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滋没味地吃了宵夜,大家都倦了各自散去。上了阿扎西吉的车,发觉气氛甚是怪异。阿扎西吉开车素来不讲究“车德”,在车上是一定要捣鼓些声响的,不是开着音乐声嘶力竭地跟着大唱,便会摆出很权威的派头评说歌手乐队。
倘若前面路上有“新手上路”磨磨唧唧,他会嚷嚷苍天那!指责不道德的司机开这么“快”,当这是F1赛道?所以每每超车时不忘打开车窗大声吆喝什么“哥儿们!慢点,当自己是舒马赫啊!”之类的。若身旁有二敢子飞速呼啸而过,他又会嫌人家开得太慢说是“蜗牛的舞步”,应该直接上人行道慢慢溜达。如有行人突然横穿马路害他紧急刹车,他一定冲着那人愤怒抗议你撞死我吧!甚至到了背巷看到骑三轮卖菜的,他比卖菜的还操心,“卖菜也不知道给菜洒点水,瞧这蔫头耷脑的,没形象怎么卖得上价……”总之,他那张嘴是一刻都不消停,贫得一塌糊涂。每每这些时候红菱艳总是跟着嘿嘿哈哈笑得一塌糊涂。
此时他一反常态寒着张脸、燃起支烟一声不吭,深沉得让人脊背发冷。红菱艳不由心里打鼓,难道老大真的还会生气?不应该呀,想想就算生气那也该是她呀,昨晚一句话都没有跑出去害人好是担心,今天还得寸进尺一整天都阴阳怪气,早上她就很想大发雷霆抓他的脸。可是,她有什么资格、以什么立场生气呢?她和他算是怎么回事?好像什么说法都没有,到此为止好听点儿说那是致命的诱惑?那么诱惑又是什么东西?席慕容说诱惑就是以绝美的姿态出现在她最没提放时刻的,那既不能拒绝也不能接受的命运,而无论哪种选择最终都是眼泪与后悔。俊逸已耗干了她的眼泪,她怎么还不长记性地再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呢?对阿扎西吉的想法,她就是这样在矛盾中一会儿一变。说难听点儿,她就是他出于慈善仗义收留的免费房客,虽然感觉上有些暧昧,可远远没有到想怎样就怎样的交情。
正因为交情不到那一步,所以不至于像真正的恋人那样,为鸡毛蒜皮的琐事都会鸟儿般叽叽喳喳地争个不休。因为寄人篱下,所以对自己的言行举止格外注意。不像我们回到自己的家,在自己的地盘上,尽可以披头散发一整天的不洗脸不刷牙,想几点吃饭就几点吃饭,想几天不洗碗就不洗堆着,想四仰八叉地横在沙发上就四仰八叉好了;因为在自己的家是不必考虑什么仪容仪表,只要自己开心一切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可在别人的家里多少就得顾忌别人的感受,何况“同居者”还是像阿扎西吉这样富有魅力的男士。所以,这些日子阿扎西吉回到家不再是冰锅冷灶一室萧条,屋子总是窗明几净,花瓶里插着鲜花;香喷喷的咖啡、可口的饭菜,女房客总是把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再加上跳芭蕾的美丽女孩哼着歌,在屋子里蝴蝶般的飘来飘去,真的是十分养眼;这样的日子柔和惬意,充分体现了家庭生活所有的优点。而又因为这不是真正的家庭,所以家庭生活的所有缺点和矛盾又全部避免了。两个人多少还有意无意地建设、巩固这种“疑似家庭”。
“那个——下周你上还是兰儿上?我觉得你上可能要好些,兰儿拍戏太忙,排练时间太少上了还得砸锅。”红菱艳开口道,下周的比赛是男女搭档的选手派一个人代表本组应战。阿扎西吉貌似十分专注地开车,那专注程度好似他开了架战斗机,时时警惕前方的敌情根本就听不到她说话。“那就跳我们的斗牛舞?”红菱艳又道,看人家没有搭理她的意思,于是夸张地模仿了阿扎西吉以往开车时的那些喋喋不休,只是阿扎西吉还没怎么她自己先是笑作一团。
阿扎西吉安静地把车停到路边,又燃起了一支香烟看着她道,“思思来找你,问你考虑得怎样。”他说话的样子虽然蜻蜓点水似的漫不经心,又好像习惯了红菱艳信口开河早已见怪不怪,相反她不胡说一气才真吓人呢。红菱艳再一次被逮了个现行,她先是瞪着阿扎西吉张大了嘴,懊恼怎么又吃了一颗伊拉克蜜枣,到嘴边的话和着阿扎西吉发来的“伊拉克蜜枣”生生吞了回去。之后她像晒塌了架的萝卜缨子,愁眉苦脸地蔫在车椅上一言不发。
“怎么不说话了?很后悔,很懊恼吧?”阿扎西吉含讥带讽笑眯眯继续道,“不过,我想不是因为说假话良心不安而后悔,而是因为被逮了个现行而懊恼对吗?我说,你要去见‘大舅子’,没必要这么神神秘秘此地无银。想骗就轰轰烈烈地骗点儿大手笔,像人家里奥纳多演的那个小骗子,十六岁头一次作案就整他一百多万,最后还骗成了国际金融反诈骗的大家。再瞧瞧你这些毫无技术含量的雕虫小技,转眼就被人识破寒碜不?太不入流了吧。”
“是,我没你入流。”红菱艳忍不住回嘴道。本来是不想与他理论,让他老人家说几句也就算了,可他倒好蹬鼻子上脸居然把她升级到骗子行列?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俊逸再疵毛也从没对她说过这么难听的话。“谁有你境界高?骗起人来都是高技术高质量,人前说人话鬼前说鬼话,两面三刀!”
“是不是又要拿比赛说事?趁早打住!”阿扎西吉冷笑道,“那叫懂得变通。像你那一根筋的死倔还自以为是清高,刚直不阿……”
“怎么?一定要像你一样投机取巧懂得钻营吗?我就是这么简单地活着碍你什么事?”红菱艳不等他说完挺直了腰道,“我讨厌你一天到晚排阵布局给大家下套!什么一切为了音乐梦想,明明是玩票玩得收不住心,就干脆让大家陪你玩,可怜那些小白粉丝昏了头给你砸钱你还不够害人?不过你这个人什么都拿来当买卖做,却偏偏要贴上一个为艺术献身的标签,可耻不可耻?艺术家不与俗世苟同、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风骨你那里有?我一根筋?坚持真理,宁死不屈有什么错?!”
这又是哪儿跟哪儿啊?阿扎西吉又好笑又好气,琼玛同学基本属于“背着牛头不认赃”型的,即便被逮个现行她也能振振有词地搅出些道道窍窍,阿扎西吉叹口气摇摇头,“坚持真理?哼哼,腰也折了,人也死了,还坚持什么?就像你那样18岁得了冠军,稍不顺心,呃——不,应该是为了坚持真理就干脆终止舞蹈生涯,这就是艺术家的风骨?愚昧啊!”阿扎西吉假迷三道地感叹,“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嗬!谁是燕雀?我吗?”红菱艳冷笑道,“那你就是鸿鹄?哎哟,脸皮真厚。”
阿扎西吉又发动了车子向回开,两人一路谁也不再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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