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做买卖
那是一九九八年的最后一场雪,距离春光荡漾和山花烂漫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县里召开隆重的大会,鼓励机关事业干部下岗办企业,各个部门都要成立公司。可以自己干,也可以挂靠到本单位,还可以部门直接成立公司。目的就是全民办企业,搞活县域经济,让全县人民的腰包鼓起来。为了创造良好经济发展的环境,县委制定了诱人的优惠政策:领办五人以上企业者保留十年工资,十年后仍保留公职;连续三年缴税超过三十万元可以安排一个子女进行政编财政开资,本人每年涨一级工资;安排二十个待业青年的四十五岁以下的干部可做后备干部,四十五岁以上的可提拔一级,等等。
全县轰地炸开了锅,机关的,事业的,医院的,学校的无不磨拳擦掌,跃跃欲试。人们的认识产生了质的飞跃: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耗子就是好猫;谁发财谁光荣,谁受穷谁狗熊;贫穷不是社会主义,党员要带头发财致富,才能体现党的先锋模范作用。这是一个贫困的小县,财政收入不够教师工资。就是国家给予补助,财政的盘子也难保住,哪年都欠发工资四五个月。农村发展受到制约,城镇建设没有起色,学校面貌多年依旧,社会事业十分落后。怎么办?不采取超常规措施是不能救全县于水火中了。县委的常委们到南方学习了十多天,好家伙!茅塞顿开。过去说以粮为纲,纲举目张,种好地才是正经庄稼人,打鱼摸虾跑买卖那是不务正业。现在反过来啦。书记在大会上说了:“就是汗珠子摔八辦,把地球刨漏了也甩不掉穷帽子。种地的都是傻瓜,一辈子都得受穷;离土离乡走出去,跑买卖才能发家。在东南沿海地区当干部都是没能耐的,下海最有前途。从现在开始,每级干部都要研究经济工作,都要有经商的头脑,要打消顾虑站出来领办企业。如果谁有门路可以到我办公室直接谈,我还可以亲自出马陪你去跑项目”。
穆臣是那种特不爱表现的人,有什么事情就埋在心里。但还装不了多久,装两天就忘了。开会从来不发言,本来就不想说。如果非需要说也就两三句,还都能说到点子上。原来当警察,组织和朋友们都说他特不适应,在单位也没人重视,干了十多年没当过一次先进。谁也说不出他有什么毛病,可就是不被人重视。穆臣自己也着急,考虑再三还是换一单位好,于是求人帮忙调到了县委宣传部。部长是他的同学,对他非常了解。你看他虽然不擅长说,但可以舞文弄墨,有笔头子功夫。专门负责写材料,写大材料,全县精神文明建设方面的材料都出自他的手。部长满意,县委书记满意,大家也很佩服。干了两年就升为副科级秘书,他很满意,自嘲是“半拉”科级,意为不是整个的。
穆臣很少失眠,但今晚怎么也睡不着。他把睡的正香的妻子叫醒说:“我想停薪留职下海作买卖”。
妻子睡眼朦胧以为穆臣是梦中说胡话,根本没搭茬。穆臣又问。妻子翻了一个身说:“宝贝疙瘩快觉觉吧”。她继续睡。
第二天穆臣继续和妻子说,想取得妻子的支持。
妻子说:“我太了解你了,你根本就不是做买卖的材料。你要做买卖还不把我们娘仨都得赔上。在宣传部这两年干的挺好,有级别,有铁饭碗,我看该知足了。万一买卖作不成,又耽误进步,闹不好一枪倆眼儿,反正我是不同意”。
蔫巴人犟脾气,穆臣就是要下海。部里开会讨论办公司的事,大伙都有想法没门路,闷着不知说什么好。
憋了半天穆臣第一个发言:“咱们要大干一场,光明正大地发财致富。成立一个公司,我当经理”。
同志都下了一跳,以为穆臣是不是有精神问题。当部长的老同学告诉他,你先别嚷嚷出去,先考察一下看看行不行,不行咱就蔫退,继续原来的工作啥也不耽误,如果行咱就办执照放鞭炮。穆臣觉得部长说得有道理。他死心塌地要经商主要是想挣钱,因为花钱的地方太多了,这些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双方四个老人年事已高,都要靠他们两口子。大儿子正在上大学,二儿子也要高考,目前已是债台高筑。另外也想抓住此机会拼一次,让社会承认自己的价值,让别人刮目相看。
穆臣不是没头脑蛮干的人,他想下海经商也有几年了,只不过没对别人说过。当年上山下乡当知青的时候,有一个特要好的朋有叫刘志坚。上海来的,爸爸是老红军,是高干,很有背景。自从青年点一别快三十年没有联系,听说当了大干部。那一日穆臣看报纸,惊喜地看到了刘志坚的照片,他现在是南方某开放市的副市长。穆臣把电话打到市政府说明了情况,想找刘志坚。秘书很热情都一一记了下来。
第三天刘志坚打来电话,万分激动说;“这些年我就找你,怎么也找不到,你可想死我了”。他很动情,说话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一直说了一个多小时。
刘志坚诚挚地邀请穆臣去,恨不得马上见面。他那边正在搞开发,实在脱不开身。第二天穆臣收到两万块钱的汇票,是刘志坚寄来的,上面还有附言:永远忘不了你的鸡蛋。穆臣把钱退了回去,他不能平白无故地收人家的钱。他的眼前又看见了知青时的刘志坚:当年的他面黄肌瘦,整日无精无打睬,咳声叹气。据说他爸爸是贺龙的部下,他们全家都被下放到江西农村去了,爸爸正在蹲监狱,他随同知识青年来到黑龙江。刚来时谁也不敢接近他,怕被人说成混淆阶级阵线。
有一天刘志坚病了,高烧不退,两天没起来炕。生产队安排谁护理谁都不干,就派穆臣护理。队长说穆臣蔫了巴及象个大姑娘,心细能照顾好。穆臣觉得志坚太可怜了,就觉得应该好好护理志坚。穆臣每天赶着破牛车拉着志坚去公社卫生院检查打针吃药,伺候他拉屎撒尿。一周以后志坚渐渐好起来,也能吃东西啦。穆臣给了他两个鸡蛋,刘志坚含着泪吃了。那是穆臣从生产队养鸡场偷的。也不能说是偷的,是顺手拿的,没让别人看见。刘志坚一直到现在都记得那鸡蛋的味道,是那样的香,那样的难以忘怀。那两个鸡蛋吃进他的肚子里,好象没有被消化掉,而是做为一个不可或缺的重要器官留在体内。可能就是因为那两个鸡蛋的营养,志坚很快恢复了健康,而且长得越来越壮。后来大家看他表现很好,就说他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是可以团结的革命对象,从此他和大家一起吃苦,一起欢乐。
青年点有个白白净净,高条个子,一笑俩酒窝的女生叫付小微,和志坚是中学的同学。志坚有病的时候常偷着来探望,急得直掉眼泪。穆臣心里有数和谁也不说。如果说出去付小微会受连累的。穆臣心想,有难事的时候还有女同学牵挂着,真令人羡慕。付小微干得好,威信高,是工人子弟,被贫下中农一致推荐上大学了。临走时托穆臣把一封交给志坚。读完信志坚泪流满面,他又病了一个星期,还是穆臣护理他。信上写得啥谁也不知道。
穆臣把二十多年前的这一段和部长说了,好家伙,没有不震惊的,看不出蔫拉巴及的他还有这么一个了不起的朋友。
第二天部长一脸严肃地问:“你这事把不把握?”
穆臣说:“绝对把握。”
部长仍有疑虑,把那个省的报纸连看三天,终于找到了刘志坚正在参加一个剪彩仪式。部长心里有了底,说靠上这棵大树,这事能行。一面和工商局联系马上成立了达三江贸易公司,穆臣任经理,一面让穆臣和刘志坚联系,近期前去见面。
刘志坚对穆臣太了解了,对他下海持怀疑态度。电话里刘志坚问穆臣是不是家里有事缺钱?穆臣实话实说:“是的”。
志坚说:“那你不用来了,明天我给你汇去十万,省着你还跑来跑去的。买卖不好干,多少人下得了海却上不了岸,都被淹死了”。
穆臣说:“坚决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我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志坚见穆臣如此坚决,思考了一下说:“你来吧,我保证让你挣到钱”。
穆臣问:“具体什么项目”?
志坚说:“项目多的是,多的是,具体情况来了再说,你就来吧”。
部长马上向县委书记做了汇报,书记听完高兴极啦,连夜找穆臣谈话,并表示要和穆臣一起去见刘志坚。第二天他们:有县委书记、秘书、宣传部长和穆臣就上了飞机。穆臣第一次坐飞机又新鲜又激动:能和县委书记坐一架飞机出差全县也没几个,而且还是我领着县委书记、部长去办很大的一件事,真是做梦也没想到。老婆还不服气,这回她是没话可说了。部里同志都知道了,可能全县都知道了。殊荣啊!
忽然一阵惶恐袭来:万一这件事办砸了——尽管书记说了,失败了没关系,我们从头再来。但给书记留下的印象可就坏极了。
穆臣要马上给刘志坚打一个电话,从新敲定一下。他掏出新买的电话刚放到耳朵上,就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先生飞机上不准用手提电话”。
美丽的空姐笑笑容可掬。穆臣一脸尴尬:“对、对不起,我忘了”。
下了飞机穆臣躲到厕所里给志坚打了一个电话,委婉地嘱咐了一下千万别出差头。虽然志坚是副省级干部,但在穆臣心里县官不如现管,书记才是最大的干部。到机场接机的是个秘书,戴个大眼镜,举着大牌子:接黑龙江客人穆臣。秘书陪他们吃了午饭,一直把他们领到市政府办公大楼的客厅。秘书说刘市长原打算陪各位吃午饭,没想到临时有个外宾团要陪,还请谅解。闲着没事就欣赏办公大楼,嘿!极强的现代感,又不失民族艺术之魅力。那叫气派,无上辉煌。穆臣从来没见过,书记和部长也没享用过,就张大了嘴,瞪大了眼。如果穆臣不下海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世面,他有些沾沾自喜。
等了两个小时还不见刘志坚,穆臣有些着急。
秘书过来斟茶递烟说:“还有好几伙客人,请不要着急”。
又等了两个小时,穆臣有些坐不住了。
书记说:“不急不急,在家见咱们市委书记常这么等”。
书记越说不急,穆臣心里越急。他问秘书刘志坚在哪个办公室,径直闯了进去。刘志坚正和几个人讨论台风过后的救灾问题,电力局长正遭受批评。
两人相见百感交集,紧紧抱在一起,近乎于失态。那几位见状草草打了个召呼都退了出去。
电力局长对秘书说:“那个客人应该早点来,我让刘市长批评的体无完肤,多亏那客人救了我”。
晚餐时志坚告诉他们有一桩好买卖:“开发区扩大建港口,你们准备五百万把海边的一片荒滩买下来建储备库,三年后出手能卖两千万。如果不卖建仓库,一年半后就可出租,年收租金也得三百万。整个这一片已被北京的公司买去了,穆臣来电话后我硬给割了一块,他们虽然舍不得,但也要给我面子呀”。
第二天刘市长领着他们到了现场,看到是礁石和沙滩,满目荒凉。就这值五百万?书记心里犯嘀咕,其他人心里也没谱,穆臣心里更是发毛。
刘志坚看出他们有些迟疑就说:“我们现在要干的事太多,资金不够用,如果不是缺钱就自己干了。我们也是招商引资借力发展,你们千万不要错过这个机会。按国务院的要求三个月后就动工,给你们的时间还有两个月。钱打过来这块地皮就是你们的啦,剩下的就是建储备库了”。
书记当即表示马上回去开常委回研究方案。住的宾馆是志坚安排的五星级,金壁辉煌,亭台楼榭,雕梁画栋,花草掩映,如入仙境一般。
穆臣心里暗道:人和人,南方人和北方人,有权有钱人和没权没钱的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没法相比。马克思生于一八一八年五月五日,有人说马克思从生下来那天起,就一巴掌一巴掌打地资本主义呜呜地哭。在没有发现剩余价值,没有确立阶级剥削和阶级斗争的伟大学说之前,马克思原始的目标就是消灭社会上的不公平。一直到如今,不公平的事情太多了,没地方讲理去。
每天都是山珍海味,海滨美景。书记说:“老穆啊,我们都借你的光啦,有机会一定达谢”。
书记显然是在夸奖自己,称自己是老穆,过去他都没正眼看过一眼。书记知道他文章写得好,却不认识他老大贵姓。穆臣激动万分,就表是一定好好干。书记觉得吃喝志坚全包了,但宿费我们要自己算,就让秘书去大堂埋单。
两分钟秘书气喘嘘嘘地跑回来了说:“打折后每间房三千,咱们住了四间一共一万二”。
怎么这么多钱!四个人你瞅我我瞅你全都愣在哪。这次出来一共带了两万块钱,这还是财政局长东划拉西凑的,如果算了宿费就没有回去的飞机票钱。再说一个贫困县的书记出差住一宿花一万多,够十来户下岗职工活一年的了,传扬出去群众会戳破我们的脊梁骨。这可怎么办?这就是那种吊起来,在火上烤的滋味,叫人难受极了。
突然电话响了,是接飞机的秘书,说:“刚才大堂经理来电话了,你们要结算宿费,不必要了。刘市长已经交待过了,都由我来负责,如有不周还望您批评指正”。
一块石头落了地,四人面面相觑。回来的飞机上均默默无语,各自都象有什么心事。这次出来就是谈项目做买卖,但没想到项目这么大,来的这么快,有些措手不及,让人消化不了。大家都在想这件事情怎么办呢?穆臣第一次觉得没门路时犯愁,有了项目还是愁,做买卖比干工作难多啦。怪不得都爱吃大锅饭,不用操这么多心呐。书记在反复思考:全县财税收入连干的带稀的才四千多万,一个萝卜顶一个坑,年吃年用都不够,没一点机动钱,根本拿不出五百万。到了家马上开常委会,中心议题是解决五百万的问题。穆臣破格列席。憋了半上午管财贸的副书记说是不是考虑一下贷款,大家认为只有这一条路。书记一声令下,工商银行、建设银行、中国银行、城市合作银行,农村信用联社的头头们半个小时都赶到了。但没有一个同意贷款的,主要原因是没人担保,不符合贷款规定。县委、政府没有贷款的资格,要贷只能宣传部的达三江贸易公司贷。这个新公司注册资金才三十万元,实际上一分钱也没有,怎么能贷五百万。有人提出广播电视局归宣传部管,可以把有线电视做抵押担保。行长们坚决不干,说那是党的喉舌,白给我们都不敢要。行长们觉得这个买卖太便宜了,象似天上掉馅饼,是不是骗局,和南方人打交道还是稳妥点好。对行长们的看法穆臣心里十分愤慨,但又不敢发作,心里骂他们都是王八蛋。最终这桩买卖没做成,穆臣窝囊了好长时间,见着人有些抬不起头。部长说别泄气,以后咱们别做那么大的,咱做点小的。事实证明刘志坚的预见是对的,他把那块地卖给了付小微,三年后卖了四千多万。
妻子说:“咱不是那块料,也别上那火,咱不干还不行吗”!
穆臣坚决不服气,把老婆的肺腑之言当冷嘲热讽,其实妻子是真心疼爱他。穆臣重新清理思路,想了三天三夜也没找到一个好门路。转来转去想到的还是刘志坚,于是又厚着脸皮给志坚打电话。
志坚鼓励他:“一次不行两次,大买卖不行做小的,别恢心”。
应刘志坚之邀穆臣又去寻找门路,这次是单枪匹马。志坚有出国学习任务半年才能回来,特别安排老婆全程陪同。穆臣不认识志坚的妻子,但在机场一见面就觉得特别亲切。志坚的妻子不很漂亮但很端庄。南方人的白皮肤,语速较慢柔柔的。穆臣大志坚小,穆臣管她叫弟妹,象一家人相逢其乐无穷。穆臣告诉弟妹我们那水稻丰收,农民愁,政府急,就是卖不出去。弟妹就找来一位贸易局方局长。这位局长也是一知青,喝酒海量,说是在黑龙江插队时炼出来的。
他说:“东北大米很受欢迎,有多少要多少。但是……”。局长有些吞吞吐吐。
弟妹催促他有话直接说。
他说:“东北人骗子太多,头两年把我们骗苦啦。有的拿着货款跑了,有的掺沙子,有的以次充好”。
他说的都是真的,穆臣也深恶痛绝,东北人把自己的形象都搞坏了。
穆臣说:“请您放心,我们都是县委的干部,骗人的事我们决不会干”。
弟妹对方局长交待:“这件事就交待给你了。你也知道老刘是不准我参与这些活动的,但穆大哥是老刘知青时的患难之交,他又不在家我才穿针引线,以后你们直接详细谈吧”。
穆臣住了三天,弟妹每天都打电话问候,吃住都由秘书安排的非常周到。方局长找来一个做粮油生意的黄老板,向他详细的介绍了穆臣。黄老板听说是刘市长的患难朋友,顿时对这个黑龙江人肃然起敬,连连站起来鞠躬,递烟。
“穆老板啦,见到你辉常辉常(非常非常)高兴的啦”!黄老板说着别嘴的广东普通话,毕恭毕敬。
穆老板?穆老板是谁?反应了片刻穆臣才明白过来黄老板说的穆老板就是自己。好家伙,自己也成老板了。当晚黄老板做东。这时穆臣才知道刘志坚已被重用为常务副市长了。老市长面临退居二线,明年可能提拔为市长。
酒过三巡,面红耳赤。黄老板问:“你有多少水稻”?
穆老板说:“有二百吨”。
黄老板算了算不屑一顾地说:“二百吨你还挣不上十万块钱,还不够费事的。明天我给你十万元,把帐号给我,算是我们的见面礼” 。
穆臣说:“千万不能这样做,不能无功受禄”。
黄老板说“交个朋友嘛,一点小意西(思),毛毛雨啦!将来你会帮我大忙的啦”。
穆臣莫名其妙。黄老板说:“你只要帮我安排和刘市长吃一顿饭就帮了我的大忙了”。
穆臣当即答应,方局长给打保票一点问题没有。但穆臣没收黄老板的钱。穆臣还没到家,黄老板就把五百万予付款打过来了。宣传部的全体同志都惊呆了,佩服得人人都要请穆臣搓一顿馆子。部长安排全体人员齐上阵,每人承包了任务,下到各乡阵收粮验斤,检查质量。乡镇的领导、农民举双受欢迎。穆臣忙的半个月没回家,按照黄老板的要求把水稻发了出去。
黄老板接到货非常高兴,赞赏说:“穆老板讲信用,东北人不全是骗人的。明年还要做,首付款一千万,越大越好。
这个买卖做下来达三江贸易公司净赚了六十多万,穆臣得奖金十五万,红得发紫,成了全市的名人。刘志坚回来后穆臣坐飞机亲自前去汇报。
志坚非常高兴,问:“他还有什么要办的”。
穆臣说:“那个黄老板想请你吃顿饭。
志坚问:“你答应了”?
穆臣点点头。
志坚迟疑了一下说:“好吧,既然你答应了我们就去,但不用他埋单”。
饭局安排在晚上,志坚举杯向方局长,向黄老板表示感谢。方局长、黄老板诚惶诚恐。
刘志坚问黄老板:“企业生存环境怎么样?还有什么困难”?
黄老板说:“很好很好”。
刘志坚说:“黄老板没说真话啊”。
黄老板趁机说:“改日我登门向您汇报好嘛”。
刘志坚当即答应:“三日后见面”。
穆老板和黄老板合作了两年,每年纯收入都在五十多万元。但好景不长。
黄老板来电话说:“看着赚钱都来干,现在满街都是东北大米。你们的省长都来推销,我们再干就赔了”。
穆臣给志坚打电话,想换个门路。志坚说:“你找付小微,她现在山东做木材生意,我和她说帮帮你忙。你也可以拜她为师,她可是在海里扑腾了十几年了”。志坚把付小微的地址给了他。
见到付小微穆臣吃了一惊:这是她吗?说不上很老,身体仍然修长,根本不象快五十岁,但和二十多年前的记忆相差得太远了。
付小微也很吃惊,问:“你是穆臣吗”?
穆臣突然意识到,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老了。付小微亲自开着一台奥迪来接他,先看街景,再到酒店。付小微的公司很大,很阔气,主要搞木材深加工。
付小微说:“志坚经常说起你,让我做你的师傅,带着你到大海里扑腾”,说完笑个不停。
穆臣说:“我求之不得”。
呆了两天穆臣发现付小微没有老公,就一人生活。还不好意思问,就打电话问志坚。
刘志坚说:“你可以直接问她”。
于是穆臣就问她,她说得很干脆:“离啦!本人现在是孤王”。她调侃地说。
付小微告诉穆臣:“当年我去上医科大学是一次艰难的选择,该得到的得到了,不该失去的无情地失去了。一面是全村贫下中农推荐我上大学,你知道那是每一个知青都渴望的,全公社就一个名额。我们不能辜负他们的希望,学成之后回来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我是一腔热血;一面是志坚,在学校的时候意气风发,斗志昂扬,抱定决心做无产阶级革命事业合格接班人。没想到受到他爸爸牵连,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狗崽子,从此整日失魂落魄的。我走了他会怎么样?我真担心。那时我们俩并没有确立什么爱情关系,从没说过你爱我爱你的话,但两颗心是相通的。等我上大学两年回来志坚已经离开青年点了,不知去了哪里。有人说他当兵了。此时他爸爸被解放了,但恢复工作不久就去世了。付小微说到现在我也这样认为,我去上大学也没有错,但我的走确实伤了志坚的心。我无法和他细谈,就写了一封信给他。从此二十多年没有音讯。一九七八年我结婚,他是我在医院的同事。虽然很幸福可志坚的影子时常夹在我们俩中间,我努力过,但始终挥之不去。一九八五年同学们聚会,志坚突然出现了,我激动得差点昏过去。志坚离开青年点后,就在他爸爸的老部下的安排下参了军,第二年去了越南。他们是高射炮兵,主要任务是保卫河内。战友有的负伤,有的牺牲,志坚毫发未损。五年后回国提干进了军事学院,一九九零年回到地方在政府部门当处长。自那次同学会后,我的心象一团麻一样乱得很。我前丈夫发现我有问题,就问我为什么。我看纸里包不住火,就如实对他说了。他很爱我,所以很痛苦。我们吵架,冷战,闹得满城风雨,都戳我的脊梁骨。我不是那种坏女人,但别人都认为我是坏女人。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把一个好端端的家搞成这个样子。终于有一天他说:‘我们离婚吧,我要出国’。我们离了,他一刻也没停留就出国了,孩子也带走了。我已经对不起两个男人了,可我不认为都是我的错。一路上就这么走过来了,上了多少山,下了多少河只有自己知道。
付小微请穆臣到家里去。让他好吃惊,因为在豪华的客厅里挂着志坚和小微的结婚照。
付小微说:“我们是知青老战友,这个世界上你是我和志坚最信任的人啦,什么我也不瞒你。我们家从来不来外人,这张照片就你我两人看过,就连志坚也没见过”。
那照片怎么来的?穆臣越听越胡涂就问。小微告诉他那是用同学会的合影电脑合成制作的。还一个內容付小微没有说,那就是同学会的时候,在住宿的宾馆里他和她长夜共眠。那一夜她真正体会到了做女人的滋味,那感觉象精灵深沉在他的血液里。
付小微对刘志坚说:“我满足啦,我再也不会因当年离开你而自责啦。我们永远是朋友”。
分别时俩人约定把彼此深深藏在心里,决不破坏对方的家庭。有很多事情男人是藏得住的,但女人做不到。付小微就做不到,结果丈夫离她而去,同事们给她白眼,领导也不信任。没办法,只好下海了。穆臣眼睛有些湿润了,多么凄婉的人生!现代板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就发生在我们身边。
穆臣说:“就怪上山下乡,耽误了多少人的前途”。
付小微坚决反对说:“上山下乡很煅炼人,现在很多干事业的人都是知青出身。他们经历了艰苦的考验,勇于面对困难。就说志坚吧,在越南两次荣立二等功。那叫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刘志坚来电话问:“穆臣呐,小微是不是跟你说个没完?这些年她确实很苦,又不能和别人乱说。你去了她可算找到一个倾诉的人了,你要好好安慰她”。
穆臣明白了刘志坚让他来找付小微的另外的用意。
付小微告诉穆臣:“我这家公司办到现在,不是我有多大能耐,全是志坚支持的结果。我的产品志坚帮我销,有多少销多少。你也看到了,我整日忙得团团转,要做的事情太多啦。我看你把媳妇也接来,你当副总经理,专跑营销,省得我忙不过来,用别人还不放心”。
穆臣拿不准,就打电话和媳妇商量。她坚决不同意,说是不服水土,抗不了山东的热。穆臣回到家按照付小微的要求到处采购木材,忙得不亦乐乎。一年下来达三江公司赚了三百多万,按规定穆臣得了一百多万。他成了名副其实的百万富翁,大家都叫他“穆百万”。穆臣心里美滋滋的,脸上油汪汪的,走路晃晃荡荡。穆臣有一个小学同学,突然来找他。这个同学叫由坤男,同学都管他叫“有困难”。“有困难”说这些年买卖没少跑,就是没挣着大钱,想靠着穆臣这棵大树发财。穆臣请示部长,领导马上批准可以到达三江来,那是看穆臣的面子。由坤男嘴巧腿也勤,办事很得力。二道岗林场有一千多米木头,张场长一再提价就是砍不下来。前几天穆臣给他送去了三万块钱,他总算有了笑模样。等了一个礼拜张场长传过话来,说是还要重办检尺手续,让穆臣再等半个月。付小微那边没了原料,天天打电话催。穆臣就派由坤男再去跑一趟,命令他务必拿下。由坤男来电话说一切都搞定了,中午有一桌席请穆经理必须到场。穆臣驱车一百多公里急匆匆赶过去,推开饭店包间的门楞住了。屋内三男四女,加上穆臣正好四男四女。那些女的坦胸露背,七扭八歪,嗲声嗲气。张场长挑了一个最漂亮的搂在身边。穆臣很生气,但不敢表现出来,努力压住火和张场长搭讪,向那些女人们挤出一些笑意。
趁上厕所,穆臣狠狠地问由坤男:“怎么能把三陪女都找来了”?
由坤男说:“张场长就好这一口。你不给他安排他就找借口,拖来拖去不给办,咱实在也拖不起呀”。
穆臣说:“就这一次,决不准有第二次。咱们是宣传部的公司,要注意影响不能胡来”。
没过三天张场长给由坤男来电话,说要来县城快乐快乐,要求要找漂亮妹妹。
由坤男急忙请示穆臣:“怎么办”?
穆臣憋了半天说:“就照他说的办”。
吃完饭穆臣按张场长的要求陪他们来到舞厅,包了单间。坐了一会穆臣让由坤男陪着,说自己有事情要先走一会儿。
醉熏熏的张场长坚决不许,拽着穆臣说:“你要走我们就、就、就……翻脸”。
穆臣就一直陪着。小姐们决不放过他,说他是傻老爷们儿,抱住他就不松手,跳贴面舞。起初穆臣心惊肉跳,过了一阵子酒劲上来了,脸皮也厚了,跳了一曲又一曲。后来张场长就经常来,就经常在一起吃喝,经常在一起跳舞,处得象亲哥们一样。不仅张场长,客商来来往,经常载歌载舞,满身酒气。于是就有了关于穆臣吃喝嫖赌的风言风语。部里同志们都知道了,部长找他谈话。他和部长如实交代,就跳过贴面舞,亲过嘴,别的什么也没干。部长十分生气。但出于爱护老同学,保护干部,没有再追根究底,只是狠狠地批评了一顿,要求他必须悬崖勒马。让穆臣始料不及的是老婆在给他洗衣服的时候发现了留在衬衣上的口红。两口子打了三天三宿,鸡犬不得安宁。
老婆第一次骂:“穆臣你是一个王八蛋,挣两个破钱你就变心了!你就偷鸡摸狗”!
她骂累了就呜呜地哭,哭得昏天黑地,象似天塌地陷,世界末日到了。穆臣反复又反复地检讨,老婆不依不饶。
“告诉你,一切都是看孩子,等我二儿子上了大学,我指正和你离”。老婆厉声道。
这个家失去了很多很多。很多什么呢??辛辛苦苦过日子的氛围?互相体贴的滋味?鬼才知道!穆臣突然觉得朝朝暮暮快三十年的妻子是那么陌生,那么冰冷,那么凶悍。穆臣想起来就脊梁骨冒凉气。太恐怖啦!他问自己:我和她还能和好如初吗?
过了春节又到调整干部的时候。市委书记认为他是人才,要提拔他当招商局长。组织部考核了两天,反面意见上来一大堆。常委们大都持反对意见,书记仍觉得应该提拔。
书记说:“我到南方考察,人家那才是重用人才,不管白猫黑猫逮住耗子就是好猫。为了发展经济,为了增加财力,犯了错误可以改正”书记接着说:“人家的经验是:走错了路可以重走,上错了床可以下来,装错了钱可以掏出来。改革开放是摸着石头过河,不能用老观念考核干部”。
有些常委认为拔穆臣影响太坏。
书记反驳说:“有的人年年当先进,影响到是挺好,但能把公司办起来吗?不发展经济我们用什么发工资?贫困县的帽子什么时候能够甩掉”?
大家都得听书记的,再说书记思想解放的早,解放的快。开始听他说的没什么道理,越听越觉得书记思想前卫。首先是一些年轻的常委表示赞同,接下来多数人同意,尽管仍有人反对,穆臣还是当上了招商局长。
书记亲自找穆臣谈话:“我同意提拔你是赞成你的长处,决不是纵容你继续泡歌厅。有些时候接触一些客商,你要不陪他们去那些地方,他们就不高兴。他们不是党员,也不是团员,他们可以随便。我们不行,我们都是党的干部。旧社会还讲究远嫖近赌呢,何况新社会。书记发觉自己失言了,忙又解释,我可不是让你到外面胡作非为”。
穆臣觉得书记对自己是推心置腹,心里充满了感激,暗暗下决心一定要把工作干好。穆局长让由坤男把张场长找来,郑重其事地和他们说:“我现在是正科级干部了。组织上没有追究以前的问题,还提拔我,是对我的最大信任,是给我改正错误的机会。我看咱们都得收敛一些,免得让人戳脊梁骨”。他还想说免得老婆闹个没完没了,但又咽了回去。
张场长不以为然,认为穆臣是小题大做,不懂得生活。张场长说:“以后舞厅你就不要去了,我和由坤男替你去,就是蹲监狱我们倆替你顶着”。
由坤男也说:“我替大哥赴汤蹈火再苦再累也心甘,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喇’”。穆臣哭笑不得。
负责全县的招商引资工作,穆臣顿时感到担子重了许多。按照书记的指示,他利用一个星期的时间做了一个全县的招商引资工作规划,在常委会上获得了大家的赞扬。穆臣描绘了一项重点工程,就是请付小微投资三千万建一个木材加工厂,专门加工半成品。原来他们主要是往山东销售圆木,在山东加工成本高利润低。如果在这建厂就等于把第一车间搬到了黑龙江,降低了加工成本,减少了运输投入。如果这件事情获得成功,我们就有了立县企业,可以说具有里程碑的意义。即可增加税收,又可安排下岗人员。在这之前穆臣和付小微商量过,她很赞同。他让穆臣多向县里争取优惠政策,企业要有良好的发展环境。穆臣和书记汇报,书记说没问题,别人给的我们都给,别人不给的我们也给。只要我们说了算的,违纪的我们不要管他,违法的我们要变通。书记鼓励穆臣放心大胆干,书记越发觉得穆臣是个人才。穆臣在外面干得很火,但最怕回家。虽然已经五个多月了,她仍然不晴天。但他老婆有一点很让人赞成,就是不在第三个人面前吵闹,也不上单位闹。有时吵得天昏地暗,只要上学的二儿子一回来,她马上偃旗息鼓。所以穆臣下班就不回家,一直等到儿子快放学了,他接孩子一齐回家,于是家里就有了难得的平静。
有一天穆臣正在与客商洽谈业务,派出所来电话,说是你的朋友被抓了,请领导去领人。他马上猜到是由坤男泡舞厅做出了出轨之事。穆臣是当过警察的,离开公安部门这么些年,和基层小警察已经不是很熟,但现任的局长们可都是老同志。他找主管治安的刘副局长了解情况。刘副局长如实告诉他,这个由坤男经常嫖娼,已被我们处理了几次,教育加罚款。这次他被抓了现行,醉熏熏的还不服气,说他是陪客商来的,是工作需要。还辱骂我们干警,我们准备罚他五千块钱,同时劳动教养他。穆臣为由坤男求情,刘副局长很给面子,罚了一千块钱把由坤男放了出来。穆臣批评由坤男,没想到“有困难”竟有一肚子的委屈。
“我被抓起来还不都是为了工作,为了让你保持正人君子型象,这种事就得我去。我赴汤蹈火,我丢人现眼,还让你批来批去,你还讲不讲良心。再说了,现在满大街都是舞厅,都是当官的,有头有脸的开的,经常打电话找你去玩儿,
你不去就得罪他”。由坤男一肚子委曲,强词夺理,但说的也是实情。
“有困难”接着说:“各单位哪有不上舞厅的?开舞厅挣钱快,今年就增加了一百多家,穷得过不下去的文化局现在车水马龙,一年管理费就收八十多万”。
穆臣想继续批评他,可心里很矛盾,竟有些怜悯。
由坤男又说:“那帮警察就是想罚钱,以前我都给他们了,可他们人太多,交不透来喂不饱”。
穆臣见他越说越下道,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先回去吧,等你冷静冷静我再找你谈”。
穆臣也在思考:这个社会真是变了,金钱所到之处大门顿开,旧社会的丑恶现象全面复发。办公室、饭局上公开谈论风花雪夜,乐此不疲。中国传统道德准则和社会人文底先一次又一次地受到挑衅,甚至逐渐崩溃。社会富裕,人民幸福和香艳十足,肉欲横流掺和在一起,世风每况日下。他问自己:社会就往这样的方向发展吗?我该怎么办?难道是饱暖思淫欲,古今中外皆然之。他越想心里越乱,就想早点回家休息。
妻子见到他冷冰冰地问:“想知道外面都议论你们什么吗?说你们是‘招娼引鸡’局”。
穆臣低声反驳:“那是不怀好意,胡说八道”。
妻子说:“由坤男的事全县都知道了,那也是胡说八道”?
穆臣直勾勾地,不可思意地看着她。即感到无地自容,又无言以对。
他做了一宿的恶梦,吓出一身冷汗。梦里是这样的:穆臣稀里糊涂参加了一个贩毒团伙。有一天夜里,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们被公安局包围了。众人惊恐万状,绝望无助,然而穆臣侥幸逃脱了。从此每天有一个面黄肌瘦,披头散发的女人到办公室威胁他:“你干缺德事!我要吃了你、你”!阴森森的,让人浑身颤栗。
穆臣打电话给付小微商谈办厂的事,但挂通了却没人接。第二天付小微用一个新号打来电话,让他马上到山东来。
付小微交给穆臣一个大密码箱,神情凝重地对他说:“检察院正在秘密调查志坚,凶多吉少。志坚让我把这个密码箱必须转移到一个绝对秘密的地方。我愿与志坚共患难,所以我答应帮他。但我这实在没地方放,就想到了你,现在你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
穆臣表示要为朋友两肋插刀。
付小微说:“什么都不要问,再也不要联系”。
就这样他们匆匆忙忙地再了见,穆臣把密码箱带回黑龙江藏了起来。一个月后专案组来了两个人,秘密地找穆臣问话。凭借多年在公安工作的经验,他判断这几个人不知道密码箱的事,所以,无论问什么穆臣都说不知道。于是他被专案的同志请走——传说他被双规了。
(完)
尚志市广电局 李少华 二零零六年十二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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