸爸妈妈姑妈姨妈他们还在木然的坐着。丧事为我而办,棺材里躺着的死去的人是我。
我终于死了!我终于解脱了!那么,我再也不会有烦恼不会有痛苦了吧?那么,我还可以有什么呢?我将和棺材一起烂在地里,化为一掊泥土吧?
我为什么要悲伤呢?不是说好勇敢面对的么?不是一直想着可以享受美丽的节日的吗?现在这节日真的来了啊,我有什么好悲伤的呢?对,安心的死,再不会用任何的烦恼任何的感觉,睡个天长地久的觉,多美好的觉……
二
太阳已经当空了,充分显示了它的毒辣。嘈杂的小屋子一热,就显得特别拥挤,因为大家纷纷到屋子里来躲避太阳。这一拥挤又显得格外热,人们的脸上都冒出了密密的汗。院子里没什么人,安静得让人焦躁不安。
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热闹的鞭炮声,几个穿着入时的年青人出现在院子里。他们都是我的大学同学,他们是来悼念我的吧!
爸爸突然振作了起来,勉强微笑着招呼各位同学,还连忙让管事的那位爷爷派人做饭。妈妈还是像个木头。浩民,江雨,彭友,露露,熊飞,小柏都来了。姜竺也来了!他们都安慰着妈妈和姨妈姑妈,脸上尽是悲色。
同学们草草吃完饭,天就黑了。大家围坐在棺材旁,开始谈论我和我的死。真滑稽,我听着别人评论自己的生前事迹,听别人分析我的死因,听别人对我的死做出无比肯定的评价!
“都是我,没有好好疼他!都是我,没有能力让他轻轻松松上学!我对不起他!”妈妈木然的重复着她的话。在她看来,我是因为厌倦了贫穷的生活,我是因为向往安逸才自杀的。真的是这样吗?我怎么不知道呢?天,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死的?我真的是自杀的吗?
“是我的错!寒昊是个好同学,可我一直觉得他入党的动机是不纯洁的,是想篡夺社会主义国家人民的大权。我当时多么的片面多么的固执啊,如果我认真体察一下他对党拳拳忠诚之情和为四化奉献一生的伟大决心,在党的推优和重点发展对象确立上为他说句公道话,他也不会有今天的悲剧了!我们不得不承认,党对一个人的思想领导会有多么重大的意义,如果他如了党成了组织的一员,怎么还会怎么轻生了?他一定会想到自己的生命首先是党和人民的,一定会想到要死在为人民服务的岗位上的!都是我的错,作为党小组的组长,我会申请对寒昊的死负主要责任的,你们不要拦……”浩民他们认为,我的死主要是他造成的。
“你太自作多情了!党是不可以凭臆想断定一个人的心思的,那还有什么民主!他的死,主要责任在我!作为寝室长,我没有尽到应有的义务,我该死!在同一间屋子里住了两年,我怎么可以没发觉一点儿异常呢?如果我在相处的两年时间内看出他有自杀的危险,防微杜渐循循善诱因材施教诲人不倦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怎么会有今天的悲剧呢?我要深刻反省自己,我请求撤消我的职务,我们干部应当以身作则敢于承担责任!”江雨则认为我的死是他造成的,大义凛然滔滔不绝声泪俱下地检讨着。
“你们都不要说了!都是因为我!我不该一次又一次无情拒绝他的,我至少应该对他表示友好的,可我没有!我觉得他长得太丑,我不希望一个丑八怪追我,所以我就不理他,我还有瞧不起他,我还有讥笑他,我还有讨厌他。他说从我的眼神中,他看到了距离。我为什么这样小气,我为什么这样不可理喻?不就是原谅并包容爱我但我不爱的人吗?我为什么做不到?如果我答应他做最好的朋友,他也不会这样的!对不起,寒昊!”姜竺也有她的道理,可我怎么到现在都不知道我这样想过呢?没有啊,没有!我从来没有怪过她的!我是多么向往别人对我那种冷漠的态度啊,我享受着自己的一筹莫展恬不知耻觅死觅活,她不爱我没有任何关系的啊,我从中得到了多么不可思议的幸福啊!
“不对!作为父亲,我才应该负主要责任。从他小的时候,我就没给过他足够的爱,我只知道打他,有时甚至拿他出气。到他长大了,我又完全放任自由,对他的任何事情都不闻不问。更重要的是,身为人父,我没有为孩子做一个表率,我总是控制不了自己要表现那些庸俗的意志不坚定的性格,我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是我对不起他!”爸爸再也不沉默,哭丧着脸说。微弱的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显得那么憔悴。
“叔叔,寒昊有没有留下什么遗书之类的东西啊?”浩民认真地问爸爸。
“没有。他说到外面走走,就再也没有回来。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漂在了水面上。”爸爸悲伤地说,妈妈又抽泣起来。
“也就是说,他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的牵挂。他觉得我们把他抛弃了,他觉得世界把他遗忘了。这是我们所有人的错,我们为什么没有注意到他的这些想法?我们人群中充满了冷漠,而他是一个多么天真多么单纯的人,他希望自己生活的空间是充满着友好和欢乐的!他有着诗人的气质!也许,我们对他热情一点儿的话,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全国有名的大诗人了!是我们大家一起扼杀了他啊!”
“有时候,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也会伤害别人的。你不得不说你在望他的时候不经意的流露出了不屑和鄙视,而这对一个心底脆弱的人来说是多么大的打击啊!”
“请你们安静一会儿好吗?寒昊需要一个安静的葬礼,作为他的同学作为他的亲人,你们怎么可以如此呢?”
“不!我觉得他不可能是自杀!我了解他,他是不可能这么轻视生命的!你们仔细想想啊,你们真的了解寒昊吗?他有那么远大的理想,他有那么多明天要走,他对我说过好多次,他说他觉得时间对他来说是那么不够用,他想活一百岁……”
“对!他是不可能自杀的!那他为什么会死呢?你们的意思是说他是意外死亡?”
“一定是意外死亡!我刚才也正要用这个词语,只是一时想不起来而以。大家仔细想想,看还也没有什么重要信息!”
“他有没有可能是救落水儿童而死的呢?落水老太太也可以的!大家都知道他是旱鸭子,他这么可能随便跑到河边呢?他这个人最理智最谨慎,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当然,在面对别人的危险时,当面对集体和国家的利益时,他会奋不顾身的!”
“对,我想起来了!最先发现寒昊尸体的那小孩,把他叫来,一定是他落水了,寒昊奋不顾身去救的他!”
“对!快去叫狗娃!狗娃耶,快过来,说说当时寒昊叔叔是怎么救的你!”柳大伯冲一大堆疯狂打闹的孩子叫了几声,一个鼻涕孩儿跑了出来,茫然的说:“寒昊叔叔救我?不是啊,我看见寒昊叔叔时,他已经……”
“呃!你尽管大胆说吧,老师不会追究你私自下河洗澡的麻烦的!”张大伯摸了摸狗娃的头,疯狂给他使着眼色,周围的人都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他急得哭了起来,语无伦次的说:“我……我……寒昊叔叔……不是……我不要说啊!爸爸妈妈,我不要说啊!”
“狗娃,不哭不哭!寒昊叔叔虽然走了,但他永远活在我们心中!”彭友激动的说,“大家不要再让狗娃回忆当时的情形了,你们这是逼他一遍一遍伤心寒昊的离去啊!寒昊,你就安心的走吧,你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对!分析得有道理!我儿子怎么可能自杀呢?我伟大的儿子啊,爸爸为你感到无比地自豪!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你的死比泰山还重啊!人民会记住你的,亲人朋友同学老师会记住你的,你就安心地去吧!”
“寒昊,你死得其所,组织是看在眼里的!我回去后就跟组织提议,追认你为中共党员,你安息吧!”
……
三
我再也忍不住,掀开棺材盖子蹦出来大吼道:“天,到底是我死还是你们死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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