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朵红玫瑰

最后一朵红玫瑰

　　当我和丈夫从一个朋友家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为了偿还一笔购房借款，我们只好拆东墙补西墙，但现在连能尝试着去拆的“东墙”也很难找了。我们奔波了两三天，筹到的几张票子还是不足以去补那“西墙”。

　　初春的晚风依然料峭，迎面打在脸上、脖子上，甚至还要从脖子钻进衣里，袭得你浑身瑟缩。丈夫把手插裤兜里，低着头只顾走自己的路。我跟在他后边不即不离地往前走，好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牵引着。

　　这是一条娱乐色彩很是浓厚的街道。两旁的幢幢高楼霓虹闪烁，满街都弥漫着荡人心胸的浪漫情调。在这样的街上行走，也许只有像我和丈夫这样的人才会感受到春天的寒意。其实连我也不由得展开女性的情怀默默吮吸着一路的温馨，甚至暂时忘记了寒冷，忘记了多日的奔波。

　　不时有一两对亲昵的爱侣从我们身边走过，玫瑰花的清香飘过一屡又一屡，我这才想起今天还是情人节呢！怪不得今晚的街道似乎更多了几分浪漫的气息。

　　“先生，买一朵玫瑰花吧！”迎面突然走来一个小女孩，拦住了丈夫匆匆的脚步。

　　丈夫怔了一下，摆摆手又迈开了腿。

　　“先生，买一朵吧！送给你的太太，她肯定会很高兴的。就剩这一朵了，我可以便宜卖给你……”小女孩举着一朵用塑料纸花装饰得很精致的玫瑰，紧跟着我丈夫，试图说服他。

　　我也放慢了步子，对这一突如其来的叫卖还有些缓不过神来。

　　“去去去，不买！”丈夫厌烦的声音打住了小女孩的脚步，他自己便像逃离似的甩开了大步。

　　小女孩微微怔了一下，回过头来看到我正有些发楞地望着他们，就急忙转移了“攻势”：“阿姨，帮我买了这朵花吧！我再不卖完就赶不上回家的车了……”

　　“我买这花干什么！你找别人吧。”望着丈夫顾自走去的背影，我不免觉得姑娘伸到我跟前的那朵娇艳的玫瑰花有些扎眼，扎得我的心眼儿都有些酸涩了。我赶紧别过头抬起脚步。

　　“阿姨，帮帮我吧！我家住城郊，最后一班车就快到了。我今晚就没卖多少……”

　　小女孩拦着我叽里呱啦地说着，似乎我是唯一的顾客了。我知道开往郊区的末班车确实很快就要从这儿经过了。小姑娘也许真的急于赶回家，但怎么会缠着要我买什么玫瑰花呢？这孩子也太离谱了！尽管有些心烦，但面对她那被寒风吹得发红的稚气未脱的脸蛋，我还是尽量把语气放轻柔些：

　　“小妹妹，对不起，阿姨可不是买花的人哪！”我边说边朝前望去，丈夫的身影已经在迷蒙的路灯下越去越远了。

　　“阿姨，您就帮我买了吧，就给我本钱——三块钱！这顶我两餐的伙食费了呀，阿姨！我不能剩哪！”

　　“什么？” 我睁大了眼睛，盯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孩，相似的穷命运连带而出的同情心不由得使我停住了前行的脚步，“就这？顶你两餐的伙食费？你爸妈呢？”

　　“我……我没有爸爸，妈妈病了一年多了……我乘今天星期六出来挣点生活费。”

　　看到一股悲戚的神色涌到了小女孩的脸上，我便不想用怀疑的目光去审视她，尽管现在骗人的把戏五花八门，但我突然感觉，在这样繁华的街上，我这个馕中羞涩的过客，与这个在寒风中叫卖的小女孩有着某种极易拉近的距离。我不再说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了三个硬币……

　　我接过那朵精致的红玫瑰，却不知该如何拿着它往前走，握在手上，拥在臂弯里，都觉得别扭。小姑娘已经怀着感激走了，我倒似乎有些后悔刚才的冲动之举。我朝前望去，隐约望见丈夫远远地站在路灯下又仰头又俯首的，赶紧把那朵扎手的玫瑰往腋窝里一夹，像个小偷似的匆匆往前赶去。

　　“你干什么了？走路走得连人影都没了！”还没等我走近，丈夫就没好气地朝我急了起来。

　　“你自己走你的路好了，没叫你等！”想着自己一路跟在他后面紧赶慢赶的，我也不禁大声起来，并气呼呼地从他跟前径自走过。

　　“什么？你买了那花？你买那玩意干嘛？你……”

　　“我喜欢！没人给买，自己买还不行吗？”丈夫的责问让我的委屈变成了气愤，还没等他说完，我就顶了过去。在这个充满温情与浪漫的夜晚，在这个到处飘满玫瑰花香的夜晚，我却为了自己用同情心换来的一朵玫瑰花而倍受责问。我把玫瑰花从腋窝里拿了出来，赌气似的伸到丈夫跟前。但是看着那被夹得变了形的包装和那依然娇艳的花儿，泪水却不争气地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你……你不知道我现在正愁着啥呀？”丈夫甩下了这么一句充满无奈的话，摇摇头，双手插在裤兜里走了。

　　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我的脚步显得异常沉重。我也曾经有过玫瑰花般的的浪漫情怀，也曾经梦想着某个时刻，有那么一双握着玫瑰花的手向我递来，哪怕只有一朵，哪怕只有一次！但是，日子在我的生活中按部就班地走来，相亲、结婚、生子、持家，一切似乎都那么顺当，玫瑰花的情怀早已被柴米油盐的算计所取代。我又不由得想起刚才那个小女孩，满街叫卖着玫瑰花的她，是否梦想过长大后由别人送她一朵玫瑰花呢？在这个情人节的夜晚，我握着自己亲手买下的玫瑰，遥远的少女情怀涌来又逝去，只在心里留下了一片狼藉的思绪。当我慢慢走上桥头的时候，对着桥栏下映满霓虹的流水，再看看那朵无所适从的玫瑰，不由得举起手，摘下一瓣又摘下一瓣……

　　美丽的花瓣随着萧瑟的晚风飘落，飘落，随即在滔滔的河水中逝去……

　　06年12月23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