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的肚皮像个薄皮大饺子,暴着红红绿绿的毛细血管,鼓囊囊地仿佛快要露馅儿。原先九十斤的分量突然飙升,她腹部和大腿的真皮组织被撑开了宽一条儿窄一道儿的花斑。还有,让大红能攥住话把儿,挖苦钟铁山一辈子的事儿就是,钟铁山搞得大红未婚先孕。
她没能当几天窈窕小媳妇儿就穿上了钟铁山临近复员特意给她找女兵换的女式军装。这次十月怀胎以后,彻底结束了大红的青春美丽时代,她的眼睛依然生动明媚,酒窝儿依然滴着蜜汁儿,但她的体重再没下降到低于130斤。
离预产期还有十天,钟铁山把大红接到了省城。他结婚办喜事预支了马学顺两千块,这回大红来省城生孩子,钟铁山不好意思再去麻烦马学顺,他就把媳妇安置在一个部队招待所待产,更不巧的是,大红母亲突然半身不遂,娘家也抽不出人手。
大红在家最没胆儿,怕疼,怕血,更怕生孩子要了她的小命。她娘说,:我生个四个孩子,跟拉屎一样,多卖点力气,孩子生出来那才叫痛快呀!跟坐飞机那么美。其实大红妈也就是梦见过坐飞机而已。可她表姐说,生个孩子是过鬼门儿,赶上最倒霉的就是死了大人,活了孩子。
原本不爱走脑子的大红专门到县文化馆的资料室查书,翻开一看,她信了表姐的话,书上写着,因为生孩子死的产妇不是没有,还占着微弱的比例。她开始紧张,哆嗦,膘着钟铁山不撒手。她说,我活了还能接着生孩子,我死了光剩小崽子咋整?
钟铁山说:倒霉事咋会让咱家赶上,我保证,母子平安!
为了孩子顺利降生,钟铁山去向老板马学顺请假,那马老板却去了深圳。
现如今的马学顺跟昨日那个穿军服的捣蛋兵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他整天被一帮男男女女前后簇拥着,俨然是一副企业家的派头儿,除了开饭馆以外,他还挖空心思赚死人的钱,开采大理石、汉白玉、做起了加工制作墓碑的生意,还搞墓碑的出口贸易。
下午,大红的宫缩开始了,每隔几分钟,她感觉那孩子就会在肚子里面舞刀弄枪般地折腾,那种疼法没经历过生产的人永远无法想象。谁也没听见过她跟杀猪似的这么吼叫。大夫见她喊得最凶,好像故意给她点厉害,专门检查她开了几个骨缝儿。这是让产妇最受罪的检查,要伸进手指从直肠探进腹腔。大红吓得不敢再嚷嚷,照着钟铁山的胳膊腕子狠狠地咬了一口,还一口就见了血。
在大红正要被推进产床的时候,门口有个饭馆的伙计气喘吁吁地来找钟铁山,说马老板从深圳打电话来,公司出了点事,特别指派钟铁山去照应一下。
钟铁山眼看着媳妇要生了,左右为难,大红瞪着大眼珠子,流着满头大汗求他:别走,我怕!
饭馆的伙计再次催促钟铁山,他挤出一副难看的笑容说对着媳妇的大肚子说:我去去就来!
为了马学顺刚刚起步的公司,他只好忍痛割爱。钟铁山走到门口,就听见大红又跟杀猪似的一生吼叫:钟铁山,**妈的!敢走!
男人与女人微妙的关系变化仔细想来很有名堂。从前,大红跟钟铁山说话鸟鸟的,最多说句你是小狗,我是小猫,然后就羞答答地等着钟铁山的温存,她可从来不敢骂钟铁山脏字儿。如果追溯起对他开骂的时机就是从汽车楼子里两人办完那种事儿开始的,所以,女人敢当着众多人骂某个男人一句:操你妈,而那个男人能把这仨字儿吞肚儿里,俩人的关系也就昭然天下了,当然,俩口子除外。而产院里听见女人骂街更是司空见惯,有些产妇因为疼到了忍受极限,觉得男人把那股肮脏注入了她们身体,女人也就有了偿还肮脏的资格,所以也就乐于拿带给她们此番劫难的那个男人出气,这一点,作为女人的大夫、护士能够理解大红的心情。
钟铁山去了马学顺办公的临时小院,让他意外和措不及防的是,五个膀大腰圆的彪形大汉正把马学顺的女会计逼到了墙角,问她,是给钱还是交出保险柜钥匙。女会计见钟铁山来了,“嗞溜”蹿出人群,跑到院子里。接着,几个大汉也跟着追出院子。
钟铁山和颜悦色地劝说:哥儿几个,息怒,马老板不在,委托我来照应一下。
你?脸熟。对,你是那做饭的,糊弄谁呀,妈的,滚蛋!一个手腕上烫着死签儿的汉子揪住钟铁山的衣服又撒开。
几个家伙又跑过去围攻女会计,让她交钥匙。钟铁山听明白了,这伙人是开采大石头的,马学顺因为拉走了一车汉白玉没给钱被这伙人追上门来要账,可那些石头是以次充好,有好多裂纹,马学顺为此拖延了货款,惹怒了这帮野土匪。
一个留小胡子男人见钟铁山还想阻拦他们要钱,照着钟铁山的脸狠狠抽了个大嘴巴,接着,剩下的四个大汉朝着钟铁山恶扑过来,眼看就是一顿暴打。
钟铁山被激怒了,他抄起墙角的一把铁锨,挟着一阵风,抡了起来,那把铁锨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像个风车,在院子里嗡嗡作响,转不停,这铁锨一甩对任何物体都会以它飞驰的强速度造成威慑。几个野土匪般的讨债人怕被砍伤,根本无法凑前。
铁锨稍停一下,几个人就试图冲上来,钟铁山又像个神勇的斗士,一边狂笑,一边挥动着飞轮似的铁锨,越战越猛。那几个大汉看着,看着竟然看傻了眼,一时间忘记了他们是干什么来的,直愣愣地在看着这个耍铁锨的人。
平日里,钟铁山没这么大劲儿,今儿个很可能是遇到了大红生孩子,眼看自己要当爹,想到即将呱呱坠地白白胖胖的婴儿,他像个耍大刀的武士似乎也忘记了地点和环境,浑身是胆,神勇无比而且置身于一种虚幻境界。他眼前浮想出的完全是产床上的大红在哗哗流血,在受难,在怨他、骂他。说什么也不能丢人,打个胜仗送给娘俩儿。
产房里,大红已经没有了喊叫的力气,她再不能使劲儿,更不能配合大夫的接生步骤。大红以为自己到了鬼门,她仿佛看见了那个黑窟窿,她不敢闭眼,似乎一闭眼就能掉进窟窿里。
医生说:这家属出去那么久还不回来?
剖腹吧!
没人签字谁担责任?
下铲钳。
大红忽然喊出声来:不!不下产钳!
不下产钳孩子就憋死了,剖腹产来不及,孩子现在已经是脑缺氧了,快!下铲钳。
就在钟铁山儿子被产钳夹出来的同时,马学顺的小院里响起了一阵热烈掌声和尖叫,钟铁山高超的防御手段竟然达到了出神入化的表演效果,啪啪鼓掌的正是马学顺公司的员工,那几个讨账的土匪看了一会儿疯子般继续抡铁锨的钟铁山,被他的强大的威力和勇气折服了。那个挑头儿的家伙吹了一声口哨说:弟兄们,走吧,把这疯爷们儿惹急了就不好玩了,铉个脑袋下来不值啊!等找他老板算帐吧!
几个讨债的嗷嗷地起着哄,离开了院子。
钟铁山以他的勇敢和英雄气概打退了向他扑来的野土匪,替马学顺捍卫了保险柜钥匙,成为一段“钟大侠”传奇。人们在叙述他耍铁锨的同时便东倒西歪地添油加醋,说他用铁锨削掉了一个人的耳朵,还说他拍折了一个人的腰,更有荒唐的说他竟然挥舞着铁锨耍把了一个钟头。说一个钟头确实夸大其词,什么事情一经传播难免产生戏剧效果,别看钟铁山平时憨厚,急眼了可是个胜利神。
让钟铁山最无法设想的是,因为他没能陪在大红身边,没能及时行使做丈夫和父亲的权力给产妇做剖腹产签字,延误了时间,孩子出不了产道,被产钳夹出了一个老大不小的帮子。
钟铁山刚才对付来闹事儿的人们虽然筋疲力尽,一想到自己要当爹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他赶到产房的时候,大红正昏迷。医生护士们全都围过来教育他,指责他不该在母子危难的时候跑走。医生还说,因为胎儿在宫内窒息五分钟以上,很可能留下后遗症,他们嘱咐钟铁山,密切注意孩子的发育情况,三个月的时候最好找大夫检查检查。
钟铁山告了一个月长假回家伺候媳妇。尽管生出来的儿子模样不好,脑袋不圆,自己的孩子自己当宝儿。
起初,大红毕竟是头脑简单的村妇,她并没预料到大夫所说的胎儿产后窒息会有多大影响,也没有过多怪罪钟铁山当时不在场造成的后果,她甚至怕丈夫责怪自己无能,生出这么个长相难看,脑袋不圆的孩子。但是,这黑胖胖的小肉蛋毕竟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呀,她挺严肃地跟钟铁山说:咱这孩子能活下来就不错,为了躲避村上那些老娘们儿说我早有孩子的闲话,可没少穿瘦衣裳勒着这小子,不管长成啥样你都不能嫌弃他。
钟铁山从炕上抱起那个鼓着前帮子的小肉团,亲了又亲说:咱管这孩子叫帮儿吧,别看这小家伙儿脑袋长,耳朵可真大,说不定是个有福之人呢!
帮儿!不好听吧!这孩子耳朵真不小。大红说。
好听,就叫帮儿,长大有人帮助他,过些日子我去医院开个孩子脑缺氧的证明去。
开证明,干啥?
钟铁山又拍拍自己的大腿根儿说:这小钢炮百发百中,明年,咱再生个挂茶壶茶嘴儿的小铁蛋儿。
大红陶出饱胀的大奶子,塞进帮儿的嘴里,得意地笑笑,顺便还用脚趾头踢踢钟铁山的腹下。
马学顺回来了,他去深圳拿下了一个赚大钱项目,还带回一辆走私的二手尼桑轿车开。听到他的下属讲起钟铁山抡铁锨轰跑捣蛋人的壮举,不得不由衷地感激自己这大哥,战友,更佩服他是条意志坚强的汉子,钟铁山是最信得过的人,关键时刻靠谁?还得是这样的哥们儿。他打算把钟铁山调到自己身边,给他个副经理干。
南柳村暴土扬长的村路,开来了一辆皇冠轿车直奔村西头儿的第一户人家。从车上下来的小伙子穿着笔挺的西装,正打着砖头那么大的手提电话。此人正是钟铁山的战友马学顺。钟铁山在院子里晒尿布,见自家门口出现了像电影里资本家少爷一样装束的小伙子,他愣了一下才认出是改变了原来发型的小马。
哎呀,老板,你来咋不说一声,我好出去迎你呀!
见外啦不是,咱是哥们儿,老兄,也就是你,叫我二百五,混蛋我都得答应,快带我看看大侄子和大红嫂吧。
大红还没出满月,见马学顺进屋,摘下头上的小花布,止不住地泪水汪汪,眼睁睁他那儿子都快出满月了却一天比一天难看,尖脑袋瓜子不说,眼睛上的帮子还越长越大,她这当妈也觉得没脸见人,她一直都认为生出这等丑儿子是老天的安排。大红没敢把孩子摆在土炕中间儿,故意用个小被子挡住帮儿的脑袋。
只有钟铁山明白,自己的孩子将来很可能是个傻子,但他不忍心告诉大红。造成儿子脑缺氧的原因是耽误了破腹取子的时间,这本可以找大夫理论,定性为医疗事故,这样一来能得到一笔赔偿金,但钟铁山懒得跟医院争执,认倒霉吧!
另外,他还可以找马学顺理论,这孩子天生跟马学顺就有不解之缘。去年,愣是因为马学顺这坏小子怂恿他钟铁山睡了大红,才整出这个叫帮儿的歪瓜裂枣。生这孩子,又是因为钟铁山为马学顺去玩命儿才造成了大红没及时做剖腹产手术,这本该是找新大款马学顺掏点银子找平衡的好时机,但,钟铁山不那么为人,他打算把大红生产自己脱逃的细节瞒下来,省得马学顺内疚,瞒他一辈子。
马学顺当然要抱抱大侄子,塞点见面礼,他抱起这孩子的时候竟然吓一大跳,直咧嘴,他怎么看这孩子都像个小怪物。眼睛倒是不小,两只眼间距太大,鼻子孔也大,这小子看着没一点灵气,眼神呆滞,尤其是脑袋,鼓出个小帮子还长个尖儿。哎呀!哥们儿怎么整出这么怪的孩子,太没水平了。说什么好呢,他摸摸孩子的耳朵,忽然有了词儿,他只好说:好孩子,耳朵大,将来比你们有福儿,我这当叔叔的给孩子点儿见面礼,拿着吧,1000块钱。
不要!给太多啦!我们欠你呀小马。大红激动感言。
大哥,这次你帮我吓跑那几个臭小子,我打算不叫你去炒菜了,大师傅好找,像你这样踏实又胆量过人的哥们儿哪找啊,我想叫你当我的副总经理,每月给你加一千,等将来我钱多了,再给你补更多钱。马学顺说。
大兄弟,你快饶了我吧,干体力活多累我都乐意,就是不会走脑子,在你身边怕是竟给你丢人啊!钟铁山这是第一次在马学顺面前流露出掩饰不住的自卑,当年在部队司机班,他不也是跟数落三孙子一样数落浑身冒坏水的城市兵马学顺嘛。可如今,他才回来不到一年,就跟这个当年无话不谈的哥们儿有了心理屏障。
大红听见了,私底下踢了丈夫一下,冲着马学顺说:小马,当兵那会儿他关照你,到了地方你可是我们家的福星高照,别听他的,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干经理,学呗。
是啊,大哥,忙完家里事儿就赶快到我那上班,瞧好吧你。
不,兄弟,我要是当了你的副经理,出不了两年,咱哥俩就会断了情分。以我的脾气秉性,文化水平,当个炒菜的开车的最合适,当副经理是占茅坑不拉屎。我是一根筋做事儿,铁疙瘩脑袋,你该找个长猴脑子的人,好确保你成大事而呀。
哎!,铁山老兄,你还真是铁疙瘩脑袋,好人一个,怎么谢你呢。
拿职位谢我忒见外,我也跟你没客气,指望你往后买了大车,有了跑长途的活计我干,跑车比炒菜过瘾,到时候叫我当司机就算谢我啦。是不是呀!帮儿!
钟铁山边说边逗着躺在炕上的帮儿,那孩子睁着俩比一般婴儿眼距都宽的眼睛像看着一堵墙,没有一点反应。
钟铁山宁愿炒菜也没接受马学顺当副经理的邀请,福兮祸兮全是天意。他又被人们交口称赞:看人家,就是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难得呀!
这话马学顺听见过,这让他对钟铁山更是多了一份敬重。
帮儿三个多月大的时候,村子里乡亲们要给孩子过百岁,被钟铁山制止了,他喜欢直来直去,他告诉爱张罗事儿的好心人说:谢谢乡亲们诚意,昨天,我们俩口子抱着孩子给儿子做了个检查,大夫说“我这孩子是脑缺氧导致的视神经有问题,智力有问题,骨骼发育受影响。”将来可能会又瞎又傻,腿也瘸,就不想大摆宴席了,以后还仰仗乡亲们给些关照呢,等以后我们有了第二胎,俩个孩子一块庆祝吧!
第三年入夏,大红的肚子又撅成了小山包儿。伴随着这件喜事也发生了一件丧事,大红她娘去世了。好在大红娘家人都对她好,没让她挺着大肚子办丧事,她的孝心都由钟铁山替代了。
到了金秋时节,钟家比丰收的村人更喜庆,钟家小院里传出了宏亮的啼哭,他们家还真就生了个老二。这回生孩子当然又去了省城,钟铁山寸步没离开老婆身边儿。大红这次做了剖腹产,开肠破肚取出来一个粉嘟嘟的胖儿子。
这老二被护士捧出来的时候,所有医护人员都惊叫了一声:呀!多漂亮的孩子。
大红听见了接生的医护们惊喜的喊叫,流着幸福的泪水失去了知觉,她是被麻醉师给了乙醚睡着了。再次醒来的时候,她的儿子竟然成了小护士们议论的话题。她们都说,这王俊红之子太好看,太聪明了,是他们好多年没见过的新生儿,就连哭声都像八音盒,两条小胳膊特有劲儿,有点铁臂阿童木的意思呢,给他洗澡的时候,这小新生儿竟然能抓住小杨护士的长头发不撒手,太神奇了。旁边还有个护士说,小人精,一出生就爱女人的头发,长大也是个贾宝玉。哈哈!
回到家,钟铁山把临时寄托在姥姥家的帮儿也接回了家。夫妻俩看着摆在炕头上的两个儿子真是喜忧参半,这简直就是从两个世界来到钟家投胎的孩子,一个天,一个地,一个黑,一个白,一个小丑八怪,一个像金童子,造物主也算公平,总算给了钟家一个最出色的小男孩儿。
钟铁山说,老大叫帮儿也叫了两岁多了,生了老二呢,我早想好了,生丫头就叫巧儿,儿子就叫助儿,现在,正式给两个儿子起大名吧,钟帮和钟助,咋样?互相帮助。
行!要是能在生个丫头巧儿就更好了,闺女跟娘贴心啊!
两口子正说着,有人敲门,是村里管计划生育的干部。大红一撇嘴道,多巧!奔我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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