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上班的第二天,护士长就对我说,跟梁主任住一间宿舍真难为你了,适应一阵子吧。我笑笑,说什么好呢。
护士长可能觉得自己说话有点不妥,又夸起梁主任来,说梁怡祖医德好,业务高超,抢救危重病人先在胸前画十字,遇到病人死在她班上,她会立刻替死者祷告。护士长接着说,咱医院老处女可都在你们那破楼扎堆儿,一个比一个神精,一个比一个古怪,你小心,别被她们同化喽,也变个怪里怪气的老姑娘。
八点半以后,身材微胖的姚雪珊后面跟着一群大夫开始查房,有个疑难病需要胸外科林主任会诊,姚雪珊马上吩咐:打电话找林戎主任。
林戎主任一到,病房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他是个浑身上下散发着活力的中年男人。查房结束,护士们就开始跟他耍贫嘴。看得出,这位高个儿,气质儒雅的林主任解风情,有魅力,在女人堆儿里人气指数颇高。
“哎?林主任新换的眼镜链准不是夫人买的。”
“妹儿送的。”
“哪来的妹儿?知道您没亲妹妹。”
“林主任,下次去美国给我带支口红行吗?”
“没问题,我还亲自给你涂口红。”
林戎主任挥洒自如地谈笑风生,他无意中跟我目光对视的时候,还狡黠地做了个鬼脸儿,以示跟我这个新来护士打过招呼。我意识到自己的脸红了,迅速低下头,说不清楚是害羞还是畏惧,第一眼见到他那种感觉永远不会忘记,像无数根磁力线牵引着我的视角。
护士长见我还站在走廊愣神,小声说,林戎这人,嘎坏!去美国进修过两年,手术功夫绝啦,精细,出血少,手到病除,还敢跟副市长小姨子整出罗曼史呢。
说完,护士长吩咐去推治疗车。我把车推出去好远还在想,虽然林戎在女人堆里油嘴滑舌,我还是希望能再次见到这位具有闲云野鹤风采的男人。
一天班上下来,累得像个脱骨扒鸡,恨不能趴在楼梯上睡一觉。记起自己还没吃饭,便从食堂买了六个韭菜包子带回宿舍。梁怡祖没在,我一口气吃了五个傻大傻大的包子,吃到第六个的时候不得不放进饭盆,爬上床就睡着了。
哐哐当当摔打窗户的声音把我惊醒,睁眼一看,梁怡祖回来了,板着脸,捏了捏鼻子站在我床头,狠狠地瞪着我。
小蒋啊小蒋,昨天就差说一句,别把带异味的食品拿进屋子里,怎么一个女孩子,吃这么大、这么庸俗的臭韭菜包子。
包子是大了点,包子大就臭,就庸俗?小包子还叫“狗不理”呢!我一开始还能忍着眼泪,后来竟然呜呜地哭出声来。梁怡祖见我哭得委屈,不再嚷嚷,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莫名其妙!
我把那半个包子顺着窗户扔到楼下,纱窗已经被敞开,一团团小蚊虫旋转翻飞着正在奔向屋子里的日光灯,我知道这团小虫今夜又要吸我的血,心想,来吧蚊子,跟这个可恶的老处女一块儿欺负我好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睡在乳白色的蚊帐里,棉质纤维散发着樟脑球味儿。我忽然记起昨晚哭过,没洗漱就倒在床上和衣而睡了,现在自己分明是被人脱去了衣服,被蚊虫叮咬处还抹上了风油精呢。
梁怡祖不自然地笑着替我撩开蚊帐说,小蒋,你是老实孩子,昨晚我不该那么说你,论年龄我都能当你母亲了,我……
没事!我眯起眼睛笑出了泪花。
从那以后,梁怡祖待我比从前和气了,经常拿些我没见过的小零食给我吃,也时常问问我的家事。她温和起来面容极慈善,声音柔美,语速慢慢地娓娓动听,像收音机短波里美国电台女播音员用汉语读解《圣经》的声音。
我还发现挂在梁怡祖床头墙上那张油画有名堂,梁怡祖的脸酷似油画上那个抱小孩的修女。梁主任要是总这么和善该多好啊!
我也愿意和梁主任说话了,我告诉她,唐山地震夺去了母亲的生命,因为放暑假到天津住我才躲过了一场劫难。据说母亲的尸体跟废墟里挖出的尸体一同被大解放卡车上拉走了。本来就薄情寡义的父亲娶了继母,姥姥怕我受气,接我住在舅舅家,活脱脱一个寄人篱下的林黛玉,只可惜舅舅家养了“三千金”,没有宝哥哥。我白白长到一米六五的个头儿,因为缺少温暖,在情感发育上仍然是个侏儒。
梁怡祖沉默好半天才摇着头说,小可怜儿啊!她的情绪里隐含着真诚的悲悯,就像她注视着垂危患儿的那种充满怜惜的默然。我的心里涌动起一种对她敬畏的暖流,想接着她的话说点什么,欲言又止。
我渐渐适应了与梁怡祖同居一室的日子,做个频于奔命的护士也让我无暇顾及她每天给我什么脸色,我只求在病房里别扎错针,发错药,别若病人家属吵闹,顺利拿到工资就算万事大吉。
晚饭后,姚主任又来找梁怡祖串门,医院里谁都知道,会说上海话的那群人里她俩关系最好,而且,梁怡祖只爱跟那几个从上海毕业分配到天津的医生来往。在我看来,姚主任有点像梁怡祖的跟屁虫儿,很多举止大有摹仿梁怡祖之嫌。姚主任还总说她们是臭味相透,因为她们能谈论许多相同话题,譬如,她们上学的时候都到上海兰心大剧院去看过黄宗英和冯喆主演的话剧《豆蔻年华》,黄宗英、李丽华是她们共同喜爱的女演员。比如球星马拉多纳戒毒,网球明星麦肯罗拿冠军没有,猫王的哪支歌不错,还有许多我没听说过的百老汇音乐剧和电影。她们似乎也谈论家事,姚主任的小孙子怎么可爱,儿媳妇怎么霸道,还更多地谈起小辉的名字,小辉是梁怡祖的外甥,几年前去了美国。
她们使用一种三花脸的语言,一会英语,一会上海话,还时常说说普通话,给人感觉谈吐高雅,品味不俗,虽说偶尔有点孤芳自赏,拿捏娇情,在她们身上确实凝聚着一股天然的知性美。
姚主任笑容可掬地打量我半天,我被她端详得有点不好意思,借故去了卫生间。回到宿舍,梁怡祖神秘地跟我说,老姚看上你了。
看上我?忽然想起刚上班时候护士长说过给我介绍个对象,我猜到了她想说什么。
梁怡祖说,她侄子硕士毕业留在高校任教了,学建筑,平时搞点设计能有外快,就想找个漂亮护士,他偷偷见过你,说你不俗,特愿意。我红着脸说,您是我的长辈,您做主吧!
那个晚上,忽然觉得梁怡祖非常可爱,我有了讨好她的愿望,夸赞她年轻时候一定特别漂亮。她也来了情绪,递给我肥皂盒,叫我去水房洗洗手。
我照她吩咐洗手回来,她已经翻箱倒柜地找出她早年在上海穿的一件碎花旗袍,那是腰围在一尺七寸的女人才能穿得进去的衣服。我不得不惊叹,她过去曾经拥有倾城之貌。她递给我一个蓝缎子相册,翻开扉页是一张黑白六寸照片,年轻的梁怡祖裹胁在黑白碎花旗袍里,浓密的卷发披肩,丰满的胸部轮廓,俏媚的红唇软化了冷漠的神情,于是流露出一些温暖的性感。照片上的梁怡祖古典雅致,又很像三四十年代的好莱坞明星。没想到我眼前年过半百的单身女人年青时代竟是位才貌双全的佳丽,我拿着照片爱不释手。
她把照片抽出来,背面写着一行漂亮的小楷:我的女神伊丽莎白小妹。
“这字真棒,是?您的男朋友写的?”
“大学时的照片,那阵子好莱坞电影风靡上海,很多同学说我像好莱坞少女影星伊丽莎白?;泰勒,但是她没有告诉我那照片后面的字是谁写的。
“刚搬进屋头一天就看见这油画不错。”我指着墙上的油画对梁怡祖说。
“是我的朋友临摹毕加索早期的作品,据说那个医生是毕加索以他父亲为模特画的,那个修女的脸是按我照片画的,当时我正在医学院读小儿科。这画跟了我几十年,”文革“的时候我请一个当木匠的病人家属把它放在箱子夹层里了。”
看完照片,我惊奇地发现那画上的修女真的很像梁怡祖,这位画家一定是迷恋她的男人吧。于是我问她,为什么您选择了独身呢?说完,我怕她不悦,赶紧补充,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她的脸沉下来,什么话也没说。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