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穿行在旧日的隐情里,我走了,她会再来,明天与你擦肩而过的人,或许正在经历着相似的故事。隐私是封存在许多女人记忆中的死结,她们牢牢地系紧它,带着它在自己过去和记忆的牢笼里苦度光阴,谁都希望它不被解开,直到去见上帝的那一天。
后勤科长把绑着白纱布条儿的钥匙交给我说,宿舍条件差点,但是,我们磨破嘴皮子央求梁主任才同意跟你合住,梁怡祖是有个性的老姑娘。你将就住上一年半载,找个对象搬出宿舍吧。我接钥匙笑笑,点点头。
迎接我入住女宿舍的礼宾是只硕大的母耗子,这个怀了孕的家伙扒在厕所门口虎视眈眈地看够了我,就潇洒地甩着大肚子奔向楼道深处。
找到门框上写着306的红数字,我放下行李,打开门,一道阳光酣畅地撒播在屋里所有角落,我的心敞亮了,跟黑咕隆咚的楼道相比这真是柳暗花明的“又一村”。窗纱在树影里随风婆娑,掀动着清馨的软香,床单洁如圣雪。蚊帐被一簇布艺红玫瑰团起来,宛如新嫁娘的白纱裙。墙上有一幅临摹油画,画上的老医生在为床上的妇女诊脉,旁边站着抱小孩的修女。画布右下角用英文写着:Science and Love (科学与博爱)。一种对生命科学的敬畏油然而生,它让我想起护校开学典礼,女校长为我们背颂的希波克拉底誓言……
见门锁转动两圈,我意识到梁怡祖回来了。门被推开,是位大约五十开外的医生,卷曲的头发挽成一个发髻盘在头顶,双排扣儿白大衣口袋里装着听诊器。我在护校就听说过,双排扭扣与单排扭扣白制服是主任与普通医生的区别。
您是梁主任吧,我叫蒋文青。我停下手里的活儿,笑脸相迎。她从鼻腔里发出“嗯”的声音,撇我一眼,带着上海学者讲普通话特有的强调约法三章地说,住这间屋子麻烦就是多,记住,不许领同事来,不许坐我的床,不许点蚊子香,不许……
她从容地脱下白大褂反过来装进塑料袋挂在门后,露出黑底白点儿的真丝连衣裙。我勉强地笑笑,冲她点着头,见墙上落着个蚊子,一肚子委屈全汇集到手掌上,刚要拍死它,梁主任大声制止,别动!死墙上多恶心。我轰跑了蚊子,看看洁白的墙壁确实没有蚊子标本和血迹。
晚上,梁怡祖七点多才回来,后面跟着我们心血管病房的姚主任,姚雪珊。姚主任正要坐梁怡祖的床,被她一把拉起来。我明白,梁怡祖中午跟我说过,不愿意别人坐她的床。我把椅子让给姚雪珊坐,她用力把我摁在座位说,你坐!我犯痔疮。梁怡祖冲我说,叫她站会儿,这毛病站着舒服。小蒋,记住,保护好两个最重要器官,终身受益。一个是眼睛,一个是肛门,因为我们要使用一辈子。
梁主任那严肃的表情有点滑稽,仔细想想言之有理,如果这两处小器官功能退化肯定给人带来意想不到的痛苦。
她们哇里哇啦地讲着我听不大懂的上海话,梁怡祖还从衣柜里拿出个婴儿礼物送给姚雪珊。我猜梁怡祖是在祝贺她当上祖母,得了小孙子,为此,姚主任今晚特意请梁怡祖去吃上海本帮菜。
姚雪珊白白静静,细皮嫩肉,留着跟男孩似的短发,说话慢条斯理,如果当上了祖母,那张脸还是略显年轻的。她不如梁怡祖会打扮,穿着满大街人随处可见的蓝色套裙,但只要开口讲话,会很快令人折服。她谢过梁怡祖,临走的时候没认出我是她们病房新来的护士,还夸我是小家碧玉呢。
夜里,穷凶极饿的蚊子们先是嗡嗡地叫,后来因为饱喝了我的血,一个个挺着大肚子贴在床铺周围的墙上消食。我不敢打死它们,怕拍一墙蚊子血,无奈地挠完了脚趾又挠鼻子,盼着所有的蚊子尽快吃饱,好让我眯上一觉。蚊帐里的梁主任发出均匀的鼾声,我真想使个坏,把那蚊帐撩个缝,好让她知道我彻夜挨咬的滋味儿。
梁怡祖早晨醒来就大惊小怪地在我眼前晃悠。哎呀!小蒋,被蚊子咬成猪头啦,怪我不让你点蚊香,今晚我们想办法。我揉揉肿成一条缝儿的睡眼说,等下班我去借蚊帐吧。
我知道护校同学杨子有蚊帐,她宿舍没有不许点蚊香的规矩。只是杨子有点财迷,大不了我就给她点钱。
一会儿,楼道里传出梁怡祖气愤的喊声,水漫金山啦!谁泡的衣服不关水笼头?谁?没教养!站出来!
没人理睬梁怡祖的喊声,她拿着笤帚把儿正在挨门挨户地敲着,喊着,终于有个年轻护士怕自己的衣服被拿走,出来应声。两个四五十岁的单身老护士跟在梁怡租身后,惟恐天下不乱地起着哄,像开批斗会一样谴责那个不关水笼头的女孩子,批斗会大约开了半小时,直到她们看见那女孩的眼泪叭哒叭哒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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