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洁员，局长，亲戚

保洁员，局长，亲戚

　　身体残疾的大奎为了自己翻修房子的事，起了个大早，搭上村里小卖部取货的三蹦子车，来到县民政局，他要亲自向局长反映反映，到底什么时候能让他住上新房。

　　三蹦子咕咚咕咚的走着，大奎掰着手指头算计着，但愿今天能走上好运，但愿能见着局长。

　　为了房子的事，大奎可真是伤透了脑筋。三年来，他村里、乡里的不知跑了多少遍，说了多少好话，恨不得给人家下跪，得到的都是“回去等着吧”。找得民政科长都有点儿烦了，有一次竟说：“你要是有能耐亲自去民政局找局长，哪怕给写个二指长的小条来，我马上就给你办。”

　　听了科长的话，气得大奎鼓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心说，“我要是认识局长早就不用求你了。”可他又一想，找局长有什么了不起，我又没犯法，有什么不敢的。第二天，他还真去了县里，可在民政局传达室一问，看门的说：“你瞧，局长刚走，去市里开会去了，起码得三天。”

　　大奎不死心，三天后他又来了。这回，他没跟传达室打听，直接到了办公室，办公室的小伙子问他有什么事儿，带他去了社救科，一个女同志接待了他。那女同志说：“按照程序呢，您应该通过村里申请，然后报到乡民政科，民政科经调查核实后再报给我们审批。”

　　大奎说：“我早就找过村里申请了，也去过乡里多次，他们总说让我等。你不知道，我那房子实在没法住了，全是大土坯垒的，一下雨就漏，去年上房擅塑料布还摔了下来，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求求您给通融通融，帮帮我吧。”

　　那女同志见他说的挺可怜，答应给反映反映，叫他回去听话。

　　没想到，第二天村主任就把他喊去训了一顿，说什么他越级到县里告了民政科长的状，把科长惹恼了，以后他的事儿还别找他了。最后还说，这乡里的事儿，谁也跳不过他这道坎。

　　大奎越听越不明白，我到县里反映反映情况犯什么法了，怎么说我告你状了？你要不说让我自己去县里我能去吗？

　　他心想，这回完了，人家说了，这得一级一级的上报，得罪了科长，他不给你上报，就算玩儿完。可他还是不死心，你不是要局长给写个二指小条吗，我就不信我李大奎见不着局长，我偏要去试试。

　　刚走进民政局大院，就碰上个老头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打扫卫生。他抬头看了看，这老者个头不算高，也就和自己差不多；年龄呢，看上去得比自己大几岁；眼睛不算大，可瞧着挺面善；穿着呢，也挺一般。他心里琢磨，对这个保洁员该怎么称呼呢？叫大哥，还是叫师傅好？叫师傅呢，表示尊敬，叫大哥呢，较着亲近。他心里想着，走上前搭话。

　　“老师傅，早哇！”

　　那老头见他拄着拐，忙扔下扫帚上前扶着说：“早！看你，有什么急事这么早就来了呀？走，先跟我到传达室待会儿去。”

　　见老头这么热情，大奎心想今天可算碰上好人了，这民政局真跟别的地方不一样，连保洁员都这么热情，看来我今天一定不会白来。他一激动，也忘了该称呼什么好了，忙摆摆手说：“谢谢大哥，不用扶，我自己能行。”他一边走着，一边诉说起了自己的心事。

　　“咳，我这也是没办法呀！我那破房，还是我爷爷在世时留下的祖产，算起来得有七十多年了，年久失修，下点雨就漏，后沿墙还往后闪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得倒，我找大队、乡政府好多次了，老是让我等着，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听广播说今年雨水多，我怕等不起，万一房塌了，伤了我一个人没啥，还有我那八十岁的老娘呢。我知道局里领导忙，五点多就出来了，就是要亲自见见局长，让他给俺开个后门，照顾照顾我这个苦命人儿。”

　　“好哇，原来是想走后门啊！那，我问你，你认识局长吗？”老头开玩笑似地问。

　　“您老兄真会开玩笑，我要是认识局长，还至于这么犯难吗！”大奎两手一分，显得无奈地说。“这年头，老百姓办点事难哪！像我这样的人，在村里是要人力没人力，要钱力没钱力，都靠着国家给的一点生活费过日子，人家连棵烟都抽不着我的，谁能上心给我办事呀。您说是不是？”

　　“要我说应该不是，这当干部的就是为有困难的人办事的，并且应该是无偿的上门服务才对。”老头认真地说。

　　“要说这理儿是这样，匣子里也老这么说，可到了下边就变了样，甭说乡里的干部，就连有的大队干部都很难见。你说到大队找吧，他经常不在；到家里去吧，人家大门一关，叫不开门。就是开着门也不敢进呀，那大狗狼似的，像我这样的，一听狗叫就害怕，跑都跑不动。只要有一分之路，谁愿意跑这么远路给县里领导添麻烦来呀！”

　　“这倒也是。”老头说着，把大奎领进传达室坐下，拿起暖壶就要倒水，大奎忙站起来拦住说：“您老兄别忙活了，我在这儿坐会儿，等局长来了您告诉我一声就行了，您还是扫您的院子吧，这就耽误您干活了。要不然我替您扫去？”大奎说着就要站起来。

　　“不用不用，你不就是为这事儿来的吗？要我看就别等了，把你的住址、电话告诉我，由我帮你转达。回头我去伙房给你买点饭吃了，要是有去你们那边的车顺便把你送回去，你看好不好？”

　　听老头这么说，大奎心里有点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心说，一个扫院子的保洁员咋这么爱揽事儿，你有什么本事能帮我把这么大的事儿办妥了？他想了想，不行，自己大老远的跑来，就是要见局长，这连局长的面都没见着，只跟你个保洁员说上几句就算了？那可不行。想到这儿，他摇了摇头说：“不，就不麻烦您了，还是让我见到局长再说吧！”

　　“非要见局长不行？难道你信不过我？”老头两眼直直的对着大奎问。

　　大奎心里说，你只是个保洁员，又不是领导，凭什么让我信任你，可嘴上还是说：“不不不，大哥您别多心，我是—”

　　“是怕我这个‘保洁员’办不了事不是？”

　　听老头这么问，大奎心里觉得有点摸不着头脑，他看了看眼前这个人，心想，莫非他就是“局长”？这个想法刚一露头，他马上自己就否定了，可又不知说什么好，低下头摆弄起手来。

　　没等大奎说话，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一串电话号码，又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大奎说，“给，这是我的电话，三天之内，要是没人答复，只管找我。”

　　大奎接过纸条，疑惑的问：“您是—”

　　“李大兴，跟你一个姓，名字里还都有个大字，这也真巧了，说不定多少年前我们还是一家子呢。刚才你不是叫我大哥吗，由大哥帮你办事儿，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老头说着，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往大奎手里一塞，接着说：“如果没别的事，你就先在这儿呆会儿，我们这儿七点开饭，不愿意搭我们的车呢，吃完饭回头坐公共汽车早点儿回家，你看行不？”

　　大奎见老头这么说话，又给自己钱，觉得再没有什么说的了，他站起来忙把钱退回去说：“谢谢大哥，路费我有，这钱我不要。”

　　“怎么，嫌少？”老头不解的问。

　　“不不不，我是说，您干这活儿也挣不了多少钱，怎能要您的钱呢！”大奎的话刚出口，就觉得说错了，怎么认为人家就是保洁员呢，万一 ……

　　他刚要改口说话，老头就接了过去。

　　“挣得再少也比你强，要不嫌少就拿着。刚才你不是叫我哥吗，哥哥给弟弟路费就得拿着。什么也别说了，等你把房子盖好了，可别忘了请我去喝酒呀！”老头说着，站起来就出去了。

　　大奎望着老头的背影，感慨地说，“真是好人哪，他要是局长该多好哇。”

　　大奎走了，他心里一直琢磨不透，你说这人是干什么的呢？听说话、办事儿，真不是一般的干部；是领导，可怎么一大早就拿扫帚扫院子呢？先前文革时候倒听说过有背粪箕子下田间干活的干部，可那是历史了。这年头，哪个领导不是西装革履，派头十足，说话都带着官腔。这人哪有干部样子？就算不是看门的保洁员，也决不是什么领导。可他看了看老头给他写的纸条，名子签的可真帅，又想想老头的承诺，“三天之内，要是没有人答复，你找我。”要不是领导，谁敢说这样的大话。大奎想着，心里说，不管你是谁，只要把房子给我解决了就行，反正我手里有你的电话，这回还不用来回跑了。

　　在公共汽车站，他见到了小学时的同学王芳。见王芳摇着三轮，大奎一惊，忙上前打招呼，：“你，怎么摇上三轮了？”

　　“咳，别提了，三年前出了车祸，差点丧了命，这几年，要不是政府救济，特别是民政局的李局长，我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今天。”王芳说到这儿，有点激动。

　　听王芳提到李局长，大奎就来了精神，忙问：“什么，你认识李局长？”

　　“那怎么不认识，那是我的救命恩人哪！那年，我在顺山路上骑车被撞得人事不知，撞我的车撒丫子跑了，等我醒过来时，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后来才知道是咱民政局的李局长正好路过救了我，钱都是他给垫的。这后来，他见我丧失了劳动能力，生活没着落，和乡里商量给我办低保，又送我这辆三轮车，出资帮孩子上学。据说县里开展领导干部联系困难户活动就是他提的意，并且第一个和我家结成了一助一对子，还自己掏钱帮我买了两头母猪，逢年过节必到，就是实在没时间也派人来，简直就跟亲戚似的。”

　　听王芳这么说，大奎心里真有点儿嫉妒，心说我怎么就没那么幸运哪。我要是有这么个关系，哪至于费这么大劲一趟一趟的跑呀。他灵机一动，对王芳说：“既然你有这个关系，咱托你个人情，几儿个有功夫和我去局长家一趟，帮我说说翻盖房子的事儿行不？”

　　王芳一听，忙摇头说：“不行，要我带你去走后门儿呀，李局长可最反对这手的。你别看帮我办了这么大的事儿，我几次问他家的住址，他都不说，我和他的下属打听，下属也不告诉，说我们局长从来不接受任何人登门送礼。”

　　听王芳这么说，大奎有点无奈，心说你李局长这好那好，可就是难找，这可让我怎么办。

　　见大奎有点无奈的样子，王芳忙问有什么难办的事，大奎把自己要修房子上访遇到的事儿讲了一遍，最后又拿出个纸条说：“去了三趟民政局也没见着局长。你瞧，今儿起了个大早儿，让个保洁员就给打发回来了。你瞧，这是他给写的条，要我三天内听话，谁知道能不能解决问题呀。”

　　王芳听他说是个保洁员给写的纸条，忙问：“是不是个小眼睛小个子的小老头？”

　　大奎回答：“是眼睛不大，个儿也不高。”

　　王芳又说：“把你的条给我看看。”

　　大奎把纸条递给她，王芳一看就笑了，：“李大兴，哪来的保洁员呀，他就是局长！你呀，真是有眼不识金香玉。你想呀，要不是局长，谁敢说三天给你答复呀！你呀，就回家等好消息吧，那李局长可是说话算数，真办实事的人。你也没看电视，昨天县里公布的‘人民满意的国家公务员’名单第一个就是他。”

　　大奎听王芳这么说，心里一惊，原来自己见的就是局长，那他怎么不告诉我呢。又一想，我老把人家当保洁员，怎么没问人家是不是局长哪。他心里乐坏了。见汽车来了，连招呼都没顾上和王芳打一声就上了车。

　　回到家，大奎想着王芳说的话，心说这么好的人我怎么就不知道呢？什么领导干部联系困难户，人民满意的公务员，我怎么都不清楚呢？都怪我平常不爱看新闻，不关心国家大事，什么政策都不懂。

　　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听一只喜鹊在门外的树上叫，大奎一骨碌就起来了，心想自己的事儿可能有眉目了。

　　刚过八点，一辆小轿车停在了他家门口，几个人前后左右屋里屋外的看了个仔细，一个女干部当着几个人的面当即拍板说：“这户的房可真是危房，家庭也实在困难，不管他跟局长有没有关系，都符合救助条件，刘科长和王主任尽快帮做个开支计划报给我们，今年六月底前无论如何也得让他住上新房。两位看行不行？”

　　听那女干部这么说，村主任和刘科长笑着看了看大奎齐声说：“行，那还不行，局长的‘亲戚’吗！”

　　几个人走了，大奎还听他们小声说：“昨天局长可把我们捋苦了，说我们工作不深入，不细致，不按实际需要分指标。这回你们可得再细致的查查还有没有急需救助的。要是再有个局长亲戚什么的上访，恐怕我们都该下岗了。”

　　大奎听着，心里这个乐啊！他自言自语的说，“真没想到，现如今还有这样为老百姓办事的领导。我这蹚道儿没白跑，不但房子问题解决了，还成了局长的亲戚！”

　　“嘿嘿嘿！”看着几位都走老远了，他还在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